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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我叫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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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段念,念想的念。
五岁之前,我不太会念想什么。饥饿和疼痛占据了我全部的知觉,它们像两条粗粝的麻绳,把我捆得紧紧的,动弹不得。我偶尔会念想,要是母亲的巴掌能轻一些,要是父亲的酒瓶能空得久一些。但这些念想太轻了,轻得经不起一声摔门的巨响。
我出生在一个错误里,这是母亲反复告诉我的事实。她说那天父亲又喝醉了,把她抵在灶台边上,她闻着他满身的酒气,听着屋外零星的鞭炮声,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油锅的豆腐,翻来覆去地煎熬。后来就有了我。母亲说这些话时,手指掐进我胳膊的肉里,留下青紫的月牙印。"你要是没出生,我早就跑了,"她盯着我的眼睛,恨意像灶膛里烧不尽的柴火,"跑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父亲的拳头落在母亲身上时,我总躲在门后,从门缝里看。母亲的哭声很尖,像指甲刮过黑板,扎得人耳膜生疼。打完了,她就跌跌撞撞地推开我的房门,扑在我那张窄小的床上哭。我想替她擦眼泪,手指刚碰到她的脸颊,就被她狠狠甩开。那一下总是很重,我的手背撞在床沿的铁架上,骨头缝里都泛着酸麻。
"别碰我!你这个扫把星!都是你害的!"
我咬着牙捂住被打疼的手,视线渐渐模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可能我天生就惹人厌烦,是个扫把星吧。母亲走了之后,我蜷在床上,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手背上肿起来的红痕。它慢慢变成青色,又变成紫黑色,像一朵开败的花。
五岁那年夏天,何泽槿一家搬来了。
我记得那天,村口的土路上扬起一阵灰尘。一辆漆皮斑驳的蓝色卡车摇摇晃晃地开过来,停在那栋空了三四年的老屋前。我从自家院墙的豁口探出头,看见一个人先跳下来,瘦瘦高高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夕阳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他站在那里环顾四周,跟这个破败的、蛛网密布的村子格格不入,像一块掉进煤堆里的玉。
他忽然转过头来,正对上我的眼睛。我吓得往后一缩,却被一丛野草绊住了脚,差点摔倒。
"别怕,"他隔着墙说,声音清朗得像夏天傍晚的风,"你叫什么?"
我摇摇头,攥紧了墙头被晒得发烫的砖块。我说不出话来。在家里我习惯沉默,不说话就能少挨几句骂,不惹人注意就能少挨几顿打。沉默是我的壳,我背着它走了太久,已经忘了怎么从里面探头。
他也不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大白兔奶糖,蓝白色的糖纸被他的掌温捂得有些软了。他隔着墙递过来:"给你吃。"
那颗糖悬在暮色里,像一个小小的、奶白色的月亮。我犹豫了很久,久到那只手微微晃了晃,但他没有收回去。我终于伸出手,细瘦的、沾着泥巴的手指碰到他的掌心。他顺势轻轻握了一下,很轻,像怕捏碎什么似的。
"念念,"他忽然说,"你叫念念,对不对?我听见你妈喊你了。"
我猛地抬头看他。黄昏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他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线:"念念不忘的念念,真好听。"
我的鼻子忽然酸得厉害。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我。扫把星,拖油瓶,赔钱货,这些才是属于我的名字。念念——原来我的名字可以这样被人念出来,带着温度,带着笑意。
"我叫何泽槿。"他松开我的手,隔着墙拍了拍墙头的灰,"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念念,你来找我玩,好不好?"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直到糖纸都化了,黏黏地贴在掌纹上。那天晚上我没舍得吃,把它放在枕头底下,梦里全是甜丝丝的味道。
从那以后,"念念"就成了他一个人的称呼。
父亲又喝了酒,把家里的碗摔了一地,母亲哭着躲进我房间时,院墙那边就会传来他清亮的呼喊:"念念!我妈做了糖饼,你过来尝尝!"
