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与星》品零木

2、第 2 章 第二章 晚

　　清晨的山林别墅区静得惊人。

　　这片依山而建的私墅区域和普通住宅小区截然不同，没有公共物业，没有零散住户，每一栋别墅都独立占据一片院落，楼宇之间隔着大片林地，彼此互不相望。整片区域仅有寥寥几户人家，散落山林之间，不存在擦肩而过的邻居，平日里寂静得只能听见风声与鸟鸣。

　　谭星拎着篮球站在户外球场入口，心底泛起几分无奈。
　　原主专属的室内私人球馆启动设备检修，封闭三日。这片露天球场是沈家院内配套场地，并非公共区域，平日里只有原主一人使用。从前无论晨昏，场地永远空荡荡，不会有第二个人踏足。

　　可今日，空旷的球场长椅上，安静坐着一名白衣少年。

　　少年身着素净白色卫衣，身形清瘦，背脊挺直，低头捧着一本书静静翻阅。清晨柔和的日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他肩头，晕开一层朦胧柔光，周身气质温润平和，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湖水，与周遭荒芜静谧的环境相融。

　　谭星眉峰轻轻一蹙，戒备感瞬间升起。

　　此地位置隐蔽，没有物业，外人几乎不可能寻到这里，怎么会突然出现陌生人？他穿越到这个平行世界整整一夜，心底积压着茫然与不安，本能对所有未知的人保持警惕。

　　他并不知道，来人莫孤，本就不属于“外来者”。

　　谭星的母亲沈晚，与莫孤的母亲苏清和，是商界公认的知己，也是并肩作战多年的合作伙伴。二人同样从底层泥潭奋力挣扎起身，互相扶持，携手打下庞大商业版图。两人不约而同选择在这片山林私墅区安家，两处宅院隔着一片山林遥遥相对。

　　整片区域住户屈指可数，除去沈家、莫家，再无其他人。

　　大宅空旷冷清，苏清和常年跟着沈晚四处奔走洽谈项目，莫家别墅常年只剩他一人留守。偌大房屋安静得压抑，长久独处让人心头沉闷，今天清晨他实在难以忍受屋内死寂，便带上书籍出门散步散心，顺着林间小路漫无目的地走，无意间闯入沈家院落外围，发现了这片藏在林间的露天球场。

　　莫孤本打算寻一处安静角落看书，避开喧嚣，万万没有想到，这里会遇见人。

　　谭星生性桀骜直白，嘴硬带刺，防备根深。陌生环境叠加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让他下意识竖起满身尖刺。他没有主动上前搭话，拎着篮球走入场地，抬手拍动球面。

　　“砰、砰——”

　　规律的拍球声打破山林间沉寂。

　　长椅上的莫孤闻声，缓缓抬起头。澄澈温和的目光望向场内，没有审视，没有猎奇的打量，只有礼貌的避让。察觉到自己或许打扰到对方，他下意识合上书本，准备起身离开，将整片场地留给对方。

　　谭星余光捕捉到他的动作，沉默一瞬，开口拦住：“不用走，场地很大。”

　　声音算不上热络，带着淡淡的疏离。

　　莫孤脚步顿住，随即浅浅弯起唇角，温和道谢：“多谢。”

　　他没有再挪动位置，安分坐回长椅，刻意放轻所有动作，尽量降低自身存在感，安安静静留在原地，不再随意打扰。

　　谭星不再分心，全身心投入练球。运球、变向、起跳、投篮，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这具身体和他原本的身形、球感高度契合，每一次出手都熟悉得让人心安。彻夜穿越带来的惶恐、孤身异世的迷茫，伴随着不断流淌的汗水，一点点被冲淡。

　　时间缓缓流逝，半个钟头转瞬而过。

　　谭星停下动作，抬手擦去额角汗水，喘着粗气走到场边饮水。

　　莫孤见状，缓缓起身，缓步走到距离他两步远的位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轻声开口，语气真诚无半分奉承：“你的球打得很好。”

　　谭星素来不习惯陌生人的夸赞，习惯性嘴硬：“随便练练，谈不上很好。”

　　冷淡的语气自带距离感，若是旁人，多半会就此止步。可莫孤性子温润包容，丝毫没有被冷意劝退，依旧从容笑道：“动作流畅利落，看得出来投入了很多心思。”

　　他温和坦荡的态度，如同温水，慢慢消融谭星周身紧绷的戒备。

　　谭星抬眼打量他，直白发问：“你怎么会来到这里？这片区域很少有人过来。”

