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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在任何范围内     许 ...

  •   许砚的邀约比谭濯预计的来得快。第三天上午,谭濯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单上,继续翻书。
      岑渡坐在对面,目光没有离开笔记本,但他说了句:“是他吗。”谭濯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嗯。”“约你什么时候。”“今天下午三点。”“在哪。”“医院旁边那家咖啡馆。”
      岑渡写了几个字,头没抬:“你去吧。”谭濯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了他一会儿。“你在写什么。”“今天的记录。”岑渡把笔记本朝他那边转了一下——上面写着:“十月十九日。天气阴。许砚约谭濯见面。谭濯收到信息后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十一秒才翻面。”谭濯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连秒都计。”“职业习惯。”岑渡把本子转回来,继续往下写,“你几点出门。”“两点四十。走过去十分钟,留十分钟提前量。”“嗯。”
      然后他合上本子,抬头看了谭濯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不到一秒,但谭濯捕捉到了里面的内容——不是“你去吧”那种放任,也不是“早点回来”那种等,更像是“我记下了你出门的时间,回来的时候我会拿它和你说的数据做比对”。谭濯把那一眼收好了,站起来去换衣服。
      他打开行李箱蹲在床边翻了好一会儿。行李箱里叠着七件衣服,他第一件拿起来的是蓝色的,放下。第二件拿起来的是浅灰的,拿在手里看了两秒,又放下。第三件还是浅灰——第一天的同一件,叠得整整齐齐,袖口边缘还留着那天蹭到纸袋油墨的痕迹,浅浅的一小片颜色,不仔细看已经发现不了。他拎起那件毛衣的领口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套上了。
      袖口卷到小臂中间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内侧那块压痕已经完全消退的位置,用拇指按了一下,像是确认它不在了。岑渡坐在对面看着他做这一切。谭濯站在床边低头翻手机,像在确认什么。他的侧脸被灰蓝色的光线切出一道清晰的轮廓,下颌线绷得很紧,但手指翻手机的动作是稳的。
      岑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谭濯今天穿的是第一天进来时那件毛衣——浅灰色的,领口蹭了一点纸袋油墨印子的那一件。他翻遍了行李箱带了七件衣服进来,这一件那天穿完就再没出现过。今天他又把它翻出来了。
      “你穿的是第一天那件。”岑渡说。谭濯翻手机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嗯。”“为什么。”
      谭濯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很淡,既没有紧张也没有得意,只是站在灰蓝色的光线里,像在说一件不必解释的事:“那天你看了我四次。看脸、看头发、看领口、看手。你今天大概也会看。”
      他说完这句话就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岑渡坐在床边,笔记本还摊开在膝盖上,笔尖悬在半空中。他看着门被合上的方向,走廊的声音从清晰变模糊,最后彻底安静下来。他把笔放下了。没有记任何数据。他坐在那里大约十秒,然后伸手把床头柜上那只白瓷杯拿起来,杯壁已经凉透了,里面还剩下早晨喝剩的一小口豆浆。他端起来喝掉了,冰冰的,没有糖的余味。他把杯子放回去,指尖在杯沿那圈青色的釉线上多停了一拍,像是用触感去确认某件他还没想清楚怎么命名的事情。
      两点五十八分,谭濯推开咖啡馆的门。许砚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一杯美式,杯沿的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说明他到了至少十分钟以上。谭濯走过去在对面坐下,点了一杯热拿铁。服务员走了之后两个人隔着桌面安静了一会儿。午后的光从窗玻璃透进来,被窗帘切割成条状的阴影落在桌面上,像一道道分界线。
      “谢谢你来。”许砚先开口。谭濯笑了一下,温和的,没有攻击性:“许医生约我,我应该来。”许砚低头看了一眼谭濯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朝上,没有扣着。他收回视线,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放下。“那本《医学人文内部通讯》第47期,你从哪里拿到的。”
      “我在谭氏研究院工作。”谭濯说。他报的不是“谭氏继承人”,是“工作”。许砚的眉毛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像验证了一个猜想。“谭氏。”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像在把某种已知信息和新得到的坐标对齐,“《临床医学动态》去年的征稿启事里,有一篇匿名推荐稿的附议单位就是谭氏研究院。那篇稿子的引用文献里包括岑渡七年前被退稿的论文。”
      谭濯没有否认。他安静地坐着,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转了一圈,等许砚把话说完。“你是看了那篇稿子才知道他的,还是先知道他再去找的那篇稿子。”许砚问。
      “先知道他。”谭濯说,“看了他的论文,然后去找了谭氏研究院的关系。那篇征稿启事的推荐稿是我内部推动的。”
      许砚沉默了几秒。他靠在椅背上,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反光遮住了半张脸的表情,但他的手——握着美式杯壁的手——比刚才紧了一些。“你为他做了很多事。”“嗯。”“你做的那些事,”许砚的声音放低了,但每个字都清楚,“他需要吗?”