母亲推我一把:"去去去,别杵在这儿碍眼。"
我就顺着他的话头跑出去,穿过两栋房子之间那条窄窄的巷子,推开他家的木门。何叔叔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来就笑眯眯地说:"小念来了?正好,泽槿他娘烙了饼,趁热吃。"何阿姨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冲我招手:"快进来,给念念留了最大的那块。"
我坐在他家的饭桌上,面前摆着热腾腾的糖饼,芝麻和红糖的香气蒸腾起来,熏得我眼睛发酸。何泽槿被何叔叔训斥"吃饭不许看书"时,偷偷从书页上方冲我挤眼睛。他的睫毛很长,挤眼时像两把小扇子扑闪。
我低头咬了一口饼,滚烫的糖馅流出来,烫了舌尖,可那甜味一直蔓到心里去。我忽然想,原来被人喊去吃饭是这样的感觉。原来坐在一张安稳的桌子前,听别人家父母唠叨孩子,是这样的感觉。
小学和初中,我们都在一起。
他窜个子窜得飞快,像一棵得到了充足阳光和水分的小白杨,而我则像一株被遗忘在墙角的小草,歪歪扭扭地向上挣。他永远坐在我后排。每天早上我到教室坐下,就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后背上。我写字的时候,能听见他翻书页的声音、转笔时笔杆磕在桌面上的轻响。有时他拿笔帽戳我的后背,我回头,他就低下头假装看书,睫毛垂着,嘴角却压不住一点翘起来的弧度。我瞪他一眼,他也不抬头,只是那点笑意更明显了。我转回去继续写作业,耳朵尖发烫,好半天都消不下去。
他的课本总是比我的干净,可他偶尔会假装找不到自己的橡皮,伸手越过课桌来拿我的。他的手指从我的笔袋上方掠过,虎口处有一小块薄薄的茧,是握笔磨出来的。他的指尖偶尔会擦过我的手背,动作很轻,像不小心,又像故意的。我从来不敢抬头看他,我怕一对上他的眼睛,就会被他发现我心跳得有多快。
五年级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放学路上,他走在我前面,忽然弯腰从地上团了一个雪球,转身朝我扔过来。雪球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去,碎在身后的树干上。我愣了一下,下意识也蹲下去抓了一把雪,笨手笨脚地捏成团扔回去。雪球砸在他胸口,散了他一衣襟。他站在雪地里哈哈大笑,笑得弯腰,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风把他呼出的白气吹散在我的脸上,我看着他发梢上沾着的细碎雪粒,看着他鼻子冻得通红还在笑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根。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指蜷在掌心里,反复回味白天雪球砸在他胸口时那一点微凉的触感,还有他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弧度。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可那东西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我睡不着觉。
初中之后,我们不在一个班了。但每天中午吃饭,他总端着饭盒来我们班门口等我。他靠着走廊的墙,一只脚踩着墙根,低头翻一本小说或杂志,偶尔抬头往教室里看一眼。看见我了,他就收起书,站在原地等我走过去。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同学拍他的肩膀跟他打招呼,他笑着应一声,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身上。我走到他面前,他就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饭盒,说一句"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去晚了就没了",然后走在前面,我跟着他。
他的校服后背总是洗得很干净,白色的布料在阳光里透出一点肩胛骨的轮廓。我跟在他半步之后,目光落在那片白色上,看久了就会有点恍惚。有时他忽然回头跟我说一句话,我反应慢了半拍,他就停下来,弯下腰凑近我的脸看:"念念,你是不是没睡好?"他离得太近了,近到我能看见他瞳孔里小小的自己。我往后缩了缩,摇头说没有。他就笑一笑,继续往前走。
因为身形单薄,又不声不响,我成了学校里一些人随手可捏的软柿子。他们把墨水泼在我的课本上,把我的书包扔进垃圾桶,在走廊里故意伸脚绊我。我从不反抗,默默捡起来,拍干净,绕开走。母亲说得对,像我这样的人,不配惹事,不配麻烦别人。
那天放学,他们把我堵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领头的胖子一巴掌扇在我脸上,骂着和我母亲如出一辙的字眼。我靠着冰冷的砖墙,闭上眼睛等下一轮拳脚。可那拳脚没落下来。
我听见一声沉闷的撞击,接着是胖子的痛呼和骂咧声。我睁开眼,何泽槿挡在我面前。他的校服外套被扯破了,嘴角也渗着血,可他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冷厉。他像一头发怒的幼兽,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揍了回去。他打架的时候很狠,拳头砸在对方身上的闷响一下接一下,我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他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捧起我的脸,拇指蹭过我破皮的嘴角。他的手指在发抖,刚才那股狠劲全没了,眼眶甚至有点发红。
"疼不疼?念念,你怎么不喊我?"
