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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灰蓝色的闯入者 岑渡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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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渡数到第七十七片梧桐叶从窗外枝头坠下的时候,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他没有立刻回头。笔尖在纸页上停了一瞬,落下当天的最后一个句号。傍晚的光经过遮光帘的过滤渗进来,铺在他散落在枕侧的银白色头发上。那些发丝在灰蓝色的光线里显出近乎半透明的质地,像被时间漂洗过太多次的细丝。脚步声从门口延伸进来,轮子碾过地砖,在某一处停下。然后是拉链拉开的声音,布料的摩擦,床垫弹簧被重量压下去时发出的轻微吱呀。岑渡继续翻了一页笔记。
“你好。”声音从身后偏右的位置传过来,隔着一张床的距离。清润的,带一点秋日傍晚的微潮,像是刚从外面淋了雨进来的,“我是新来的病友。”顿了顿,那人又补了一句:“隔壁床。”
岑渡终于侧过脸。灰白色的眼睫抬起来时,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极淡的影子。他的瞳仁是很浅的灰紫色,像被流水冲刷了太久的矿石,此刻正安静地转向声音来处。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和修长的手指。他的头发微微泛着潮,额前几缕碎发被水汽黏在一起,领口也有一小片颜色深下去的痕迹,像淋了一段不长不短的雨。他在笑,眼尾微微向下弯,让那张五官过分出挑的脸显出一种无害的柔和。
“岑渡。”他说,声音平直得没有起伏,“床位在你后面。”
谭濯顺着他下巴微抬的方向回头,看见房间靠里侧确实摆着一张空床,床单洁白,叠得棱角分明。他转回来,笑意深了半度:“那以后就是邻居了。”他拖过行李箱往那边走,轮子在地砖上滚出细碎的声响。走到一半被地砖接缝处微微翘起的边缘绊了一下,行李箱磕出一声闷响,他小声“啊”了一下,蹲下去检查轮子有没有坏。做完这个动作他抬头,朝岑渡的方向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像在说“我没事”。
岑渡的视线已经收回了面前的笔记本上。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上被磨得发亮的一小块漆面,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谭濯在对面收拾了很久。行李箱打开合上又打开,衣服放进柜子又拿出来重新叠,手机充电线插上拔掉换了个方向再插。岑渡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捕捉到这些声响,像一台被动接收噪音的设备,把每个声源都归进相应的坐标格。
“你每天晚上几点关灯?”对面忽然问。岑渡的笔停了一下。“十一点。”“那我现在关可以吗?我有点困了,昨晚没怎么睡。”岑渡没有抬头。“你关你的。”
灯光熄灭的瞬间,房间从灰蓝色跌入深蓝色。遮光帘严丝合缝地拉了一整天,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被隔绝在外。岑渡眼前的纸页忽然暗下去,字迹融进模糊的阴影里,他微微眯了一下眼,正准备合上笔记本——一小团暖黄色的光从对面漫过来。谭濯拧开了床头自带的小夜灯。暖光不大,只照亮他床沿那一小片区域,但光线朝岑渡这边蔓延过来,在他的被角上洇开一圈模糊的、温热的色块。
“这样行吗?”谭濯侧躺在那片光里,脸朝着岑渡的方向,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会太亮吧?”岑渡的手停在笔记本封面上。“行。”“那就好。”谭濯翻了个身,窸窸窣窣地扯了扯被子,“晚安。”静了两秒。“岑渡。”“嗯。”“我叫谭濯。水字旁一个瞿,三点水加一个濯。今天新来的病友,住你隔壁。”岑渡把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被子拉起来盖到下巴。“知道了。”谭濯在对面轻笑了一声。很轻的,像翻过一页极薄的纸。然后那边安静了下来,呼吸声逐渐均匀绵长。
但岑渡没有立刻睡着。他侧躺在黑暗里,灰白色的睫毛半垂着,余光里有一小片暖光在对岸固执地亮着。夜灯的光线太弱了,穿不过整间病房的距离,但它在岑渡的视野边缘持续地存在着,像一个闯入者留下的路标。他闭上眼,把那片暖光从意识里推出去。帘子之外的世界和他无关,他只需要每天早上起来记录数据、晚上睡前翻一遍笔记。日子应该像现在这样,精确的、恒温的、不被打扰的。但他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谭濯的行李里有一本墨绿色的硬壳笔记本,那个颜色他见过。在去年某期医学期刊的学术征稿启事背面,用铅笔画过一个一模一样的封面草图。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岑渡在半夜两点十七分准时醒了一次。这是七年来刻进他身体里的生物钟,每晚如此,精确得像上了发条。他翻了半个身,把被子重新裹好,正要闭眼——余光扫到对面有一团微弱的、比夜灯更暗的光,从谭濯的被子里透出来,像是有人在被窝里开了手机的手电筒,遮得严严实实,只从边缘漏出一线白光。岑渡没有动。他保持着翻身的姿势,呼吸放缓,半阖着眼,透过灰白色的睫毛间隙看过去。谭濯背对着他侧躺着,被子隆起一个拱形,那线白光从被沿缝隙里渗出来,微弱但持续。岑渡听见了极轻的翻页声。纸张,不是手机屏幕。那个人在被子里翻什么东西,动作很小心,像怕惊醒任何人。岑渡闭了一下眼。三秒后重新睁开时,那线白光已经灭了。谭濯的呼吸声还是均匀的、绵长的,和之前一模一样。岑渡转回正面,望着天花板。灰蓝色的暗影里什么也看不清,但他在脑子里把那本墨绿色笔记本的封面又描了一遍。去年六月,《临床医学动态》征稿启事背面的铅笔草图,一模一样的位置、大小、颜色。那本期刊是内部学术出版物,不公开发行,他当年能看见是因为导师从学会带回来了一册样刊。谭濯为什么会有它?岑渡翻了个身,背对着谭濯的方向,把被子拉过头顶。但他心里知道,今晚大概要很久才能再睡着了。
