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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是你 周一早上, ...

  •   周一早上,陆舒醒在实验室里收到了项目部的通知——微波辐射计和风廓线雷达提前到货,预计周三可以开始安装。

      她回复了确认邮件,然后继续做数据清洗的收尾工作。过去一周的异常气压分析占用了她大量的时间,微气候模型的搭建进度比原计划晚了两天,接下来几天需要加班赶回来。但真正让她在工作时分心的不是进度表。是周六下午在他的办公室里,他说的那句“以前不信”。

      她反复回想那个场景——落地窗前的阳光,他侧过头看她的眼神,窗外屋顶上正在融化的雪。他说以前不信有一天会有答案,但他没有说现在。他不是那种会用语言表达的人,他的表达方式是整理将近两个G的数据到凌晨,是在她滑倒的时候伸手扶住她,是他说“好,我给你发消息”。她全都接收到了。

      周一中午,她去食堂吃饭,在电梯里碰到了苏敬则。

      苏敬则端着一杯美式咖啡,扎着那个标志性的小马尾,看到她进电梯,笑了一下。他的笑和周砚行完全不同——周砚行笑的时候嘴角只是微微一抬,像冰面上的一道裂缝;苏敬则笑得很明显,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是那种经常笑的人才有的痕迹。

      “陆博士,”他主动开口,“听说你把我们楼顶的气压数据查了三十年的底朝天?”

      陆舒醒愣了一下。“周砚行跟你说的?”

      “他什么都不会跟我说。是项目部的人说的——你申请数据调用的时候他们需要我签字。三十年,三个站点,五个G。你比我见过的所有气象学家都较真。”

      “数据异常需要长序列对比才能排除误差。”

      “零点三百帕的误差不值得追三十年吧。”

      电梯里安静了一瞬。陆舒醒看着苏敬则的表情,他还是在笑,但眼神里多了一层审视。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知道的东西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多。他是行舟科技的首席技术官,周砚行的合伙人,十年前帮他写过那个所谓的“重组程序”的人——虽然她还不知道那个程序具体是什么,但从周砚行的暗示来看,那是和她有关的。她和他的全部关联都还埋在水下,但她有一种直觉:苏敬则站在水面上,看着水下的她和周砚行,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跟周砚行认识多久了?”她问。

      “十几年了。大学同学,同一个实验室出来的。”苏敬则靠在电梯墙上,语气像是在聊家常,“他那时候和现在一样,不太说话,但谁都服他。有一年我们实验室接了一个算法竞赛,三天三夜没睡,最后他一个人调出来的模型精度比第二名高了五个点。”

      “他学的是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与认知计算。不过他真正花时间研究的不是算法本身,是情感模拟。他一直对人的情感机制很着迷。”

      一个感知不到情感的人,研究了一辈子的情感模拟。陆舒醒把这句话收进心里,没有说出来。

      电梯到了食堂层,门开了。苏敬则让她先走。

      “陆博士,”他在她身后说,“砚行这个人,有什么话他不会主动说。但你不是那种需要别人把话说出来才能听懂的人吧。”

      陆舒醒回过头。苏敬则端着咖啡,对她举了一下纸杯,像是在敬她。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马尾在背后轻轻晃了晃。

      周三,设备到货。

      陆舒醒早上八点就到了天台。B市的气温比上周又降了几度,天台上残留的雪已经彻底化完了,只剩下灰色的地砖和冰冷的空气。施工队九点到,她提前上来确认基座位置和线缆走向。

      八点十分,天台的门被推开了。

      周砚行走出来,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围了一条深灰色围巾。陆舒醒愣了一下。

      “你怎么上来了?”