他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我看着他额角那一片淤青,胸口忽然堵得厉害。我说:"不疼。"
"胡说。"他猛地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我能听见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撞着我的胸腔,一下,一下,又一下。他抱我的时候,下巴正好抵在我的头顶,我能感觉到他吞咽时喉结的滚动。"以后不准这样,"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谁再欺负你,我就跟他拼命。"
我贪恋那个怀抱的温度。他的手按在我后脑勺上,指腹粗粝地蹭过我的发根。我把脸埋进他被汗水浸湿的衣襟里,闻到洗衣粉和少年身上那股干净又蓬勃的气息。那一刻我想,如果能一直被他这样护着,就算死掉也没关系。
第二天我去教室,课桌里多了一张纸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太整齐。上面是他的字迹,我认得——他的字总是写得有点急,撇捺飞扬,但每个字都收得很稳。
"念念,以后放学跟我一起走。谁敢拦你,我揍谁。"
我把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看了三遍,五遍,然后小心地折起来,放进了笔袋最里面那层。那天放学,他在我们班门口等我。我背着书包走出去,走到他身边,犹豫了一下,往他那边靠了靠。他没说什么,只是从我肩上把书包接了过去,拎在自己手里,跟我并肩走出了校门。
从那天起,他每天放学都来等我。有时候他来早了,就靠在我们班门口的墙上,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本书看。我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抬头就看见他垂着眼帘的侧脸。走廊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他听见我的脚步声,抬起眼,目光从书页上方越过来落在我身上,然后他就把那页折个角,合上书,站直了。
"走吧。"他说。
我们就那样走出去,并肩穿过操场、穿过校门口那条长长的林荫道。夏天的时候槐花开得一树一树的,风一吹,细碎的白花落了我们满肩。他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我走里侧。这个细节我后来注意到了——每次走在路边,他总是把我换到靠墙的那一边,自己走在有车来车往的外侧。我从没问过他为什么,他也没说过,但我心里记得,记得很牢。
可有些伤口,是长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的。身体的淤青会消褪,可那些言语和恶意像跗骨之蛆,在我独处的时候疯狂啃噬我的神经。我开始失眠。闭上眼睛就是父亲砸碎的碗碟、母亲怨恨的眼神、同学们嘲弄的嘴脸。白天昏沉,夜里却异常清醒。清醒得能听见自己的血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那么聒噪,那么令人厌烦。
我第一次拿起刀片,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父母都不在家,屋子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我坐在床上,看着自己左手腕内侧那一片青色的血管,皮肤薄得近乎透明。我只是想试试,是不是真的会有血流出来,是不是那些堵在胸口、快要让我窒息的东西,能跟着血一起流走。
刀片很凉。我犹豫了很久,然后划了下去。
并不太疼。先是白,然后才有细密的血珠渗出来,汇成一条细细的线,沿着手腕滴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溅开小小的暗色的花。我盯着那些血,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令人作呕的郁结松开了一些。我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第一次觉得这么轻松。
从那以后,这成了我一个人的秘密。我学会了用长袖遮住手腕,学会了在结痂时若无其事地活动手指。那些密密麻麻的、新旧交错的伤痕,是我唯一能掌控的东西。掌控着疼痛的开始和结束,掌控着我这具令人生厌的躯壳的一部分。
秘密总有被撞破的一天。
那天何泽槿来找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院墙外喊。他可能觉得院子里太安静了,推开我那扇虚掩的木门。午后的阳光跟着他一起涌进来,刺得我眯了眯眼,也照亮了我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刀片,以及手腕上那道正往外洇着新鲜血液的口子。
他手里的两本练习册掉在地上。
"念念……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我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要把手藏到身后,被他一步冲上来攥住了手腕。他低着头,看着那些狰狞的、粉白色的旧疤痕和还在流血的伤口。他的手指在发抖,掌心滚烫地贴着我的皮肤,像要把那些伤痕都烫平。他嘴唇翕动着,半天才发出声音,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哑得厉害:"你怎么……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疼",想说"没关系",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他握着我的手上。
他猛地把我拽进怀里,抱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用力,像要把我整个人都嵌进他的骨血里。我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剧烈地耸动,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颈窝里。他哭了,哭得比我还要凶,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破碎地喊我的名字:"念念……念念……"
"对不起,"他说了一遍又一遍,"对不起,我没发现……我应该早点发现的……"
我们就那样抱着,哭了很久。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他的校服前襟被我的眼泪浸湿了一大片。最后他捧起我的脸,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可他的声音异常坚定:"念念,我们离开这里。我带你走。"
我看着他眼睛里倒映着的、狼狈不堪的自己,忽然觉得,或许我真的可以拥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何叔叔和何阿姨是好人。他们没有多问,只是默默收拾了行装,带着我们两个半大的少年,离开了那个闭塞的、长满青苔的小村庄。火车启动时,我趴在车窗上,看着故乡的田野和房屋一点点变小、变模糊,变成一片褐绿色的混沌。何泽槿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睡着的时候,一只手还攥着我的衣角,攥得很紧。
我悄悄握住他的手。他无意识地回握了一下,指节交缠。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个叫段念的孩子,死在五岁,又死在十五岁,现在活过来的,是另一个崭新的、只属于何泽槿的念念。