第二天岑渡醒的时候谭濯已经不在病房里了。对面床的被子铺得整整齐齐,比护士叠的还平整,枕头上没有压痕——像是有人起床后用手掌把每一寸布料都抹平过。床头柜上空荡荡的,昨晚亮过的那盏夜灯被收进了抽屉。但岑渡自己的床头柜上多了一只保温杯。杯身还微微烫手,旁边压着一张从处方笺上撕下来的白纸条。他拿起来看,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燕麦粥。我出去一趟,十点前回。”字迹干净利落,每一笔收得都有分寸,横平竖直的,像描过字帖。
岑渡把纸条翻了个面,没有字。又翻回来,盯着“燕麦粥”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他想起来自己并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早上习惯喝燕麦粥——护士站的餐单上写的是“普通流食”,保温餐盘送过来的东西他已经吃了七年,从没有表达过偏好。他把纸条压回保温杯底下,没有喝那杯粥,也没有倒掉。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窗边,把遮光帘掀开一道缝。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今天风比昨天大,黄色的叶子打着旋往下掉,有几片贴在了玻璃上。岑渡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回到床边坐下。翻开笔记本,在当日记录栏写下日期、体温、服药时间,然后在备注一栏停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把那页翻过去了。备注栏留白。
九点五十分,病房门被推开。谭濯走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外面的风,凉的,裹着泥土和落叶混在一起的气味。他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头发干干净净地蓬着,脸色比昨天好很多,看来昨晚确实睡得不错。他进门第一眼就看向岑渡的床头柜。保温杯还在原位,盖子拧着,粥没有动过。他的目光在杯子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笑容还在但柔和了几分:“不喝粥的话,我给你带了别的。”他从纸袋里取出一只用纸杯装着的热牛奶,和一个白瓷小碟子,碟子里码着三块切好的苹果,大小几乎一致,果皮削得干干净净,没有残留一丝。他把这两样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保温杯旁边,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出声音。“牛奶无糖的,”他说,“苹果泡过淡盐水,不会氧化变黄。”
岑渡看了他一眼。灰紫色的瞳孔里映着对面那个人,浅灰色的毛衣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捧被阳光晒温的水。“你怎么知道我要无糖。”“我猜的。”谭濯退开两步,坐在自己的床沿上,膝盖朝着岑渡的方向,姿态很放松,“你床头柜上那盒糖,是个蓝色的盒子——我多看了两眼,发现上面的字是‘低GI’。你那个抽屉里放了四五种药,它们之间没有明显的化学禁忌,说明你不是乱吃药的人,你挑东西有标准。糖都挑标准了,牛奶不会随便喝。”他歪了一下头,笑意微微加深:“我观察力还行。”
岑渡伸手拿起那杯牛奶,没有立刻喝。他把纸杯握在手里,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感受着温度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热的,但不烫,像是算好了他从下床到坐下来这段时间,恰好晾到入口最舒服的度数。他拧开盖子抿了一口,温度果然刚好,不烫不凉,牛奶的香气在舌尖上铺开,没有甜味,纯粹的无糖。他没有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后才把盖子拧回去,放在桌上。整个过程里谭濯一直坐在对面,没出声,膝盖朝着他的方向,姿态没变,但岑渡余光里能看见那个人在看自己喝牛奶时微微弯起来的嘴角。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岑渡没有接那个笑。他把杯子放正,抬眼,说:“你没有病历。”谭濯的笑容顿了一下,很短暂的,像播放器跳了一帧。“什么?”“你没有病历。”岑渡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和昨天一样平,没有情绪起伏,像在陈述一道已经算完的数学题,“昨天下午你进来之后没有人来给你做入院检查。护士巡房三次,经过你的床没有停。你今天早上出去之前没有吃药,没有输液,没有被抽血。你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的是纸袋不是药袋。”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谭濯的浅灰色毛衣上。“还有,你的行李箱昨天磕了一下,你蹲下去检查轮子的时候,箱盖打开了。里面没有日常用药,没有维生素,没有医生开的处方单。你带了书,带了充电器,带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双拖鞋。你带的东西像一个来短期出差的人,不像一个要住院的人。”
