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线轴》皮卡秋崽

9、恩熙的信 番

　　番外：恩熙的信

　　妈妈：

　　你睡着了吗？

　　我现在在船上，房间里很吵，同学们还在闹，但我睡不着。窗外的海是黑色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偶尔有灯光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

　　我摸黑给你写信。没有信封，就用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吧。反正这封信也不会寄出去，我就是想写点什么给你。

　　妈妈，你今天早上是不是又没吃早饭？我看见你把饭盒塞进包里就走了，面包只咬了一口。你不要总是不吃东西，你胃不好，医生说过很多次了。

　　我有件事情没告诉你。

　　其实我知道那套新线轴在哪里。去年冬天我找针线的时候，在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翻到的，红色绿色的包装纸还没拆，压在几件旧衣服底下。我猜是你买的，又没舍得给我用。

　　我没拿出来问你，怕你尴尬。

　　妈妈，我不需要新线轴。你那根旧的也很好用，木头被手磨得很光滑，握着很舒服。而且它上面有你手上的温度，我用的时候会觉得你就在旁边看着我。

　　我这次出来，把那根旧线轴也带上了。

　　你别骂我，我知道这是你缝补用的，但我就是想带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带着它，就像带着你一样。昨天晚上我把它放在枕头底下睡的，做了一个很好的梦，梦见我们俩坐在阳台上绣花，阳光暖洋洋的，你教我绣一种新的针法，我学了好久才学会。

　　醒来的时候我笑了好久。

　　妈妈，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一声谢谢。

　　谢谢你把我生下来。虽然我们家不富裕，虽然我小时候老是生病，虽然你总是为了钱发愁，但我从来没有后悔做你的女儿。

　　真的。

　　我知道你觉得亏欠我。你总觉得没有给我好东西，没有让我过上好日子。可是妈妈，你给我的已经够多了。你给我的东西，是钱买不到的。

　　你教会我绣花。你教会我缝扣子。你教会我把旧东西变成新的。你教会我在很难过的时候也要笑。你教会我对别人好，即使自己也没什么可以给的。

　　这些东西，比新线轴贵重多了。

　　我同学都说我手巧，问我跟谁学的。我说跟我妈妈。她们说那你妈妈一定很厉害。我说对，我妈妈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妈妈。

　　我说的是真的。

　　妈妈，我知道你担心我。你总是担心我吃不饱、穿不暖、被人欺负。但我已经十七岁了，我可以照顾自己了。倒是你，我才担心呢。你总是不舍得给自己花钱，生病了也不去看医生，硬扛着。

　　你要对自己好一点，就当是为了我。

　　等我回去以后，我要开始打工了。学校附近那家咖啡店在招人，我已经报了名，下周面试。如果能成功的话，每个月能赚不少钱。我想攒起来，给你买一套新衣服。

　　不是旧货市场的那种，是百货商店里的那种。有标签的，装在袋子里的，全新的。

　　我还要给你买一双舒服的鞋。你那双皮鞋已经穿了五年了，鞋底都磨薄了，下雨天会进水。我看到你的脚趾头都泡白了，你也不说。

　　妈妈，你再等等我。等我长大了，等我赚钱了，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不是那种“将就将就也能过”的好日子，是真正的好日子。你可以不用再踩缝纫机踩到腰直不起来，可以想吃肉的时候就吃肉，可以去买你喜欢的那件大衣——对，我知道你喜欢那件大衣，上次我们路过商场的时候你看了好几眼，然后说“不适合我”，拉着我就走了。

　　其实很适合你。你穿什么都好看。

　　妈妈，船好像快到了。窗外能看到一点点光了，大概是济州岛的灯塔。

　　我好期待。听说那里的海是蓝色的，比这边的海漂亮。我到时候给你捡贝壳，捡最大最漂亮的，带回去给你看。我们可以把它们洗干净，钻孔，串成风铃，挂在阳台上。风吹过的时候叮叮当当的，像音乐。

　　我还想在海边给你打电话。我要站在沙滩上，让海浪声传到你耳朵里。你肯定没听过济州岛的海浪声，和咱们这边的不一样。这边的海浪是闷闷的，那边的应该是脆脆的。

　　等我听到了，我再告诉你。

　　妈妈，我要睡了。明天还要早起看日出呢。

　　你也要早点睡，不要老是熬夜做针线。对眼睛不好。

　　等我回来。

　　爱你的，

　　恩熙

　　2014年4月15日晚

　　写于世越号某间客舱内

　　这封信是在恩熙的遗物中找到的。

　　笔记本被海水泡过，大部分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有最后一页还能辨认出几行字。

　　纸张边缘有褶皱，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但字迹是恩熙的。

　　金顺爱收到这封信时，距离恩熙离世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信和那根旧线轴放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