新的城市很大。高楼把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蓝色碎片,街上的人匆匆忙忙,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的来处。何家租了一个不大的两居室,我有一间朝北的小房间。何阿姨在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地晃。
我不再有噩梦。或者说,偶尔有,但惊醒的时候,隔壁房间会传来他轻微的鼾声,隔着一面墙,像一道柔软的屏障。我听着那声音,翻个身,又能继续睡过去。
他依旧习惯作弄我。我写作业时他从背后抽走我的笔,我追着他满屋子跑,他就笑着躲到何阿姨身后,拿何阿姨当挡箭牌。他在我嘴里塞酸倒牙的柠檬糖,看我皱着一张脸,笑得前仰后合。但他也会在我熬夜复习时往我手边放一杯温牛奶,在我趴桌上睡着时给我披一件外套。
有一次,我半夜渴了,爬起来去厨房倒水,经过他房间时门虚掩着,灯还亮着。我透过门缝看了一眼,他坐在书桌前,台灯压得很低,他正低头写着什么。我以为他在写作业,没打扰,轻轻走过去了。后来有一天我收拾自己的书包,发现夹层里多了一张纸,上面是几行字,看笔迹是他的,写着:"念念,你要好好的。有我在。"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他把纸条折得很小,塞在最不容易发现的那层暗袋里。我摸到的时候,指尖顿了一下,然后把它展开,看了很久。看完之后我没有声张,把纸条又折回去,放回了原处。但从那以后,我每天拉开书包拉链时,都会用指腹蹭一蹭那个暗袋的位置,确认那张纸条还在。
高中的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何阿姨做了一大桌子菜,何叔叔破天荒开了瓶白酒,给何泽槿也倒了一小杯。何泽槿端着杯子敬我,眼睛亮晶晶的:"念念,以后还得靠你罩着我。"
我被他逗笑:"你那么厉害,哪里需要我罩。"
"哪里都需要。"他认真地看我,语气忽然软下来,"你不在旁边,我心里不踏实。"
那句话说得很轻,几乎淹没在何阿姨端菜来的碗碟碰撞声里。可我听见了。我低头喝汤,没接话,可那口汤含在嘴里半天咽不下去,烫得舌尖发麻。
大学是另一片天地。他学金融,我学中文。他的课排得满,我相对清闲,就常常去图书馆给他占座。靠窗的位置,阳光好,暖气足。他对着密密麻麻的经济模型皱眉,我就在旁边看小说。有时我一页书看了十几分钟还没翻,因为我看的不是字,是他。他低着头的侧脸,眉心微蹙的样子,用笔尾抵着下巴思考时微微撅起的嘴唇,还有他偶尔抬头看我、冲我笑一下又低头继续写的那种理所当然——这些画面太安静了,安静到我觉得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也很好。
图书馆闭馆的音乐响起时,他才会合上电脑伸个懒腰。我们并肩走出图书馆,夜风凉凉的,他走在我右侧,步子不大不小,正好跟我保持一致。校园里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拖在身后,他的影子比我长出一截,有时会覆盖在我的影子上,合二为一。我低头看着脚下那团交叠的黑色,心里那些关于未来的模糊想象,慢慢有了一个清晰的人形。
那个初夏的夜晚,他来找我。我们从图书馆出来,在操场边慢慢地走。风暖洋洋的,吹过来有青草和塑胶跑道混合的气味。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前面交叠又分开。
他忽然停下来。我走出两步才察觉,回身看他。他站在一盏路灯下面,昏黄的光给他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翻涌,像一池被风搅乱的水,而我忽然意识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改变一切。
我站在原地,没有催他。手心开始出汗,心脏咚咚地撞着肋骨。我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可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悬在空气里,细细的,一根弦一样,绷到了极限。
"念念,"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有些长,像是积攒了许多年的勇气,要在这一刻用光。我看得见他喉结滑动了一下,看得见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紧又松开。
"我喜欢你,"他说,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从心口最深的地方慢慢捞上来的,"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世界安静了。风停了,树叶不响了,操场远处跑步的人声也像被隔了一层水。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看了我十几年的眼睛,此刻正亮得惊人。那里面全是认真的、赤诚的、毫无遮掩的东西。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他往前走了一步,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操场边的单杠。他继续走近,近到我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那年我五岁,搬来你家隔壁。你蹲在墙根的豁口后面,只有一双眼睛露出来。我递给你一颗糖,你犹豫了好久才接过去。你的手在抖。"
我的眼眶开始泛红。我记得。我当然记得。那颗糖的糖纸被我捂化了,甜味留在掌纹里,留了一整个夏天。我后来再也没有吃过那么甜的糖。
"从那天开始,"他的声音低下去一点,却更沉了,像石子投入深水,"我就一直在看你。你每次被你妈骂完跑出来,我都想过去抱抱你。你被那些人堵在巷子里,我冲过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谁都不能碰你。你割腕那天,我回去躺在床上,想到你一个人在你房间里划开手腕的样子,我哭了整整一个通宵。"
他停了一下,喉结又滚了滚。我看见他的眼眶泛了红,但他在忍。
"我那时候就在想,我要带你走。我要让你以后的日子只有甜的,没有苦的。"
他的手指抬起来,轻轻拨开我被夜风吹乱的额发,指腹蹭过我的眉骨。那只手的温度是烫的,像我第一次握住的那颗糖。
"这些年来,"他说,"我每一次叫你'念念',每一次喊这两个字,都是在说我喜欢你。我说了那么多年,说到今天,终于有勇气当面告诉你了。"
他的声音哑了,最后几个字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段念,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一个小小的、满脸泪痕的我。什么时候开始哭的,我自己都没察觉。眼泪淌了满脸,咸涩地流进嘴角。可我一点都不觉得难过。相反的,我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落定,像一粒飘了十几年的种子,终于找到了该扎根的土壤。
我踮起脚尖,在他嘴角飞快地碰了一下。我的唇是凉的,带着泪水的咸和夜风的凉,可我碰到他皮肤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他微微一颤。
"嗯。"
我低下头,耳朵尖烫得快要烧起来。他愣住了。然后他笑了,笑得那么明亮,那么毫无阴霾。他一把把我抱起来,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转了好几个圈。我在他怀里"啊"了一声,又笑又骂:"何泽槿你放我下来!"