谭濯坐在床沿上,笑容还挂着,但弧度比刚才浅了一些。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岑渡,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东西在转动,像是在快速重新计算什么。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又抽出来,手指蜷了蜷,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忍住了。外面的风又吹落了一拨梧桐叶,叶子打在玻璃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还有,”岑渡说,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床头柜上那只保温杯的杯盖,又缩了回去,“你带的那个墨绿色笔记本,我在去年六月的《临床医学动态》征稿启事背面见过一模一样的封面草图。那本期刊是内部刊物,不公开发行。你能看到它,说明你和医学出版系统有联系,或者——”他停了一下,“你就是在那个系统里的人。”
谭濯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之前的不太一样,眼角没有弯下去,嘴角的弧度也不是给旁人看的客套。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墨绿色笔记本,放在两人之间的床单上。“你昨晚没睡着的时候翻了我的行李箱?”他问,语气里没有责怪,倒有一点点好奇的意味。“不需要翻。”岑渡说,“你箱子磕到的时候,搭扣开了三秒。够了。”谭濯“嗯”了一声,尾音拖得很轻,像是被哪个字扎了一下。他又沉默了几秒,把那本笔记本拿起来,翻开扉页,朝向岑渡。上面用和纸条上一模一样的钢笔字写着:姓名:谭濯。入院日期:十月十二日。诊断:——诊断那一栏是空白的。被涂掉了。涂抹的墨迹很新,像是今早出门之前临时划掉的。虽然盖住了字迹,但笔画的轮廓透过墨痕仍然隐约可辨——四个字的位置,其中第二个字和第四个字的结构,岑渡在心里推了一下,能对上一个可能的答案。他没有说出来。
谭濯把笔记本合上,收进口袋,站起来走到岑渡床边。他弯下腰,撑在床沿两侧,形成一个不紧不松的半包围圈。两个人的距离被压缩到岑渡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小小的倒影——银白色的头发,灰紫色的眼睛,面无表情的脸。谭濯的呼吸有一点快,刚才那番对话让他的心跳不稳。“岑渡,”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你给自己算过命吗?”岑渡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没有往后躲,也没有避开视线。“算过。”“结果呢?”“你在翻我东西之前,应该已经看过了。”谭濯的呼吸顿了一瞬。然后他笑出来了,是那种真的被戳穿了之后反倒放松了的笑。他直起身,退开半步,把那杯还没凉的牛奶往岑渡手边推了推。“行。”他说,“那我重新来。”他清了清嗓子,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递到岑渡面前。表情认真起来的时候,这个人身上那股温润无害的气息忽然收紧了,露出底下一层更结实的东西,像薄冰下面流动的水。“我叫谭濯,二十七岁,没有病。住进这间病房是来找你的。我读了你的论文,看了你的模型,觉得你算漏了一个变量。”他手腕微微抬起,掌心离岑渡又近了一寸。“我想来当那个变量。”
岑渡垂着眼,看着他摊在自己面前的掌心。掌心干净,生命线和感情线交汇的地方有一颗很小的痣。他没有握上去。“变量不能乱加,”他说,“会污染数据。”“那就污染。”谭濯没有收回手,就这么摊着,也不觉得尴尬,像一棵树长在那里。“你那个模型跑了几万条数据,一条都没试过我。试一下,误差再大能大到哪去?”岑渡终于抬起眼。灰紫色的瞳仁映着对面这个人的轮廓——浅灰色毛衣,领口蹭了一点纸袋上的油墨印子,头发蓬蓬的,下巴线条绷得很紧。“三点。”“什么三点?”“你不在的那段时间我翻了你的书包。”岑渡别开视线,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声音平平的,“你书包里有一张基因疗法的初步方案,时间标注是去年三月。去年三月我还不认识你。”他关上抽屉,咔嗒一声。“你提前一年半就开始准备这个东西了。谭濯,你到底是谁?”
病房里只剩下梧桐叶持续落在玻璃上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谭濯的手还伸在那里,掌心朝上,那颗小痣在灰蓝色的光线里像一粒悬浮的尘埃。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啊。”他说,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去,“一个看了你的论文之后,三年没睡好觉的人。”
岑渡的手指蜷了一下。那个小动作藏在他垂落的白发底下,谭濯没有看见。
窗外又落了一片叶子。今天第三片。风把它吹到了窗台最西边的角落,和昨天掉下来的那堆叶子叠在一起,安静的,不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