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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夜深温药,方寸柔澜
暮色沉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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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落,星子缀满夜幕。
王府万籁俱寂,各院灯火次第熄去,唯独书房外廊灯火清寂,长明不熄。
白日朝堂雷霆震慑、内院恩威安抚,风波尽数平息,府中上下人人安分,再无半分躁动妄念。唯有夜风徐徐,拂过廊前枝桠,簌簌轻响,衬得深夜格外静谧。
知隅依旧守在老位置,玄色身影静立廊下,身姿挺拔如旧。
左颊那道掌伤青红未褪,在昏黄灯火下格外清晰醒目,他却自始至终视若无睹,站姿端稳肃穆,彻夜不曾挪动半分。
白日满殿朝臣窥探揣测、私下妄测主仆离心,他尽数默然承受。
不辩、不语、不怨、不屈。
错是真错,失职是真失职,该受的责罚,他分毫甘愿领受。
夜深良久,书房内终于传来一声清淡传唤,隔着薄薄门扇,轻落于耳:
“知隅。”
简简单单二字,不温不怒,听不出情绪。
知隅心神微敛,即刻敛尽杂念,轻步推门入内。
书房灯火温沉,案头书卷整齐,白日堆积的公务已然尽数处置妥当。裴璟立在案前,褪去朝服冠带,一身素色常衣,眉目清冷平和,褪去了朝堂凛冽威压,只剩深夜独处的沉静。
她抬眸,视线落来,不偏不倚,直直落在他左颊那道新鲜掌印之上。
目光静滞片刻,良久,才淡淡开口,语声很轻:
“疼么?”
一句极浅的问询,无苛责、无冷意,平平淡淡,却骤然撞碎了整夜的沉冷。
知隅身形微顿,垂眸躬身,姿态恭谨依旧,语声沉稳无波:
“回王爷,不疼。”
他抬眸时,眼底是全然的自省与臣服:“属下失职失察,险些酿成滔天大祸,危及王爷安危、动摇朝局根基。此罚是属下应得,无怨无悔。”
裴璟静静看着他恭谨自持的模样,眸底情绪浅浅浮沉,辨不明喜怒。
她淡淡应声,字句清浅,带着一丝未散的余愠:
“你确实该打。”
没错。
那一巴掌,是怒他疏漏、怒他护主不周、怒他让她身陷此生最难堪凶险的绝境。
昨夜的羞愤、煎熬、后怕,千真万确,半分不假。
话音落,她不再多言,转身移步至旁侧药架。
指尖轻翻,取过一罐上好金疮药膏,瓷瓶素净温润,是宫中御制、消肿愈伤的上品良药。
她捏着瓷瓶,回身,不由分说,径直递到他掌心。
指尖相触一瞬,微凉瓷瓶贴着他温热的掌心,细微触感清晰分明。
裴璟视线避开他脸上伤痕,语声平平,不带半分波澜:
“自己拿去,好好擦一擦。”
没有软语宽慰,没有温柔致歉,依旧是清冷疏离的口吻。
可落在知隅心底,却轰然掀起层层温热波澜。
他本以为,这道伤会被她彻底漠视、置之不理,会是一场久久不散的冷待与疏离。
他本以为,她余愠难消,会久久厌弃他的失职。
可她深夜独唤他入内,亲口问询伤势,亲手赐他御制药膏。
这一句问询,一罐金疮,便是默许、是松动、是破冰。
是嘴上依旧冷硬,心底却早已动容。
知隅垂眸看着掌心静静躺着的药罐,指尖轻轻收拢,攥得稳妥紧实。
眼底沉沉克制的酸涩尽数褪去,悄然漫开一丝极淡、极隐忍的暖意。
心口像是被温水漫浸,细细密密的软,悄悄爬满四肢百骸。
他俯首沉声应道:“属下遵旨。”
裴璟侧身转过身去,负手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神色恢复淡然。
一室静默,只剩温柔流淌的沉寂。
片刻,知隅垂眸看着她清瘦孤挺的背影,终是忍不住低声禀报,字字恳切稳重:
“王爷。”
“经此一事,属下已全盘重整王府安防。王妃院内所有仆妇、侍女、小灶杂役,尽数更换。近身膳食、汤药、茶水,层层查验,步步设防。”
他语声郑重,句句皆是承诺:
“往后府中每一处动静、每一人行迹,皆在属下掌控之中。”
“此生绝不会再让今夜这般凶险、这般龌龊算计,近身惊扰王爷半分。”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是赎罪,是立誓,是倾尽所有护她周全的赤诚。
窗前人影静静伫立,未曾回头,也未曾应声。
可夜风穿窗,轻轻拂动她衣袂,眉眼间凝结多日的沉冷戾气,终究是悄悄松缓了几分。
她依旧清冷,依旧嘴硬,依旧端着君臣分寸、王爷威仪。
可心底深处,那点连日紧绷、怒意沉沉的弦,终究被他这份极致赤诚与悔过,悄悄熨平。
一室灯火温柔,一主一仆。
一人嘴硬心软,暗藏柔澜。
一人知错笃行,满心雀跃温柔。
万千拉扯,尽在这夜深无言的方寸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