他不放,转得头晕目眩也不放。我搂着他的脖子,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的洗衣粉味道。他的心跳隔着衣料咚咚地传过来,跟我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最后他把我放下来,喘着气,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我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翘着。他伸手抹掉我脸上的泪,拇指轻轻蹭过我的颧骨,声音哑哑的,低声说:
"念念,从今以后,所有的苦都翻篇了。只有甜的。"
我睁开眼,看着他。他的眼睛那么近,瞳孔里映着路灯和我。那双眼睛里再没有小时候那种小心翼翼了,它看着我,稳稳当当的,像一道永远为我亮着的、不会熄灭的光。
"嗯,"我说,"翻篇了。"
大学毕业,他白手起家开了公司。我理所当然成了他的助理。或者说,他只是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把我时时刻刻放在他视线所及之处。我们租了一间小公寓,阳台朝南。他非要买一张巨大的双人床,理由是"你晚上总抢被子,大点好,够你滚"。
日子像泡在温水里。他西装革履地出入写字楼,我替他处理文件、安排行程。有一次他开会中途我送咖啡进去,借着递杯子的动作,他的指尖在杯底轻轻捏了我一下。我装作若无其事地退出去,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走廊墙上,低头笑了半天。
晚上回家,他窝在沙发上翻报表,我枕着他的腿看书。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我后脑勺的头发,一圈一圈,不紧不慢。他的拇指偶尔蹭过我的耳廓,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大概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只是不点破。电视开着,谁也没在看,新闻播报的声音嗡嗡地响着,像某种安稳的背景白噪音。
有一次他加班到凌晨才回来,我已经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有人掀开被子躺进来,从背后轻轻环住我。他的呼吸带着户外的凉意,喷在我的后颈上,有点痒。他在我耳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梦呓。我没听清,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第二天早上起来问他,他笑着说没什么,就是"晚安"。可我总觉得不是。那个声音的音节比"晚安"要多一点。
后来有一次他喝醉了回来,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我给他脱外套。他忽然握住我的手,眼睛都没睁开,含含糊糊地说:"念念……我捡到宝了。"我蹲在他面前,被他滚烫的手攥着,想抽出来去给他倒杯蜂蜜水,可他攥得太紧了。我只好就那样蹲着,看他在沙发上沉沉睡去,睫毛在酒精熏出的红晕上投着淡淡的阴影。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缓慢的,平静的,像一条河,终将汇入一片叫做"永远"的海。
那年秋天,母亲的电话忽然打来。
她的号码我存了很多年,从未删过,也从未主动拨过。屏幕亮起来时,那几个数字跳动着,像一颗生锈的钉子,时隔多年又被人撬动了一下。
我接起来。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她沙哑的声音:"段念,你爸死了。掉河里淹死的。你回来一趟。"
没说"你回来看看",没说"你回来送送"。只是"回来一趟",像在通知一件需要走流程的事。
何泽槿那几天正好出差。我留了张纸条在桌上,说自己回老家处理点事,让他别担心,就一个人买了票。
十几个小时的火车,硬座。我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田野,又变成山,一点点地退回到记忆里那片灰扑扑的底色里去。下车时天已经黑了,我在镇上找了家小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才往村子里走。
路还是那条路,土路,两边的野草长得半人高。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碾子歪了一半。我走过何家那栋老屋,门锁着,窗框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朽木。我没有多停,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家里那扇木门虚掩着。我推开门,院子里堆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父亲生前的酒瓶子还码在墙角,积了灰。母亲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面条,没动过。
她老了。比我印象中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像干涸的河床,纵横交错。她抬起眼看我,目光浑浊,好像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回来了?"她说。
"嗯。"
我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堂屋里很静,只有墙上那座老钟的秒针一下一下走着,咔嗒,咔嗒。父亲的后事已经办完了,据说是邻村的人发现浮在河面上,捞起来送了回来。没有什么仪式,骨灰装在个瓦罐里,搁在灶台旁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坐了快十分钟,母亲忽然开口:"你在外面过得怎么样?"