      “设备安装,我来看看。”他说。

      “项目部没有通知你——”

      “我自己要看。”

      她看着他,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他戴了一双手套,羊绒的,灰色,不是她上周给他的那双。大小正合适。新的。

      “新买的手套?”她问。

      “嗯。”

      “不错。”

      “你说会带一双大的。”

      陆舒醒张了张嘴,想说“我带了”,但话到嘴边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承载不了她真正想表达的。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双准备好的男款羊绒手套,放在他手里。

      “答应过你的。”

      周砚行低头看着手套,又抬头看她。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把那双新的、尺寸合适的手套慢慢戴好,然后把手插回大衣口袋。

      施工队九点准时到场。微波辐射计的主体设备装在一个半人高的金属箱里,风廓线雷达的天线阵面拆成了三块,用防震泡沫裹得严严实实。安装过程持续了整个上午,陆舒醒在现场盯着每一个环节——基座水平校准、天线指向调整、供电线路和光纤通讯线的铺设。风廓线雷达的线缆走向和她之前标记的位置分毫不差,微波辐射计的安装角度也完全按照辐射传输模拟的结论来。

      周砚行一直没有离开。他站在天台东侧,和施工现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低头看手机处理工作,偶尔抬头看安装进度。他没有插手任何技术细节,但施工队的工头显然认识他,中间休息的时候过来打了个招呼。

      “周总,您这楼顶视野真好。”

      “还行。”

      “听说您每年冬天都在这儿站很久?不冷啊?”

      周砚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工头一眼,表情很平静,但工头识趣地没有追问,转身继续干活去了。

      陆舒醒蹲在微波辐射计旁边校准水平仪,听见了工头的话,也听见了他没有回答。每年冬天都在这儿站很久——连施工队都知道了。他到底在这个天台上站了多少个雪天,才会连不相干的人都记住他。

      设备安装完毕已经将近中午。施工队撤场之后,天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两台新设备安静地立在冬日的阳光下,微波辐射计的天顶观测窗口对着灰蓝的天空,风廓线雷达的相控阵天线指向预设的方位角。

      陆舒醒掏出便携气象站,开始记录设备安装后的初始参数。风速四点二米每秒,温度零下二度,湿度百分之四十五,气压一千零二十四百帕。

      周砚行站在她旁边,等她记录完,忽然开口:“中午有空吗。”

      陆舒醒抬头。“怎么?”

      “食堂今天有红烧排骨。味道还行。”

      她看了他片刻。这是周砚行第一次主动开口邀约——不是关于工作,不是关于天台,不是关于数据。是食堂的红烧排骨,是中午有没有空,是一个正常人邀请另一个正常人一起吃午饭的方式。只是他做起来,像是在做一件很不熟练的事。

      她合上便携气象站的盖子。

      “行。”

      食堂在行舟科技大厦的三楼,他们十二点多到的时候已经没什么空位了。午餐高峰刚过,几个晚来的员工正端着餐盘找座位。周砚行带着她直接走到靠窗的一个位置,那个位置空着,旁边的座位上也没有人。不是凑巧——陆舒醒看到桌上放了一个很小的预留牌,写着“周总”。他每天中午都在这里吃饭。

      “你每天都吃食堂?”她坐下。

      “方便。”

      “我以为你会有专门的营养师什么的。”

      周砚行夹了一块排骨,想了想。“有过。不太合口味。”

      “为什么?”

      “太健康了。”

      陆舒醒差点呛到。这是她第一次从周砚行嘴里听到近似于幽默的表达。她不确定他是不是故意的——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她低头吃了一口米饭,嘴角是弯的。

      “你刚才说的——‘来过这里’——是什么意思。”他忽然问。

      陆舒醒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想起之前在电梯里和苏敬则的对话,苏敬则说“他不是那种需要别人把话说明白的人”,而她自己也不是那种需要别人把话说明白的人。但此刻她希望他能说明白。因为他问的不是一个技术问题,是一个她花了二十年都没有找到答案的问题。

      “不是来过。”她放下筷子,“是见过。八岁那年,我第一次看到幻雪——就是在雪片里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脸,只有一个背影。后来每年初雪都会看到,持续了二十年。”