　　“我住在山林另一头。”莫孤轻声解释，“家里太过安静，出门散步散心，无意间走到这边。”

　　简单一句话，让谭星心底悄然生出共鸣。

　　他骤然读懂了对方。

　　坐拥优渥家境，守着空旷偌大的别墅，至亲常年奔波在外，偌大的房子缺少烟火气息，只能独自外出寻找一处安静角落消磨时光。

　　同样是繁华之中孤独的人，不必过多言语，便能体会彼此心底的沉闷。

　　心底最后一层隔阂慢慢瓦解，谭星坦然报出姓名：“我叫谭星。”

　　听见这个名字，莫孤眼眸微微一亮，瞬间了然。

　　母亲苏清和时常在家提起挚友沈晚，偶尔说起沈晚有一个儿子，名叫谭星。两家相隔不远，两位母亲相交多年，偏偏两个少年都喜静少出门，多年来始终无缘碰面。今日这场偶遇，竟是迟来多年的相逢。

　　莫孤眉眼扬起温柔笑意，轻声回应：“我叫莫孤。”

　　莫孤。

　　谭星在心底默念一遍名字，清冷孤寂二字，和眼前少年的气质相得益彰。

　　“莫孤。”他重复一遍，直言观感，“你看着很安静。”

　　“习惯独处了。”莫孤轻轻应声，顺势反问，“相比之下，你鲜活很多。”

　　鲜活。

　　短短两个字，精准戳中谭星。

　　原主沉寂内敛，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他，带着少年独有的张扬桀骜，一身锋芒，热烈鲜活。

　　互通姓名之后，两人之间陌生的壁垒彻底碎裂。知晓两家母亲是知己伙伴，这场偶然相遇，也不再是毫无缘由的邂逅。

　　“你经常清晨出来散心？”谭星难得主动开启话题。

　　“并不经常。”莫孤轻轻摇头，“只是今日屋内太过沉闷，才想着出来走走，没想到能够遇见你。”

　　林间清风穿过枝叶，带来草木清香。两人站在球场边缘慢慢闲谈，没有刻意客套，没有尴尬寒暄。

　　谭星说话直来直去，偶尔言语尖锐，却内心坦荡；莫孤耐心包容，总能温和接住他所有话语。相处氛围松弛自在，是谭星来到这个陌生世界之后，第一次感受到踏实的暖意。

　　孤身落在平行世界，前路茫然无依，整整一夜，他独自扛下所有惶恐。直到此刻遇见莫孤，他才发觉，自己并非困在无边无际的孤单里。

　　莫孤看向球场，轻声征询意见：“我可以留在边上看你打球吗？我不会打扰你。”

　　若是旁人提出请求，独来独往的谭星大概率会直接拒绝。可对上莫孤温和克制的眼眸，他稍作停顿，淡淡点头：“可以。”

　　得到应允，莫孤退到场边安全区域，静静伫立旁观。没有指点，没有喧哗，只有纯粹安静的陪伴。

　　谭星再次持球上场，心境早已截然不同。先前独自练球的落寞消散无踪，心底多了一丝浅浅的安稳。少年奔跑、起跳、投篮，晨光勾勒出挺拔的身影，肆意张扬。每当篮球空心入网，身侧便响起轻柔真诚的掌声。

　　酣战许久，谭星停下动作，气息微喘。

　　莫孤适时递来一张干净纸巾：“擦擦汗。”

　　“谢了。”谭星伸手接过，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真心向陌生人道谢。

　　“不必客气。”莫孤弯了弯眼，“你十分热爱篮球。”

　　“算是唯一长久坚持的事。”谭星低声回答。

　　这句话一半属于原主，一半属于跨越星河而来的自己。无论在哪一个世界，篮球永远是他不变的寄托。

　　微风驱散燥热，林间光影缓缓移动。

　　陌生、试探、闲聊、相知，层层递进，所有疏离尽数消散。

　　谭星抬眼望向面前温柔安静的少年，眼底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坦荡笃定，直白开口：“莫孤，既然两家母亲是知己伙伴，今日有幸遇见，往后我们就是朋友。”

　　不是客套寒暄，是发自内心的认定。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异世，莫孤是他交到的第一位朋友。

　　莫孤眼底瞬间盛满细碎晨光，温柔的笑意蔓延开来，郑重地点头，声音轻柔却坚定：“好。很高兴认识你，谭星。”

　　山林寂静，清风徐徐。

　　一场漫无目的散心促成的偶遇，一段拖延数年的世交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