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达21分钟的告白》皎皎之月

6、盛大的捧杀

　　第六章：盛大的捧杀

　　云顶大厦竣工典礼那天，天气好得刺眼。

　　庄梓白站在后台的阴影里，看着周怡恒在台上接受掌声。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站在聚光灯下，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剑。主持人激情澎湃地介绍着这项“划时代的建筑奇迹”，大屏幕上是那张庄梓白画了无数个通宵的结构图。

　　“下面，让我们掌声有请本次项目的首席结构师——周怡恒先生！”

　　周怡恒接过话筒，却没有急着说话。他先是看了一眼台下那几位面色复杂的甲方总监，然后，视线准确地穿过人群，落在了后台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庄梓白感觉自己的呼吸被掐住了。

　　“很多人说，云顶大厦是我的作品。”周怡恒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全场，清冷又笃定，“但我想纠正一下。”

　　全场静默。

　　“它不是一个‘人’的作品。”周怡恒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它是两个人博弈的结果。一个是执棋的我，另一个是……试图毁掉棋盘的疯子。”

　　台下响起一阵尴尬又好奇的低笑。

　　周怡恒抬手，大屏幕上的图纸瞬间切换，右下角的署名被放大——不再是“周怡恒团队”，而是两个凌厉至极的字：

　　庄梓白。

　　“这是庄梓白先生的设计。”周怡恒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三年前，他被行业除名，所有人都说他废了。但我认为，他只是太强了，强到让平庸的人感到了恐惧。今天，我把这块地方还给他。因为这个结构，从一开始就不是我设计的，我只是帮他把它建了起来。”

　　庄梓白猛地扶住墙壁，才没有让自己跪下去。

　　这不是荣耀。

　　这是宣示主权。

　　这是在几千人面前，大声地告诉全世界：庄梓白，是你周怡恒的。哪怕你恨我，你也只能在我的恩赐下呼吸。

　　“周怡恒……”庄梓白在心里无声地嘶吼。

　　台上的周怡恒还在继续，他说出了那句让庄梓白血液冻结的话：

　　“这是我见过最完美的结构，也是我最不可能拥有的人。但没关系，我不需要拥有。只要他在我的视线里，哪怕是在恨我，也足够了。”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那是献给天才的回归，也是献给周怡恒的“宽容”与“惜才”。

　　没有人听得懂这句话背后的残忍。

　　除了庄梓白。

　　他看着台上光芒万丈的周怡恒，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捧杀”。周怡恒把他捧上了神坛，让他重获名誉，却也把他钉死在了耻辱柱上——让他永远活在这句“我不需要拥有”的阴影里。

　　典礼结束后，庄梓白在通往天台的楼梯间里找到了周怡恒。

　　周怡恒正在抽烟，烟雾缭绕中，那张年轻的脸显得有些倦怠。

　　“为什么？”庄梓白问，声音嘶哑。

　　周怡恒没回头，只是把烟递到嘴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我说过，我给你搭了梯子。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天才了。”

　　“然后呢？让我像个猴子一样，在你的赏赐里感激涕零？”

　　“不。”周怡恒终于转过身，眼底映着天窗外透进来的光，亮得让人心慌，“然后，让你更痛苦。庄梓白，你以为重回巅峰是解脱？不，那是我给你打造的最精致的囚笼。从今往后，你画的每一笔，都要经过我的允许；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考虑我的反应。因为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走近一步，指尖轻轻拂过庄梓白眼角未干的湿意：

　　“你看，这才是我要的。不是你的屈服，而是你在清醒中，眼睁睁看着自己爱上这种囚禁。”

　　庄梓白没有躲。

　　他只是看着周怡恒，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周怡恒，你真可怜。”他说，“你以为你在控制我？其实你只是在害怕。害怕我离开，害怕我不需要你。你二十三岁的人生里，除了算计和控制，什么都没有，对吗？”

　　周怡恒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第一次，庄梓白在他面前，露出了近乎怜悯的神情。

　　“你错了。”庄梓白轻声说，“你给了我名字，但你给不了我自由。而你……永远给不了自己安全感。”

　　说完，他转身离开。

　　周怡恒站在原地，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指尖，他却浑然不觉。

　　那天晚上，录音笔里只有一段长达七分钟的沉默，最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He saw me. And that’s the problem.”

　　（他看见我了。这就是问题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