      谭濯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咖啡馆的背景音——研磨机、奶泡声、杯碟碰撞——忽然变得很清晰,像音量被拧大了半圈。他低头看着拿铁表面那层浅褐色的奶泡,被杯沿的震动微微摇晃着。
      “他不需要。”谭濯说。许砚的眼睛抬了一下。“不需要你的方案、你的研究院、你动用的资源、你翻他笔记本的那些时间。他需要的是——”谭濯停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他需要的只是有人坐在他对面,每天问他一遍明天喝什么味道的豆浆。别人跟他说话的时候用‘今天怎么样’开头,我在他旁边的时候说‘明天豆浆放什么’。他就知道明天还会来。知道明天还有东西可以选,他就愿意把今天的药吃完。”
      许砚端着美式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喝。“你住进去之前,他已经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许砚说,“他给主治医生写了一份书面说明,理由是‘模型显示治疗收益趋零,不拟延长无意义痛苦’。”谭濯的手指从杯沿上滑下来了,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那份同意书,他寄出去了吗。”“寄了。医院存档了。”许砚把美式放回桌上,推了一下眼镜,“但陈护士长在他寄出去的当天晚上从档案室调出来,用一份空白的替换了原件。他签的那份,现在在陈姐的办公室抽屉里锁着。”
      谭濯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个很快的变化,像水面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波纹散开又合拢,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她没告诉我。”“她不会告诉你。”许砚说,“告诉你你就会用这个当理由说服他。她不想你拿这件事来攻他。”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咖啡馆里的光又移了一寸,阴影从桌面的某一侧挪到了另一侧,像刻度往前跳了一格。
      “许医生,”谭濯先开口,“你今天约我来,不只是告诉我这个吧。”许砚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里有一种很薄的、被压得很紧的东西,像一张纸被折了很多次,折痕很深但外面看不出。“我要确认一件事。”他说,“你为他做的那些事——三年、研究院、那篇推荐稿、住进去、翻他笔记本、每天早上带豆浆——这些,有多少是为了满足你自己,有多少是真的只为了他。”
      谭濯坐在对面。拿铁表面的奶泡已经开始消退了,露出底下深色的液体,像一层被剥开的壳。他低头看着那杯咖啡,然后说:“你问的是量还是质。”
      许砚没接话。他等。“量的话,”谭濯说,“一半一半。一半是我自己放不下,一半是他需要有人拉住他。但质的话——不管哪一半为谁,最终的方向都是让他多活一天。这个数据你可以去查,院方存档的免疫指标记录里,他从我住进去之后的第三次血检开始,CD4+T细胞计数第一次出现了上升趋势。连续十二年的下降,第一次拐弯。”
      许砚的指尖在美式杯壁上停了一下。“你连这个都看了。”“你也会看的。”谭濯抬眼看着他,“你读他的论文读了七遍,每年生日给他发消息,上一次来病房的时候看了他四次。你也会做这些事。”
      许砚沉默着。他摘下眼镜用衣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的时候表情卸掉了一层客气,露出底下更直的东西。“我会。”他说,“所以我今天要问你那个问题。你听着——如果他有一天治好了,从这间病房里走出去,变成一个不用你每天带豆浆、不用你查血检数据、不用你替他安排三餐的人——你还留在他身边吗。”
      谭濯的手指在桌面上收拢了。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指节都对齐了再合上。“许砚,”他叫了许砚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当面这么叫他,“你问错人了。你应该问他——等他好起来的时候,他愿不愿意我留下。”
      许砚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把美式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放下杯子,杯底碰在盘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他上次叫你什么。”“谭濯。”“全名。”“嗯。”“他叫我的时候叫‘学长’。”
      谭濯的手指松开了。他垂下眼,望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他在我面前从来不叫别人名字。他只说‘他’。你是不是也一样。”
      许砚站起来,把外套搭在手臂上,低头看着谭濯,目光里有某种东西慢慢合上了,像一卷被展开太多次的图纸终于找到折痕收了回去。“我跟你不一样。”他说,“我学医七年,一个病人和一个变数的区别我分得清。你是变数。他不是你的课题。”
      他走了之后谭濯还坐了一会儿。拿铁凉透了,但表面那层消失的奶泡留下的痕迹还在杯壁上,像退潮后的水线。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三点二十分。从出门到现在四十分钟。他没有立刻走,坐在原地把那杯凉的拿铁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没有甜味。他放下杯子,起身,推开咖啡馆的门。
      三点三十一分,病房门被推开了。岑渡抬起头。谭濯站在门口,浅灰色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手里没拿任何东西。他的头发被风稍微吹乱了一些,额前的碎发有一缕翘起来,像是从咖啡馆走回来的那段路走得不慢。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目光落在岑渡的身上,停了两秒。