      “今年没有。”

      “今年没有。”她看着他的眼睛,“今年初雪那天,我在天台上看到一片雪落在你肩上。那是二十年来的第一次,我没有看到幻雪。”

      周砚行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觉得那个人影是我。”他说。不是问句。

      “我觉得。”她说,“但我没有证据。你有吗。”

      他放下筷子。不是那种受惊的、仓促的放,是很慢很慢地搁在筷架上,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不会发抖。

      “陆舒醒。”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不是陆博士,不是陆舒醒女士,就是陆舒醒。三个字被他念得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递出来的。

      “我在梦里走了三十年,从来没见过那个人的脸。但今年,走到两步半的时候——她回头了。”

      陆舒醒觉得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看不清五官,只是一个轮廓。但我认识那个轮廓。”

      他没有说完。食堂里有人在笑,餐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隔壁桌的工程师在讨论代码架构。但陆舒醒什么都听不见。她只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问题,呼之欲出。

      “你认识的是——”

      她的话被手机铃声打断了。周砚行的手机亮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苏敬则。他没有接。铃声持续响了十几秒,停了。然后她的手机响了。

      陆舒醒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温见微。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阿醒!我跟你说一个事你千万别激动——”温见微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语速比平时还快了两倍,“我刚才在整理数据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特别奇怪的事,跟你在查的那个项目有关——”

      “见微,我现在不方便——”

      “不你听我说!你之前让我整理那个周砚行的资料,我今天又翻了一遍,然后顺手做了个交叉比对——你猜怎么着?十年前,他曾经是‘冬境’计划的核心团队成员之一。那个项目是研究意识上传和数字永生的,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被叫停了。周砚行的名字在项目名单里,但所有公开资料都刻意抹掉了这一段。你让我查他的时候我居然没翻到这个——这藏得太深了,要不是我今天无意中扫到一个加密数据库,根本发现不了!”

      陆舒醒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周砚行。他已经放下了筷子,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脸上。

      “阿醒?你还在吗?”

      “在。”她的声音哑了一下,“见微,谢谢你。晚点给你回电话。”

      她挂断电话。

      两个人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上,中间隔着一份吃了一半的红烧排骨和一碗已经凉了的西红柿蛋汤。周围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冬境计划。意识上传。数字永生。十年前。

      她脑海里闪过所有碎片——他在会议室里对MYJ方案的精准提问,他在天台上说“每一片雪都有它的来处”,苏敬则说他研究了一辈子的情感模拟,他整理到凌晨的气象数据。一个顶尖的人工智能科学家,为什么要做一个微气候模型?这不是他的方向。

      “你听到了。”她说。

      “听到了。”

      “冬境计划。十年前。”

      周砚行沉默了几秒。不是那种被问住的沉默,是在做一道很难的计算——要不要告诉她、告诉她多少、告诉她会有什么后果。

      “不是巧合。”他说。

      陆舒醒看着他。

      “你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我看到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我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食堂里的嘈杂声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不是真的消失,是她的耳朵把它过滤掉了。她只听到他说的后半句——你是我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会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已经凉透的那块排骨,忽然想起温见微说的话——他在等一个特定的人,那些雪只是那个人的替代品。不是替代品。是信使。她把所有碎片揉进了千万片雪里,每一片都准确无误地落在他的肩头,告诉他:我还在来的路上,你要等我。

      “十年前的那个冬境计划,”她抬起头,“跟我的幻雪有关系吗。”

      周砚行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睛替他说了。那双结了三十年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

      “有关系。”他说。

      然后他站起身。

      “下午实验数据出来之后,你来找我。我有东西给你看。”

      下午三点,陆舒醒站在董事长办公室门口,伸手敲了两下。门是虚掩的,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她推开门,发现这间她来过几次的办公室,今天第一次不是亮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落地窗透不进来一丝光,整间屋子唯一的照明是他办公桌上那台显示器的屏幕光。周砚行坐在电脑后面,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苍白,但也让他的眼睛比平时更深。

