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0、冬辰体面,暗夜失界 秋尽冬来, ...
-
秋尽冬来,朔风渐紧。
木叶落尽,寒云低压,整座京城浸在清冽冬日里。
数月光阴流转,王府依旧是那副两两安然、互不惊扰的模样。裴璟居于书房院落,理朝政、整吏治、安士族,心绪沉稳无波;陆鸳居于正院,周旋宴会、结交命妇、自持端庄,再不沾半分痴缠情爱。
两处庭院,隔着遥遥风雪,也隔着整整一季的人心疏离。
这日晨起,霜色铺阶。
知隅入内禀事,声线清稳有度:“王爷,今日入冬首日,亦是王妃生辰。”
一句话,轻落案前。
裴璟执笔的指尖未顿分毫,神色平淡无澜。
数月未曾踏足正院,未曾问询内闱琐事,并非厌弃,而是彻底归于君臣、归于体面、归于相安无事的分寸。
她从不会苛待王府颜面,更不会薄待名义上的王妃。
“知晓了。”裴璟淡淡抬眸,语气公允持重,“该有的体面,一分不少。你去内库挑生辰重礼,珍宝、绸缎、暖玉尽数备齐,规制按亲王妃最高份例来。”
顿了顿,她语声平静:“本王亲自过去一趟。”
数月疏离,不闻不问,已是冷清。
生辰之日,若再缺位,反倒落人口实、滋生朝野流言。
她去,不为情分,不为温存,只为稳住王府格局、保全彼此最后的体面。
知隅领命,午后便将贺礼尽数备妥,规整雅致、贵重端庄,无一疏漏。
暮色垂落,寒风习习。
裴璟一身素色王常服,随侍寥寥,缓步踏入久未踏足的正院。
正院布置雅致,灯火暖明,庭中摆了小席,却无半分生辰喜乐的热闹。
数月未见,陆鸳眉眼愈发沉静端凝,褪去从前温顺卑微、患得患失的怯懦,一身华贵宫装,端庄得体,眉目清冷,不见笑意。
她早已听闻王爷将至,心中静无波澜。
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末的奢望。
哪怕无爱、无宠、无温存。
哪怕只是名义夫妻。
她仍私心想赌一次——
他今日,会不会破例留夜,哪怕只是逢场作戏、只是做做样子。
这是她心底残存的最后一点执念。
数月封心锁爱、刻意洒脱,终究抵不过数年夫妻名分的旧念余痕。
裴璟步入厅堂,目光淡淡扫过庭中景致,落于陆鸳身上,语气平稳、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王妃生辰,本王前来,送你一份生辰贺礼。”
语毕,抬手示意,下人将重重礼册、珍玩尽数呈上。
贵重、盛大、体面,无可挑剔。
唯独没有半分温度。
陆鸳垂眸屈膝,礼数规整,语声清淡冷然,听不出喜怒:“谢王爷。”
一句谢礼,疏离客气,再无从前半分雀跃讨好。
两人对立一席,空气寂静微凉,无寒暄、无闲谈、无温情。
是最标准、最生分、最体面的君臣与夫妻。
裴璟目光微掠,不经意扫过她身侧立着的那名年轻侍仆。
少年眉目清俊,身姿挺拔,垂首恭立,进退有度,看着是安分稳妥的模样。
她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寻常随侍仆役。
随口吩咐一句,公允平和:“好好伺候王妃。”
立在侧旁的沈砚心头微紧,指尖微攥,垂首应声:“奴才遵旨。”
无人察觉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局促与心虚。
更无人察觉,这数月以来,他于这正院之中,默默守候、悄悄近身、暗寄情愫。
陆鸳心间亦是骤然一紧。
她最怕的,便是这般看似无意的打量。
