27、清林 枯死（正文 ...
-
她爱他，爱了七年。他爱她，爱了十年。
林木最终染上清，早早枯死。
七月初，殷炽清一个人拖着重重的行李箱，坐上回家的高铁，路过沿途的风景。
风愈发滚烫，吹在她裸露的皮肤上。
蝉鸣声声，她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像以往一样拖着行李箱。低马尾的发梢轻轻擦过藏在衣领下的遮瑕去掉的纹身上，温柔而眷恋。
回到家，家里还是一样的冷清，父母冷声问几句就再没管她了。房间里，有的地方也有点积灰。殷炽清放下行李箱，拿起扫帚抹布收拾了一顿，房间又变回干干净净的样子。
殷炽清满意一笑，把行李箱打开又拿出一堆东西，收拾了一顿，将衣物重新挂回衣柜。
她躺在床上玩了一会儿手机，视线落在书桌上，莫名想看看六年级的书。她走到书桌前把只放了下册书拿出来，一页页地翻着看，上面偶尔有一些小涂鸦，都是六年级和陈祈林逗笑玩的。
原来，六年级已经是七年前了。
翻到快结尾时，殷炽清就没再看了。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她随意点开贴吧，帖子不断弹出新的，全是关于高考成绩的议论，沸沸扬扬。
也有人发殷炽清这届的帖子，有夸张的标题。
【如何去清大表白女神？】
【当年的校花校草，锁死！】
【这届都是神，考的成绩一个比一个好。】
而她三年前发的背影照也被无数人转发，有人在问是哪个追求者发的，也有人把这张照片当做表白校草的照片，也有人劝她立刻上线。
殷炽清看了很久，默默退出微信。
漫长的七月，殷炽清在家里除了敲键盘就是在敲键盘，偶尔空闲下来会刷会手机或者出去溜达一圈。
有时候，就会和父母吵架，全是生活琐事。
难过或者想他时，就会发QQ，也会看着那张背影照破涕为笑，也会翻看自己的QQ空间，看着那将近一百条的动态，看着愣很久。
傍晚出去时，路过汾中就会淡笑一声。
七月二十三日，下午阳光恰好，天气晴朗。
殷炽清正在趴在床上看剧，殷母打开门，进来说道：“一会儿你林阿姨要来家里玩，你要么出去要么一会儿态度好点。”
“知道了。”殷炽清抿唇说道。
“别给我摆脸色，你看看你现在趴在床上像什么样子，有点大学生的样子吗？”殷母呵斥道。
殷炽清淡淡看了一眼，穿好鞋，铺整床铺拿上手机和包，走到门口说道：“我可没您那么聪明，我还是出去吧。”
殷母恶狠狠地瞪了殷炽清一眼，低声骂了一句。
殷炽清拿着手机走出门外，心情有点难过，去公园坐着玩了一会儿手机觉得没意思，装在包里。手一伸就触到了随身携带的小刀，殷炽清自嘲一声。
又去小卖部买了瓶脉动，就迎面撞见了王韩讷。
她穿着红色连衣裙，带着点钻的裙摆快到膝盖，细长的腿裸露出来。腰线处有一个蝴蝶结垂下来，衣服正好合身，勾勒出她完美的身体线条。红色衬得她更白了，每一处都好像在发光，领子下没遮完整的纹身显现。
王韩讷怔愣看了一眼，说道：“好巧啊。”
殷炽清咬了咬唇，笑了笑说：“巧。”
单眼皮本就看着清冷，藏着情绪也很少会看出来。
王韩讷笑着和她聊天，她却总是莫名其妙地出神。她偶尔不想让王韩讷尴尬，就会随便听几句然后随便问一个问题，让他以为她在听。
最后，殷炽清还是笑着和他说再见。
傍晚，殷炽清回到家里，一眼就看到了林阿姨林丹还在家里，还有个五六岁的小孩儿，应该是她大女儿的儿子。殷炽清没多想，换掉鞋打了声招呼。
林丹看到寒暄几句，母亲莫名说了句没事。
房间本就开着，殷炽清在站在鞋柜前看了一眼，一眼看到里面的床铺也乱七八糟，看上去有人进过去。
殷炽清心里莫名很慌，赶紧跑进去。
房间里乱七八糟，之前铺好的蓝粉色床铺现在乱七八糟，床上还有没吃干净的薯片碎。地上乱七八糟，有些本在衣柜里的衣服现在杂乱地躺在地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拆家了。有些凌乱的纸飘在地上，还有零散的画笔。
殷炽清蹙了蹙眉，下意识地看向书桌。
书桌上被色彩鲜艳的线条布满，桌上那本笔记本现在摊开着，打开的一页正好就撕碎了。
这是他送给她的，她一页都舍不得用，就被撕坏了。