"还行。"
"跟何家那个小子在一起?"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她,她正盯着我,那双跟我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熟悉又陌生的东西在翻涌。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她忽然把手里的筷子摔了。两根竹筷弹在地上,滚了两圈。
"你知不知道村里人怎么说?"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起来,"何家两口子带着你们走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两个男的,算什么样子?段念,你是不是疯了?"
"妈——"
"别叫我妈!"她腾地站起来,指着我,手指头在发抖,"我生了你,养了你,你倒好,在外面搞这些丢人现眼的东西!你有没有想过我的脸往哪儿搁?你爸刚死,你就——"
"你从来没把我当过儿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但很稳,"小时候你打我,骂我扫把星,说我耽误你一辈子。你现在跟我说脸面?你的脸面就是让我过得不像个人吗?"
她愣住了。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眶忽然红了。
"我就知道,"她喃喃着,声音低下来,像自言自语,"我就知道你恨我。你从小就恨我。"
"我不恨你。"我说。这是真话。我恨过她吗?或许吧。但那些恨意早就被更浓烈的东西冲淡了。怜悯,遗憾,或者一种隔着太远距离的、模糊的无所谓。"我只是……不想再那样过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她比我矮了一截,我需要低头才能跟她平视。她忽然扬起手,结结实实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恶心!"她喊出这两个字时,眼泪也掉了下来,"你们这样,恶心!"
那一掌不重,我几乎没有感觉到疼。比起她从前那些掐在胳膊上的指甲印,这简直像一阵风。我站在原地,脸上泛着微微的热。她打完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倒退两步,跌回凳子上,捂着脸哭起来。
我看着她佝偻的脊背,看着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样子。她哭起来和我小时候看见的一模一样,还是那样尖利,那样绝望。可这一次我没有再想替她擦眼泪了。
我转身走了出去。
我走出院子,走出那条巷子,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何家紧闭的旧屋。我没有回头。身后远远地传来她断断续续的哭声,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我一路走到镇上,坐上回城的火车,靠在车窗上,发现脸上不知什么时候也被眼泪糊满了。我用手背去擦,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车厢里有人在看我,我没有在意。我把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看着外面的田野和山倒退着远去,看着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一点点消失在暮色里。
回公寓的时候,何泽槿还没回来。桌上那张纸条他应该看到了,旁边压了一支钢笔,是他常用的那支。我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左脸上那一片淡淡的红痕。已经不疼了,只是还留着一点印记。
我把它盖住,睡了一觉。
第二天他回来,一进门就抱住我。行李箱丢在玄关,大衣也没脱。他抱得很紧,下巴抵在我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怎么不跟我说就回去了?我打你电话也不接。"
"手机没电了。"我拍拍他的背,"没事,都处理完了。"
他松开一点,捧着我的脸左看右看,目光忽然停在我左脸上。那里其实已经看不出什么了,但他盯着看了很久。我没说话,只是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颧骨,什么都没问。然后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落了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很慢,像一整个夜晚的星光都收在了那两片嘴唇的温度里。
"以后去哪都告诉我,"他说,"别让我担心。"
"嗯。"我把脸埋进他怀里,闻着他大衣上带了点风尘气的气息,听着他稳健的心跳。那心跳一下一下,像一座不倒塌的钟,敲着我身处的每一秒。
我想,没关系。那些过去的东西就让它过去吧。我还有他,我还有这里,我还有未来很多很多个可以用"我们"来开头的日子。
可我不知道,属于我们的日子,其实已经过完了。
我只是还没发现。