哪怕全无破绽,哪怕半点逾矩之事未曾外露,她依旧心底发虚。
短暂的惶然过后,只剩彻骨寒凉。
裴璟收回目光,无半分停留之意,淡淡开口:“王府公务尚繁,本王不便久留。王妃自便。”
字字体面,字字决绝。
连一句敷衍的陪席、一句客套的温存,都懒得施舍。
陆鸳抬眸,眼底最后一点微末的奢望,寸寸熄灭、彻底成灰。
她微微颔首,语声平静无波,端足主人体面:“王爷公务要紧,臣妾恭送王爷。”
没有挽留,没有失落外露,端庄得体,落落送客。
一袭背影清冷孤挺,再无半分从前卑微纠缠的模样。
裴璟转身离去,步履从容,毫无留恋。
数月疏离,一朝生辰会面,短短数语,礼至、人至、体面至。
仅此而已。
情爱、牵挂、温存,半点无存。
……
王爷走远,正院院门闭合,暖灯映空庭,只剩满室冷清。
人前端庄自持、波澜不惊的王妃,终于卸下所有伪装。
盛大的生辰贺礼堆满堂前,贵重无比,却冷得人心头发僵。
他给了她天下皆知的体面,给了她万众艳羡的规制,唯独不给她半分真心、半分停留。
连逢场作戏的留宿,都吝啬至此。
陆鸳独坐空席,望着满桌未动的佳肴,眼底酸涩翻涌。
原来数月蜕变、刻意洒脱、广结人脉、故作豁达,终究是自欺欺人。
心底那点残存的念想,今日彻底碾碎。
她抬手执壶,自斟自饮。
烈酒入喉,灼烧食道,烫得眼眶泛红。
身侧,沈砚看着她一杯接一杯、沉默贪杯,眼底满是心疼,低声轻劝:“王妃,夜深天寒,烈酒伤身,不宜多饮。”
温顺体贴,小心翼翼,句句关切。
可此刻陆鸳心烦意乱、心碎难平,积压的委屈、落空的奢望、数年有名无实的酸涩尽数爆发。
她骤然抬眸,带着酒后的躁郁与凄冷,低声斥道:“退下。”
“不必多言。”
声音不厉,却满是疲惫与冷意。
沈砚抿唇,不敢再劝,却也不敢远离。
只静静立在灯影暗处,寸步不离,默默看着她独饮独醉、独自神伤。
寒风穿窗,灯影摇曳。
一杯杯烈酒入腹,醉意翻涌而上,冲垮了所有自持、所有端庄、所有刻意的冷静。
陆鸳面色微醺,眼底泛红,喃喃自语,声音轻得近乎破碎:
“世人皆道我是摄政王妃……尊贵无匹,荣宠加身。”
“可我这王妃,有名无实、空守庭院。”
“岁岁年年,独守空宅。”
无人疼、无人念、无人留宿、无人牵挂。
满腔寂寥,半生空悬。
醉意上头,身子微微发软,她身形一晃,险些倾跌。
沈砚再也顾不得避讳,快步上前,稳稳伸手扶住她微凉的肩头。
掌心温热,身姿稳妥,是这些时日以来,唯一贴身的、真切的、属于旁人的暖意。
他扶着她软倒的身子,眼底是藏不住的疼惜与慌乱:“王妃慎行。”
近距离相对,灯影暧昧,酒气氤氲。
少年俊朗温顺的眉眼近在咫尺,满眼皆是她。
不同于裴璟的淡漠疏离、高高在上、永远俯视、永远冰冷体面。
眼前人,卑微、温顺、全然以她为中心、满眼皆是心疼。
积压的委屈、孤寂、落空、心碎,在酒精催发下彻底溃堤。
长夜漫漫、庭院空冷、人心孤寂、执念破碎。
一念失控,分寸尽失。
寒夜深寂,灯影昏沉。
外人眼里端庄自持、新生洒脱的摄政王妃,与卑微温顺的贴身侍仆,在无人知晓的正院深庭里,彻底越界,暗夜失界。
……
整座王府静谧安稳。
书房院落灯火清宁。
裴璟坐于案前,早已将生辰一事抛之脑后,淡然处置公务,心底无波无澜。
知隅立在身侧值守,院落风平,内闱安宁。
无人知晓,那座被放任自由、看似安分端庄的正院深处,
冬辰当夜,风月暗换,人心暗渡,
藏了一桩无人知晓、无人窥探、无人惊动的隐秘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