殷炽清眼眶慢慢变红，她咬着唇，眼泪控制不住地流淌着。她暴躁地拉开抽屉，发出好大一声响动，就只剩下了那本数理化题的本子。
他送给她的生日卡片也在地上，被别人送她的画笔涂鸦，画得乱七八糟。
她火气一下就上来了，殷炽清彻底控制不住冲出房间，不顾别人的看法。径直走殷母，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带着哭腔大声道：“谁进我房间了？”
“怎么了，外人还在，你这副嘴脸是还要打我吗？”殷母骂道。
“你凭什么让他进我房间，还把我房间弄成那样。”殷炽清眼泪倾泻，再忍不了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小男孩儿也被吓哭嗷嗷哭着，林丹暗骂一句，轻轻安抚小男孩儿。
“凭我是你妈！”殷母尖叫怒吼，眉眼凶狠扭曲，音量陡然拔高。
“宁愿去死，我也不想当你的女儿，我当不起！”殷炽清猛得别过头，睫毛极速颤动，声音越大哭得越大。
“那你去死啊，在这待着干嘛？”殷母咬着牙厉声痛骂，下颚紧绷，眼神凶狠毒辣。
殷炽清哭着，没说话扭头就回到房间，将房门锁，一下扑倒了乱七八糟的床上。
房间里，他留给她唯一的念想也被吞没。
她的脸趴在枕头上放声大哭，身体跟着颤抖。
她想，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她的手在冲动的意识下，从枕头底下摸出小刀。
所以说，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她这辈子活着就好像是个错误，她该死。
殷炽清将枕头放下，看着手里拿着七厘米长左右的小刀，笑了笑。
抬起右手朝着本就伤痕布满的手腕恶狠狠地割下去，怕割不到动脉，她在同一处用力划了很多刀，用的力气是她平时两倍。利刃划开皮肉的刹那，一股滚烫的鲜血猛得涌出来，不受控制的向外喷涌，顺着小臂蜿蜒滴落。手掌上全被染上红色，血液的红。心脏也开始狂跳，莫名的恐慌攀上心头，四肢泛起凉意，呼吸不自觉的加快。
她看着血流不止眼眶的泪水还在流，她暗笑了一声。
她知道，是动脉。
她赢了，赢得彻底。
视线落在手机上，看着就哭了，无声的流泪。
失血七分钟左右，源源不断的动脉血慢慢带走体温，冰冷感涌上心头。疼痛感慢慢变淡，只剩下麻木的酸胀感，她的手臂也热不住发颤。
血流过她的手臂滴落在床沿，两手沾满鲜血，淡色的被子也渐渐被染红。
她麻木的看着天花板，眼泪控制不住地流淌着，视线周边也开始变灰。
她这辈子，全部都赢了，却没赢过自己。
十二岁以前，在家庭的压力下成长。
十二岁，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男孩。他放学跟着她给她糖吃，给她取名字的寓意，给她笔记本。和她玩真心话，生病时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听她在家庭下的破碎。和她玩默契大挑战，和她击掌，给她在停电的时候，给她过生日，写卡片。因为一件事导致分别多年。在语文演讲下，他骗了她，她因为骗她而提出绝交。
十二岁，她在六一那天心动，也在六月末绝交。
十三岁，她和他分开了。
十四岁，她和他多年后会喜欢的女生吵架，第一次自残。
十五岁，她努力考上了他的学校。
十六岁，她见到了他，却因为抑郁症休学。她撒谎骗过医生，积极配合就医，如愿复学。和他再次遇见，把小学的误会解开。
十六岁，她第一次翻墙，却听到他看着旁边的女生说他有喜欢的女孩，从此再没和他说话。好声音大赛，她站在舞台上唱歌代入了他。
十六岁，她被他喜欢的女孩推倒，遇到他时对他发了脾气。
十七岁，她间接送他生日礼物，他却自始至终什么都没送她，只有一句冷飘飘的生日快乐。
十七岁，她看着他和喜欢的女孩儿在台上演讲。
十七岁，她知道了他的过去，为他挡了酒瓶。
十七岁，他喜欢的女孩激怒她，她说了狠话扇了巴掌。
十七岁，他出国了。
十八岁，他走得彻底，彻底扔下了她。
十八岁，在叛逆的年纪，在锁骨下纹上了他。
她浑身发软，鲜血流着。门外模模糊糊传来母亲的声音和殷雨璇不耐烦的声音。
“她就是那样。”
