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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夜寒路 十九岁的苏 ...

  •   雪粒子砸在脸上,像小石子似的疼,我把羽绒服领子扯到盖住半张脸,还是挡不住往领子里钻的冷风。额角的血早就凝了,黏着碎发硬邦邦的,一吹风就扯得神经发疼。我站在麻将馆门口,看着继父揣着我攒了三个月的兼职工钱,晃着膀子消失在雪雾里,脚像钉在地上,连追的力气都没有。那是我妈的手术押金,八万六千块,是我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分拣快递,晚上去餐馆刷四个小时碗,周末去工地扛水泥攒出来的,他说拿走就拿走,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摸了摸口袋,只剩下四十七块三毛,医院的催款单夹在钱包最里面,后天再不交押金,就要把我妈的病床腾给别的病人。我沿着老巷子往外面走,雪越下越大,把鞋底都浸湿了,凉得刺骨。走到巷口的时候,那盏旧路灯下面,“蓝调”两个字泡在霓虹里,软乎乎地晃,这是家开了十几年的清吧,我以前上学的时候路过好多次,从来没进去过。今天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推门的时候,暖香混着爵士乐一下子扑过来,裹着淡淡的雪茄味,呛得我咳嗽了两声,沾了雪的头发一下子蒙了水汽,贴在额头上,蹭得伤口发疼。
      吧台后面的调酒师抬眼扫了我一下,目光在我额角的血印和沾了泥点的羽绒服上停了两秒,没说什么,又低下头擦他的玻璃杯,玻璃擦得透亮,映着吧台上暖黄的灯。我找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捏着口袋里那点零钱,犹豫了半天,还是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我只是想进来蹭点热风,等雪小一点再走,我已经走投无路了,总不能站在雪地里冻死。
      杯子刚放下来没多久,旁边桌有人起身,质地很好的西装袖子扫过桌沿,带得杯子一下子歪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玻璃溅得到处都是,温热的水泼了我一裤子,凉得我一哆嗦。我赶紧弯腰去捡,怕碎玻璃划伤后来的客人,手腕突然被一只手攥住了。
      那只手很暖,骨节分明,指尖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水味,一下子就把周围浑浊的烟酒味盖过去了。我抬头,撞进一双很深的眼睛里。那是我第一次见沈赴安,他穿一身深灰色的手工西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间一块低调的银表,灯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出一小片阴影,把他利落的下颌线衬得愈发清晰。他的眼睛像冬夜结了薄冰的湖,亮得很,却又带着点说不出的软,我盯着那双眼,一下子忘了说话,连疼都忘了。
      “对不起,没注意。”他的声音很低,像酒吧里正在放的大提琴曲,震得我手腕都跟着轻轻发麻。他没松开我的手,拇指无意识蹭过我手腕凸起的骨节,那点温度顺着皮肤钻进血管里,一直烫到心尖上。我猛地抽回手,指尖还留着他的温度,我低着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没关系。”
      服务生很快过来收拾碎玻璃,沈赴安没走,拉了椅子径直坐在我对面,顺手把服务生刚端来的新柠檬水推到我面前,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壁:“算我赔你的。”
      我捏着冰凉的玻璃杯,指尖泛白,偷偷抬眼瞄他,能看见他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裤,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和我脚下沾了泥点的旧帆布鞋放在一起,像两个完全挨不着边的世界。我知道他这种人,是这座城市金字塔尖的人,来这种小众酒吧不过是换个地方消遣,而我,是掉进泥坑里的人,连抬头喘气都要拼尽全力,不该沾惹这种人的善意,沾了,就会舍不得放。
      酒吧里的客人走得越来越快,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店里只剩下寥寥几桌人,雨打在落地窗上,划出歪歪扭扭的水痕,把外面的霓虹都揉成了模糊的光斑。沈赴安一直没说话,只是指尖转着桌上一个纯银的打火机,转得很慢,雪松味一点点往我鼻子里钻,钻得我心都有点发慌。我起身要走,他突然开口,声音打破了安静的爵士乐:“你额角的伤,得处理一下。”
      我摸了摸额角,血早就凝固了,黏着碎发,硬邦邦的。我对着他笑了一下,我知道我那笑比窗外的雪还凉:“小伤,没事。”
      我走到门口,刚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冷风裹着雪就扑了进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等一下。”
      我回头,看见他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走过来,大衣带着他身上的温度,递到我面前:“外面雪大,披着。”
      我没接,往后退了一步,手背在身后攥得紧紧的:“我……没钱赔。”我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都不够买这个大衣一个袖子,我不敢接,我欠不起人情。
      沈赴安愣了一下,然后低低笑了,那笑声震得酒吧里的空气都跟着软了,他说:“不用你赔,先披着,明天还我就行。”他报了公司地址,递过来一张烫金名片,指尖碰了碰我的指尖,“我明天全天在公司,你过来找我。”
      我盯着他,他眼睛里映着门口晃荡的霓虹灯,亮得惊人,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妈妈还没病,带我去动物园看北极熊,那只大北极熊趴在冰面上,冬日的阳光落在冰面上,亮得就像他现在的眼睛。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件大衣,大衣裹在身上,暖得几乎要让我掉眼泪,我长这么大,从来没穿过这么软这么暖的衣服。