      “关门。”他说。

      陆舒醒关上门,走到他对面坐下。他的桌上今天没有文件,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外接显示器,还有一个很旧的纸质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藏青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看起来用了很多年。

      “你刚才说冬境计划和我的幻雪有关系,”她开门见山,“具体是什么关系。”

      周砚行没有说话。他把那本笔记本推到她面前。

      “你先看这个。”

      陆舒醒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十年前——冬境计划启动,目标:实现人类意识的数字化转移与永久存储。核心技术路径:基于全脑神经联接图谱的高保真意识复制,以及基于分布式节点网络的意识碎片重组算法。记录人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不带任何多余的弧度。是他的字。

      她继续往下翻。第二页是项目架构——意识上传需要锚点,锚点是整个网络的稳定基准。没有锚点,意识碎片会在网络里随机漂移,无法重组为完整人格。锚点的代价:充当锚点的意识将被永久绑定在系统底层,无法被提取,无法被转存,无法被删除。无法被感知。

      她翻到第五页,看到了那个核心矛盾。备注:我已决定自己充当第一个锚点。

      她抬起头。

      “你把自己写进了锚点名单。”

      “是。”

      “然后呢。”

      “然后有人换了代码。”

      陆舒醒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不是他的字。字迹更小,更密,像是在写下每一个字的时候都怕被别人看见——

      先生,你为世界设计了一个牢笼。那这个牢笼的基石,让我来做。这个系统我改写了。锚点协议从固定单锚点改为分布式锚点,所有节点的意识碎片都会分担稳定性,代价均分,没人需要永远孤独。但你——你会丢失所有和锚点相关的记忆。等你醒来,你不会记得冬境,不会记得这个项目,不会记得实验室里你对着代码熬过的每一个通宵。也不会记得我。我不知道这个新协议能不能跑通。但至少你不用再被困在底层了。雪是我留给你最后的东西。每年第一场雪里,有我的一片碎片。你感觉到的时候,我在。

      陆舒醒盯着那页纸。办公室里的暖气好像忽然不工作了。她的手指按在纸页边缘,指尖冰凉。

      这个字迹。

      不是她现在的字。是另一种更年轻、更细密、更急促的笔画——但她认得出来。每个人都能认出自己多年前的字迹,就像每个人都能在旧照片里一眼认出自己年轻时的脸。她认出了“先生”两个字那个微微上挑的收笔,认出了“牢笼”的“笼”字竹字头写得太大总是比例失调,认出了那个斜斜的、永远对不齐的日期落款——这些都是她改不掉的小习惯,从中学时代一直到现在。

      可是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些话。

      她不记得冬境计划,不记得锚点协议,不记得分布式节点网络,不记得任何和这个项目有关的事情。她的人生记忆是完整的——八岁在F省看雪,十八岁考上大学,二十二岁去美国读博,二十八岁来B市做项目。每一个节点都清清楚楚,没有断层,没有空白。

      但这页纸上的字迹是她的。她能认出自己写“先生”两个字时那个微微上挑的收笔,能认出“牢笼”的“笼”字竹字头写得太大总是比例失调。她写代码的时候有一个习惯——注释里的“的”字永远写不好,白字旁和勺字总是离得太远,看起来像两个字。这页纸上所有的“的”字都是那样的。和她现在写的一模一样。

      她不记得。但她知道。

      “周砚行。”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更稳,“这是我的字。”

      他站在她对面,没有动。“是。”

      “但我不记得写过。”

      “我知道。”

      “我的人生记忆是完整的,没有缺失任何一年、任何一个月。八岁到现在,每一个节点我都记得。但我认得出自己的字。这是我写的,我不记得写它的过程。这两件事同时成立。”