那个早晨他出门出差。我在厨房煮面,听见他在玄关穿鞋。他忽然又走进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膀上。我刚把面捞进碗里,被他这一抱差点洒了汤。我笑着骂他:"何泽槿你烦不烦,面要糊了。"
他不松手,闷闷地说:"念念,三天,就三天。冰箱里给你包了饺子,在冷冻层。别总吃外卖,对胃不好。晚上睡觉锁好门,我回来要检查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用筷子夹了一根面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像要把我箍进骨头里。我感觉到他的鼻尖蹭了蹭我的耳后,那个动作那么自然,自然到好像他已经做了千百遍。
"念念,"他又叫我,声音低低的,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我说不上来,可那一点什么让我心里酸了一下。他说:"我走了。"
"走吧走吧,别磨蹭了。"我回头看他一眼。晨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正在笑,眼睛弯弯的,像每一次恶作剧得逞时那样,可那笑容里又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东西。他看了我好几秒,像要把我此刻的样子刻进眼睛里。
他终于松开手,退到玄关。我听见他穿鞋的窸窣声,然后门开了。
"等我回来。"他说。
门关上了。
我继续吃我的面。热气腾腾的,汤里卧了一个荷包蛋,是他昨晚睡前给我煎好放在冰箱里的。我咬了一口,蛋黄还是溏心的,流出来浸在面汤里,搅出一片金色。我坐在餐桌前,把那碗面慢慢吃完。吃完看了会儿手机,去洗碗。碗放进碗架的时候,我忽然恍惚了一下——他今天好像走得特别急,连"落地给我发消息"这句嘱咐都是我昨晚睡前跟他说好的,他今天早上根本没来得及应我。不过没关系,他降落之后会发的。
我擦了擦手,把碗放回碗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航班失联。"
我盯着那四个字,像在看一个我不认识的语言。我心里想,失联是什么意思?是飞机飞着飞着,信号没了?那没关系,信号会恢复的。
然后第二条推送跳出来。
"确认坠毁。"
我盯着屏幕,指尖开始发凉。我想,是不是推送错了。也许同名同姓的航班。也许还有生还者。也许他根本没上那架飞机。也许。
我拨了他的电话。关机。一遍,两遍,三遍。机械的提示音一遍一遍重复,温柔又无情。
我拨了航空公司的电话。占线。
我拨了何阿姨的电话。她接起来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那头哭,哭声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一下一下地拉。
"念念……"她喊我的名字,后面的话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窗外阳光正好,照着水池里残留的水渍,亮晶晶的。灶台上的锅还没洗,锅沿上沾着一点面汤的痕迹。冰箱门上还贴着他那张便签纸,字迹飞扬,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觉得这个场景太不真实了。太日常了,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应该跟"坠毁"这两个字出现在同一天。
可它就是在同一天出现了。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我都不太记得了。我只记得我放下电话,坐回餐桌前。那碗面我已经吃完了,剩了一个空碗。我盯着空碗看了很久,忽然拿起筷子,在碗底敲了一下。
叮。
一声脆响。
我想,他要是现在推门进来,看见我在这敲碗,一定会笑我。他会说:"念念,你幼稚不幼稚。"然后他把行李箱丢在玄关,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膀上,说你洗碗怎么不把锅也洗了。
可他没推门进来。
那一天的门,再也没有人从外面推开了。
何阿姨的电话后来又打来几次,断断续续的,有时是何叔叔在说,声音沙哑低沉。他们让我去现场,去殡仪馆。我去了。何阿姨哭得几次昏厥,何叔叔一夜之间白了头发。我穿着他给我买的那件黑色大衣,站在灵堂里,跟每一个来吊唁的人握手,说"谢谢",说"节哀"。
有人说:"小段,你自己也要保重。泽槿肯定不想看你这样。"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
可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一个人怎么能前一天还笑着说"等我回来",第二天就变成一具冰冷的、面目全非的躯体。我不知道他上飞机前有没有想我,有没有像以往每一次出差那样,在起飞前发一条"念念,起飞了,落地跟你说"。那条消息我翻了很多遍,最后一条停留在他登机前:
"念念,这边谈完了给你带那家你爱吃的栗子蛋糕。等我!"
发送时间,三天前的下午。
律师宣读遗嘱的时候,我坐在何阿姨旁边。遗嘱是很早就立好的。他把公司留给了合伙人,名下的存款和房产一半给了父母,一半给了我。我听着那些条目,心里某个地方钝钝地疼。何泽槿,你是什么时候立遗嘱的?你才多大?你是不是早就想过,也许有一天,你会先走?