“弟弟，别哭啦。”
“一会儿就好了，不用管。”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多年前梦到的那个梦。
那个被恶魔掐着脖子的少女，最后手腕却出血。
那个少女，就是她。
命运一直在折磨她，她的结局早就注定了。
殷炽清眼泪又控制不住流着，眼皮越来越沉重，外界的声音开始变得嗡鸣。血从手腕急促流出，流到在床上再到地面。滴在了洁白的地上，绽放血花。
双手沾满血的她，穿着漂亮的红裙子侧躺在床上。
在昏迷的前一刻，她看见陈祈林笑着朝她伸手。
她发出微弱的声音，颤抖着说：“陈祈林，我爱够你七年了，我也要走了。”
她慢慢抬起手，抚摸着幻想中的少年，嘴角弯了弯。
手臂重重摔下去，她彻底昏迷。
与此同时，坐在飞机上返程回国的陈祈林，心脏突然抽搐了一下，心痛不已。
昏迷后，血继续不停地流着，她的呼吸逐渐拉长、停顿，一次比一次微弱。直至最后一次呼吸落下，心跳永远停止。
失血刚到二十三分钟，殷炽清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穿着鲜艳的红色连衣裙，流着鲜红的血。
十九岁，殷炽清彻底离开了这个世界。
林丹走后，凤迟这才将紧绷的神色放松下来，表情严肃。坐在沙发上玩了一会儿手机，这才想起殷炽清。她走到殷炽清门口，拉了拉门拉不动。
她大喊：“开门呀，在里面干嘛呢，一点点小事至于吗？”
里面安静一片，没人出声。
凤迟蹙了蹙眉，用力踢了一下门喊道：“不出来是吧？我去拿钥匙，看我怎么收拾你！”
里面还是安静声一片。
她很无奈，暗骂一句，转身怒火冲冲地回房间拿钥匙。
用钥匙打开门，凤迟第一眼看到了穿红裙子的殷炽清，第二眼看到她脸色苍白闭着眼，第三眼她看到满面的鲜血和双手沾满血的殷炽清。
她心猛地一跳，急忙跑过去，大惊失色。
她看着两手沾满和小刀上残留的鲜血，手指不断地颤抖，伸到殷炽清挺拔的鼻子下，没有暖气，没有呼吸。
凤迟吓得一下，瘫软到了地上。
她知道她有抑郁症，但后来已经痊愈了。她就以为她好了，没想到这一件小事就这样了。
她跌跌撞撞爬起来喊殷雨璇和殷祺，自己拿起手机颤抖地拨打120和殷伟。
没过一会儿，警察和医生就都来了。
医生先过去看状态，看着花容月色的女孩躺在床上，心痛不已，最后遗憾地说：“呼吸暂停，已经死亡。”
殷母吓得手机“啪”一下摔在了地上，在警察的问下，她说出了事情的全部经过，并拿出之前的抑郁症单。
现场完整、伤口符合自杀，有抑郁就诊记录，走访证词相互印证。
尸体被暂时送到殡仪馆，殷母也去了警局。
死后的六天后，正式判为自杀，殷炽清的手机也被归还给了殷母。
殷母憔悴得不像话，一时间不敢接受事实，常常站立不稳晕了过去，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么一件小事殷炽清就会痛苦的死去。
警察交给她手机时，说：“你的孩子可能喜欢一个人，但那位男孩两年前就已经出国了，经我们调查，女孩儿的死与男孩没有一点关系，她是因为长期抑郁导致的，并且你孩子的死还是因为她的东西被撕坏。我想，这个东西一定对她很重要。但我建议您，某天遇见男孩时，你可以尝试把手机交给男孩，密码是0426。也希望您不用看她的暗恋秘密，将手机交给那个男孩或者交给同班同学。”
殷母哽咽道：“好。”
警察顿了顿说：“望节哀。”
这六天里，陈祈林难得背着父亲回国，下了飞机就直奔到了殷炽清的家里。
凌晨三点，他飞回国，一心一意地去找她。
两年了，他也成熟了很多很多。
他好想她，想见她。
那时坐在飞机上，想象着无数表白话语，拿着她最喜欢的郁金香和许多礼物。
他想，就算她不同意他的告白，他也会拼命追上她。
下了飞机，拿上东西就打上车去殷炽清家，他坐在她小区等到了八点，才给她打电话，因为他怕她还在休息。结果就是她从没下来，那间房子也没有半点声音。
她以为她还在生气，在原地等了两天两夜，给她打了无数次电话都是没有接。甚至去楼上敲门，却还是没人。
直到第六天的下午，陈祈林仍站在她家小区下面，捧着枯萎的郁金香，抬头看着四楼的窗户。
等了许久，一个女人一脸憔悴地从小区门口进来。