      周砚行看着她。他太了解她了——她在做她最擅长的事。面对一个无法解释的异常,她没有崩溃,没有逃避,她在分析它。像一个真正的科学家那样,把相互矛盾的两条证据摆在桌面上,逐条审视。

      “所以只有两种可能。”陆舒醒把笔记本放回桌上,声音越来越稳,“第一,我的记忆被改写过。完整的、连续的、找不出破绽的改写。有人填了一段假的记忆进我脑子里,覆盖了原来的。第二——”

      她停了一下。

      “第二,写这些字的人不是我。是另一个和我笔迹完全相同的人。克隆体,复制品,平行自我。不管用什么名词——总之,写这个日记的人,和现在坐在你面前的人,不是同一个意识连续体。”

      周砚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

      不是站着的俯视。他蹲下身,膝盖快要碰到地面,视线和她平齐。这个在商场上面不改色的男人,此时蹲在她面前,像一个害怕惊扰她的人。

      “舒醒。”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舒醒。不是陆博士,不是陆舒醒。

      “写这些字的人是你。不是克隆体,不是复制品。是你——上一个你。冬境计划的锚点协议要求保留一份完整的神经联接图谱作为备份。你替换代码的时候,用锚点的标准协议给自己做了一份。它被保存在系统底层,十年前被一个重组程序读取了。”

      “然后写进了我现在的身体里。”

      “对。”

      “所以我不是完整的她。”陆舒醒说,声音没有抖,“我是重组出来的版本。记忆是完整的,但那是被写进去的记忆。字迹是她的,习惯是她的,但意识——是后来拼出来的。”

      她停了一瞬。

      “我是碎片。”

      “你是你。”周砚行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重,“碎片也是你。你写代码的习惯,你对数据的偏执,你在天台上问我‘你相信雪是有身份的吗’的时候那个语气——都是你的。不是她的。是你。十年前你做了选择。十年后你还是你。只是记忆被抹掉了一部分。”

      陆舒醒看着他的眼睛。她想起八岁那年第一次看到幻雪,那些雪片里模糊的背影——不是幻觉,是碎片。从上一个她那里散落下来的意识碎片,每年初雪被激活一次,在视网膜上投射出一个看不清五官的轮廓。不是陌生人。是她自己。是她上一个自己最深的那个人——他的背影。

      “重组程序是你写的。”

      “苏敬则帮我写的。”

      “代价呢。”

      “我会碎裂。”

      “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醒的时候。”

      陆舒醒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在键盘上敲了二十年代码和论文的手,这双刚才还在笔记本上认出了自己十年前字迹的手。她和他之间共享的不是宿命,不是浪漫,是一个神经网络。他的情感通道被她的碎片占满了。她越完整,他越碎裂。

      “还能走多久。”她问。

      “不知道。”

      她站起来,拿起办公桌上的那张便签——那张他昨天写了“以前不信”的便签。她从口袋里掏出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把便签翻了个面,正面是他写的四个字,背面多了她写的六个字。她把便签塞进他手心。

      “第三步。我等你。”

      然后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舒醒。”

      她停住了。走廊空无一人。她靠在墙上,把脸埋进掌心。手机亮了。

      是苏敬则的消息。只有一段话:

      “那个重组程序,其实不是程序。是他用自己的神经网络当载体,把你的碎片写进了自己的意识里。他的情感钝化不是病——是因为他所有的情感通道都被你的碎片占满了。他每找回你的一片碎片,就会失去自己的一部分功能。你们共享同一个神经网络的容量。”

      陆舒醒盯着这行字。

      她刚才在笔记本上读到的那段遗言——“代价均分,没人需要永远孤独”。她设计的是分布式共享,所有节点一起分担锚点的稳定性。但周砚行没有用她的方案。他把她的碎片全部写进了自己一个人的神经网络里。

      不是均分。是独担。

      她回复:“有解法吗。”

      “有。”苏敬则秒回,好像早就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

      “什么。”

      “让他亲口告诉你。”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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