      “你回来了。”岑渡说。
      “嗯。”谭濯走进来关上门,在门边停了一步,然后走到自己床沿坐下。他没有立刻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确认它还在。岑渡合上笔记本,声音平直但比平时快了一点:“他跟你说了什么。”
      谭濯抬起头。灰蓝色光线下他的眼睑比出门前红了一点点,像被风擦过的痕迹,又像不是。“他说你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陈姐把原件抽走了,锁在她办公室的抽屉里。”
      岑渡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停住了。他没有说话,但那根一直无意识摩挲笔杆的手指停了。“他还说,他学医七年,一个病人和一个变数的区别他分得清。我是变数。你不是他的课题。”谭濯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出来,没有加任何修饰。说完之后他安静地坐着,膝盖上的手微微蜷着,像一棵树把根收拢了等一个回答。
      病房里很安静。风从遮光帘的缝隙里穿进来,极细的哨声划过窗玻璃。岑渡坐在对面,白发垂落在肩头,灰紫色的眼睛看着谭濯。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台上的落叶被风吹起来翻了一个面又落回去。
      “他是你的课题吗。”岑渡问。谭濯抬起头。岑渡没有移开视线,白发底下露出来的那截脖颈有一根筋微微绷着,像在承受某一个变量的输入。“许砚说你是变数。我问你——我是你的课题吗。”
      谭濯看着他的眼睛。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岑渡床边,弯下腰,撑在床沿两侧。这个动作和第一天他翻开笔记本时一样,但这一次他靠得更近。近到岑渡能看见他深褐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银白色的头发,灰紫色的眼睛,下巴微微仰着。
      “你是我的数据。”谭濯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但我拿你跑了三年的模型,一条正确的结论都没跑出来。你不在那个范围里。你不在任何一个范围里。”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但撑在床沿边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他直起身,退开半步,手从床沿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我只有答得上的问题才算。你不在那个范围里。”他说完转过身,走到窗边把遮光帘拉开了一道缝,背对着岑渡,肩膀的线条从毛衣下面透出来,有一点绷着。
      岑渡坐在床边,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笔放在封面上。他低头看着那支笔,看了几秒,然后重新翻开笔记本,在当天记录栏写了一行字:“十月十九日。谭濯出门见许砚。回来时间三点三十一分。时长五十一分钟。带回来的话:‘你不在任何一个范围里。’”
      他写完这行字之后停了一下,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备注:初次听到这句话时,心率未测量。但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停了三秒。三秒内没有呼吸记录。”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了。窗边谭濯还站着,背对着他,手插在毛衣口袋里。遮光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落在他后颈上,那段露出来的皮肤被光线照得微微发亮,上面有一点细小的绒毛在风里轻轻晃动。
      “谭濯。”岑渡开口。“嗯。”“明天豆浆放草莓味的软糖。”“好。”“不要放杯底。放进去之前先化开。”“……化开了就不是糖了。”“那就放旁边。我自己放。”
      谭濯转过身来。灰蓝色的光线里他的表情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光线照到,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一个解了很久的方程终于开始出现可解的迹象。“好。”他说,“放旁边,你自己放。”
      岑渡把笔记本放回床头柜抽屉里,关上了抽屉。他的手在抽屉拉手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你刚才说你不算我了。”谭濯靠窗站着。“嗯。”“那你以后还看我的数据吗。”谭濯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在光线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光:“不看了。”“那你看什么。”“看你喝豆浆的时候会不会皱一下眉。”
      岑渡偏过头,银白色的头发从肩头滑落了一绺。“我喝豆浆从来不皱眉。”“那就看你什么时候会皱眉。”谭濯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讲一句只给一个人听的话,“等你皱眉的那天我会记下来。不是数据。是一个日期。”
      岑渡没有再回答。他伸手把床头柜上那只白瓷杯拿起来,杯沿那圈淡青色釉线的接缝处对着他的方向,那个画釉线的人顿了一下笔的位置。他用指腹在那处微凸的釉面上轻轻擦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回了原位。
      窗外的风又吹了一阵。光秃秃的梧桐枝丫在灰蓝色的天幕里轻轻晃着,像一个等待被填满的空白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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