      “你住哪?我送你。”他拿起车钥匙,先走了出去,雪落在他肩头,白了一小片。
      我报了老破小小区的名字,那地方连出租车都不愿意进去,我以为他会皱眉头,结果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我知道那,走吧。
      我跟在他身后走,踩着他落在雪地上的影子,一步一步,雪咯吱咯吱响,我好几次想伸手帮他拍掉肩膀上的雪,手抬到一半,又悄悄缩了回去。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不该多碰不该碰的东西,碰了,就是贪心。
      车停在巷口,黑色的宾利,我拉车门的时候,手都有点抖,我从来没坐过这么贵的车。车里暖得很,放着和酒吧里一样的爵士乐,我缩在副驾的角落,不敢往座椅上靠,怕我沾了雪的衣服蹭脏了人家的真皮座椅。沈赴安开车,指尖搭在方向盘上,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热气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得我额角的伤口发痒:“冷吗?”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眼睛盯着窗外掠过的霓虹,一盏接一盏,晃得我眼睛发疼。我今年十九,三个月前从名牌大学退学,妈妈尿毒症晚期,继父把房子输了,欠了一屁股债,我打三份工还是凑不齐手术费,今天被赶出来,我都想好了,实在不行,就去卖肾,反正我年轻,一个肾也能活,只要能救我妈。可就在刚才,这个叫沈赴安的陌生人,给了我一件暖得发烫的大衣,给了我一杯热柠檬水,还要送我回家,我活了十九年,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连我继父,都从来没有这么温柔对过我。
      车停在老小区门口,锈迹斑斑的铁门,雪落在门楼上,积了薄薄一层。我解开安全带,要把大衣脱下来还给他,他按住了我的手,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暖得我浑身都僵了:“披着吧,明天再还我。”他又重复了一遍公司地址,说我等你。
      我捏着那张名片,质感很好,带着他的温度,上面三个楷体字,沈赴安,棱角分明,像他这个人一样。我抬头看着他,小声说:“谢谢你。”
      他笑了,指尖抬起来,轻轻擦过我额角的血痂,动作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脸上:“快上去吧,雪越来越大了。”
      我推开车门,冷风裹着雪扑进来,我站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车汇入晚高峰刚过的车流,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路口的转弯处。我低头,捏了捏手里的名片,沈赴安,三个字,烫得我手心发疼,我又裹紧了身上的大衣,雪松味裹着我,暖得我鼻子发酸。
      楼道里没有灯,我摸着扶手往上走,四楼,十几平米的出租屋,是我现在唯一的家。推开门,屋里冷得像冰窖,我把大衣小心翼翼叠好,放在枕头边,然后摸出钱包里的催款单,上面的数字像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我躺在床上,闻着空气中淡得刚好的雪松味,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件大衣,布料软得像云,像沈赴安刚才碰我额角的指尖。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好,或许他只是举手之劳,对他来说,一件大衣不过是九牛一毛,可对我来说,那是我在冰天雪地里,抓到的第一团暖。我把名片放在枕头底下,像藏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然后摸出手机,对着名片拍了一张照,存在了相册最深处。
      雪越下越大,落在窗台上,积得越来越厚,月光从破了洞的窗帘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晃啊晃。我睁着眼睛,脑子里全是沈赴安的眼睛,沉得像湖,暖得像阳光。我长这么大,一直活在阴沟里,见惯了赌徒的嘴脸,听惯了催债的敲门声,从来没有人给过我这样的善意,哪怕只是随口一句关心,都足够我记一辈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雪停了,月光把整个屋子都染成了淡蓝色,我终于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是晴天,没有雪,也没有催债的人,我站在一片干净的雪地上,沈赴安朝我走过来,伸手牵我的手,那只手很暖,把我整颗冰透的心都暖化了。我刚要伸手握住他,梦就醒了,窗外的天还没亮,只有雪的反光,冷冷地落在我脸上。我摸了摸脸颊,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一片。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件大衣里,雪松味裹着我,我小声说:“沈赴安,谢谢你。”声音很轻,散在冷寂的空气里,只有我自己听见。
      巷口的路灯还亮着,雪落在灯光里,落了一层又一层,把整个城市都裹进了柔软的白里,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次冬夜里的相遇,会把我们两个的命运缠成什么样解不开的线,更不知道,这些暖得发烫的开始,最后会冻成什么样冰凉的结局。我只知道,我活了十九年,从来没有过光,现在有一点光落在我身上了,我就忍不住想要伸手抓住,哪怕最后被火烧成灰,我也认了。
      我这一辈子,好像从来没奢求过别的,只需要这么一点光,就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冬夜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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