陈祈林看了一眼就愣了很久，才追上去。
她是殷炽清的母亲，她肯定知道她在哪。
“阿姨，殷炽清在家吗？”陈祈林气喘吁吁道。
凤迟愣了愣，垂眼说道：“她去世了。”
陈祈林看着，傻愣在原地，又说道：“您，您怎么还能学她一样骗我呢？”
“小伙子，我真没骗你，她在六天前自杀了。”凤迟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说道。
六天前，他坐上飞机回国的那一天。
“怎么，怎么可能？”陈祈林颤抖着说，满脸都是有点不可置信。
“走吧，去我楼上坐坐。”凤迟眼圈红红的。
陈祈林心跳加快，心痛得像万剑穿心，窒息感瞬间涌上来，喉咙沙哑“嗯”了一声。
他跟着女人走进殷炽清房间，看见狼狈一片，满是血迹。他终于控制不住，不相信现实，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抬起手用力地扇着脸，被扇的脸渐渐变红。
都是因为他，她才这样。
在他又要扇时，凤迟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殷炽清死亡的原因，把警察的话一字不差地告诉他。
他在原地腿脚发麻，软了一身，跌倒在地。
凤迟将手里的手机交给了他说道：“这是她的手机，密码你自己看着猜，如果实在打不开就交给同班同学，警察说这里面好像有她的暗恋。”
凤迟将手机放在他的脚边，拍了拍他的肩就走了。
他坐在现场，看着她的房间狼藉一片，眼泪不受控制地掉落，狼狈地往前走了几步。
地上的笔记本，小卡片，画画工具，数理化题型。
都是他的东西，如今也安安静静杂乱地躺在她的家里。
他是该庆幸还是如何？
他不敢看手机，不敢看有关她的一切。
如果这一切，都没发生就好了。
他在她的家里，气息不足跌倒晕了过去，醒来时他躺在她的鲜血上。
他把她的东西全部收起来，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家里。
三天都把自己锁在门里没吃没喝，也没动有关她的任何东西。
他去看了她的尸体，少女脸色苍白全身冰凉，又再次晕了过去，憔悴得不成样子。
八月二日，殷炽清的葬礼正式举办，来了很多人。
葬礼上，她的遗照摆在正中央，嘴唇上扬眉眼弯弯，露出洁白的牙齿。
林樱跌在原地，颤抖着身子哭着对她先生说：“那天临走时，我还因为她状态不佳和她吵了架，结果多年一见她就……”
王韩讷红着眼，破涕而笑：“那天你穿着红色连衣裙，心不在焉和我说话，我全都知道，但不知道这是我见你的最后一面，你什么时候回头看看我。”
郝琳琳崩溃大哭，哽咽含糊不清地说：“高中聚会我因为你说朋友都是边走边散的还置气，这么久没见，没想到那晚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场面哭嚎声一片。
大家都为她的死亡哭到撕心裂肺。
陈祈林自始至终一滴泪都没掉，他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亲眼看着爱人的葬礼。
大家都说，耀眼的理科状元，清大的数学系才女，早早死在了19岁，永远停在了19岁。
耀眼的LSE才郎也再没去伦敦。
三年后，有着这么一条热搜：
2016年7月23日，清大数学系才女殷炽清死亡，于家中自杀死亡。
2019年4月26日，LSE金融系才郎陈祈林死亡，于跳海自杀死亡。
他们的墓紧挨在一起，也永远最干净。
——
讲故事的人说着说完，声音颤抖。
“好遗憾啊。”有人说。
“是啊，少女至死都不知道那位少年早就深爱她。”讲故事的人皱了皱眉说，“她也不知道自杀时，少年正在回国的路上准备告白。”
“遗憾啊。”
她爱他，爱了七年。他爱她，爱了十年。
不是不爱了，是不能了。
林木最终染上清，早早枯死。
一只燕子死亡，另一只燕子不在。
她死于19岁，他死于22岁。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清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