葬礼结束后的那天晚上,我回到公寓。玄关的拖鞋还并排放着,他那双蓝色的,我这双灰色的。洗手台上两个漱口杯,他那只里还插着牙刷,刷毛都翘了,我早该给他换新的了。
我一件一件收拾他的东西。衣服叠好,收进箱子。书归拢,他爱看的历史类,扉页上常常随手写几笔批注,字迹潦草,但末尾总爱画一个很小的"念"字。我抚摸那些字迹,指腹蹭过纸面,微微发涩。
抽屉最里面,我翻到一个深蓝色绒布的小盒子。牌子我认识,上次逛街他多看了两眼那家店,我还笑他:"看什么?你又不用戒指。"
他只是笑,捏捏我的手指没说话。
我打开盒子。一枚铂金戒指静静地躺在里面,素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窗外的光照进来,打在戒面上,反射出一道细小的、冰凉的光。我把它拿出来,对着光转着看,看见内侧刻着一行极细的字母:
H & D Forever
H,何。D,段。
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戒指上,又被我用颤抖的手指擦去。我把戒指慢慢套进左手无名指,大小刚好,严丝合缝地贴在皮肤上,像它本来就该在那里。戒圈贴着我的指根,凉意一点一点渗进骨缝里。
我攥着那只绒布盒子,弯下腰,把脸埋进他留下的衣物里。我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像被撕开的布帛,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扯出来,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我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胃里一阵阵抽痛,哭到后来嗓子哑了,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那枚戒指硌着我的脸颊,凉冰冰的,提醒我它刚刚被戴上,却再也没有人会替它的主人问出那句话。
两天后是我的生日。
我本来忘了。手机提醒跳出来的时候,我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他发来的最后一封邮件,标题"念念,这个方案你看一下"。日期是他失事那天。
下午有电话进来,蛋糕店和花店。说是有一份订单要确认配送,备注了今天必须送到。
"谁订的?"我问。
对方查了一下:"何先生,几个月前下的单。"
下午五点,蛋糕和花同时送到了。蛋糕是我最喜欢的芋泥口味,六寸,不大不小。花是一束白玫瑰,用浅灰色的包装纸裹着,扎着细细的麻绳。旁边有一张卡片,他清隽的字迹:
"念念,二十七岁生日快乐。要一直开心。——泽槿"
我坐在餐桌前,把蛋糕拆开,点上蜡烛。一根,数字"27"的形状。我盯着跳动的火苗看了很久,然后吹灭它。我没许愿,因为我知道不会有人替我实现。
我切了一块放进嘴里。芋泥很绵,奶油很滑,每一口都裹着他几个月前就安排好的心意。我嚼着嚼着,眼泪就混了进去,咸涩的,和甜味搅在一起。蛋糕很大,我一个人吃不完,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到一半,胃里忽然一阵翻涌,我冲到洗手间吐了个干净。吐完了漱口,又坐回桌前,接着吃。
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七点,八点,八点半。
九点整。
对面那栋写字楼忽然亮了起来。整面LED巨屏开始绽放烟花动画,一朵接一朵,无声地炸开,流光溢彩,红的,金的,紫的,把半边夜空都映得如同白昼。楼下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拍照,没有人知道那行字是写给谁的。
屏幕上慢慢滚出两行字:
念念,27岁生日快乐!
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站在窗前。玻璃上映出我的脸,苍白的,泪痕纵横。那几行字映在我的瞳孔里,烫得像烙铁。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绚烂得近乎残忍。那行字在烟花之间反复滚动,一遍,两遍,三遍。何泽槿,你看见了没有,我正在看着你为我准备的这一切。你什么都安排好了,生日蛋糕,白玫瑰,烟花,戒指。你把我未来所有的日子都填满了温柔的陷阱,可你自己呢?你把自己弄丢了。
我慢慢走回卧室。打开电脑,把我名下所有的财产清了一遍。他的那一半,我自己的积蓄,全都转了出去。捐给了几个山区的助学基金和一家青少年心理援助机构。我之前偷偷了解过那家机构,想着有机会要去做志愿者,现在用不上了。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烟花早停了,对面的大楼恢复了黑暗,可刚才那两行字还烧灼在我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我换上他最喜欢的那件白色毛衣。有点大了,松松垮垮地罩在我依旧单薄的身体上。毛衣的袖口有淡淡的他的味道,我最后一次把脸埋进去,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我走到阳台,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冷得像刀子。毛衣的袖口被风鼓起,像有一双无形的手从背后抱住了我。
我爬上阳台的栏杆。双脚悬空,裙楼底下的马路遥远得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路灯连成细碎的光点。风从我脚底穿过去,呜呜地响。我低头看着下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天,我从教室里出来,他靠在外面的墙上低头看书,听见我的脚步声,抬起眼看我,然后收起书说"走吧"。
何泽槿,我这一生所有的甜都是你给的。我这条命,本来早该烂在那个破旧的村子里,是你一点一点把我捞出来的。你给了我名字,给了我暖,给了我一个可以回的家。现在你把那些都带走了,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不知道该怎么活。
既然活不了了,那就去找你吧。
我闭上眼睛。风灌满了我的毛衣和袖管,鼓胀着,像他最后一次从背后抱我那样。我松开抓着栏杆的手指。
坠落的时候,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风声在耳边呼啸,却像隔了一层水。我想起小时候在村子后面的河里玩水,整个人沉下去,头顶的光透过水面碎成一片金色的亮斑。那时候也是这样,四周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咚,咚,咚。
只是这一次,心跳会停。
何泽槿。
我愿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