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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渗 朦朦胧胧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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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朦胧胧睡过去,天不亮我又醒来,心神不宁,像在等高考出分,最近到底是些什么事情?不管了,先干活儿,事情堆成山,胡思乱想可不行。
分完快递扫完地面,我把滞留在货架上一个月的包裹,全部重新贴了提醒条,贴完之后,又发了短信给收件人,检查完线下工作,又点开线上系统,没活儿,眼下可以休息一会儿了,我坐在柜台后面,把蓝灰线装书翻开到第三十七页。
纸面是空的,我对着天光,翻了翻页角,看看纸张纤维,没有压痕、没有水渍、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我把书合上塞回袋子里,继续等天黑。
好不容易等到天黑,我把书翻到三十七页,放在窗台上,等月亮升到窗户正上方——只等了大约四十分钟,月亮移到了窗框正中央的位置,月光从朝北的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纸上。
纸面在月光底下,渐渐浮出一层暗纹,细密的墨色从纸纤维深处渗上来,像水从沙层底下往上漫,还好不是圆形密集的形状,否则我必然密恐。
暗纹越聚越密,最后拼成了一句话,字迹和前天看到的相同:
“畸笏叟让你别回头,你回头了没有?”
我在脑子里,把那天夜里从后罩房跑出去之后,所有动作排了一遍——我有没有回头看过门缝底下的阴影?
我不记得了,不开玩笑。
我记得自己一直在往前跑,但我不确定有没有在哪个扭头,看身后的瞬间,余光扫到过别的什么东西,还没想明白,那行字在月光底下又维持了一会儿,然后暗纹往纸面中心收缩,像被吸走了一样,缩成极小的墨点,最后墨点也消失。
纸面恢复空白,一股困意袭来,怎么回事?我猛地掐了自己几下,依然无济于事,沉沉睡了过去。
再睁眼的时候,我站在一片水边。
与其说是水,更精确点说,只是质地像水,仿佛一池灰白的纸浆,漫过脚背的位置,就不往前涨了。
难道我又变成兴儿了?我速速检查自己,身上穿的还是白天那件灰色卫衣,但脚底下踩的东西很奇怪,是一层绵软的、像潮湿纸页堆叠而成的平面,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往下陷,沼泽说不动也是这种感觉踩上去。
我转头看四周,灰白色液体从脚下延伸到很远的地方,水面之下有模糊的暗影——是亭台楼阁的轮廓在液体底下沉沉浮浮,像白内障。
建筑和树木都塌进了水层里,远处有一道半塌的月洞门,缥缈而遥远,从水面上方露了半截,门框上石额缺了一角,剩下的半边刻着一个字,我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是“藏”——西园那间废院的月洞门。
四下无物,我朝那个方向走过去,步履艰难,脚下液体层把每一步的受力都吸走了大半,走起来像踩着厚棉絮。
月洞门越来越近的时候,门框后面的景象浮上来,那间废院的轮廓,在灰白色液体表面形成了,屋顶的瓦片一片一片地从水层底下顶起来。
跨过月洞门的门槛走进院子,那几口旧木箱还在,蛛网的丝线上挂满水滴,像整座院子刚从水底捞出来还没晾干。正屋半开着门,畸笏叟依然坐在里面,油灯灭了。
“这次是你自己走进来的。”
“我刚才在翻书,翻完第三十七页,不知道为什么就来到了这里,这里是太虚幻境吗?”
他摇摇头,说是入口,但不是唯一的入口。
“之前也有进来的人,那十一个人,都是从墙根那道湿痕渗进来的,上来的时候已经丢了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记忆,有的忘了吃过什么饭,有的忘了家人,有一个忘了自己姓什么,他们记不住完整的自己,所以改到一半就被内容吞回去了。”
他抬起脸来正对着我,屋子里暗得只能看见他轮廓的明暗分界:
“你不一样,你从书页正面上翻过来的,没有经过过滤,所以落地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那些——声音、气味、人。”
我闻了闻自己的衣服,没什么味道,我没有什么不一样,我和别人没什么不同——不过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这里是哪,还有上次没来得及问的问题。
从屋子里走出来站在废院正中央,地面上的灰白色液体,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变深,好像被兑了更深色的颜料,从脚下的水层里,能看出来建筑轮廓更清楚,能辨认出回廊的走向、水榭的顶、抄手游廊的弯角。
不对,不对劲,这些建筑轮廓的数量在减少。上一次看到的相同位置,有一排建筑影子,现在位置空了,影子消失了,连地基的轮廓都看不到了。
我蹲下来,想摸液体的质感,想摸影子消失的位置,畸笏叟的声音从我背后飘过来:
“别碰,那是被合上的部分——那条路在书里被擦了。”
“擦掉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收回手站起来,他还没回答我,脚下开始震动——不是,难道做梦也会遇到地震吗?
废院四周的灰白色液体也都震颤起来,表面出现细密的波纹,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层底下翻了一个身,波纹传过来的方向,隐约能听见极轻的碎裂声,仿佛干透的纸页,被人从中间对折了一下。
畸笏叟站在门槛上,看着波纹扩散的方向说:
“潮汐来了,你看到那些消失的路就是被潮汐合上的。”
水面之下,越来越多的建筑,轮廓变淡,被慢慢擦掉。那一排残留的轮廓,正好是拐过水榭之后通往藕香榭的长廊——我在书里见过的路线,夜里也能认出来,此刻,它正在一寸一寸地消失。
“他们以为潮汐是时间,不,是所有人的想法——他们觉得这条路就该通到这里,觉得这个人就该走到这一步,觉得这段故事就该在这里结束。”
“那会怎么样?”
“想的人多了,路就真的被合上了,一旦合上,之后住在这条路上的人,就再也想不起自己还有别的走法。”
水下的轮廓彻底消失,波纹平息下去,废院四周恢复了平静,地震结束,那块曾经有建筑的地方只剩下灰白一片。
我站直了,解开地震防御姿势,问了一句:
“那住在里面的人呢?”
畸笏叟站在门槛上没有动:
“还在,但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住在这里了,白天跟其他人说话做事都一样,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我站在废院中央,看着那片空掉的水面,灰白的液体层底下什么也没有了,连地基的线都没留下。
“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我摇头,他接着说下去。
“翻页的时候,书的左边要比右边薄。”
这样细节的事情我哪能注意到呢?顷刻间只感觉到手掌心传来的感觉,边缘开始发烫,。我把手攥紧了握在胸前,用左手捏着那道疤的两侧,难道我中毒了吗?疤痕之中,像脉搏,但又比脉搏快,见此情状,他仿佛习以为常,
“潮汐在过你的手,你从外面带来的东西——找不到工作的记忆、黑屏的笔记本电脑——它们穿过书页的时候会留下印迹,潮汐在找你的印迹,找到了,你在这里待的这一层就会变厚,或许就回不去了。”
“不行啊,我还要回去交房租,不能不回去。”
所幸只是烫了一小会儿,我把手松开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疤的颜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畸笏叟听到我的答复,摇摇头说:
“你该回去了,月亮已经从窗框正中央移开,入口就开始收窄,窄到一定程度,你就回不去了。”
我转身朝月洞门的方向走,但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老先生,你认识脂砚斋吗?”
他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我两眼,没点头,也没摇头,脚边液体正在退去,他整个人正缓慢地下沉,我掉转了方向想去救他,他摆摆手道:
“我在这层水底下住了太久了,潮汐退的时候,我跟着退。夜里想过来的时候,就翻同一页,如果那一页变成黑的了,就不要再来了。”
跨过月洞门,脚下灰白液体层开始变薄变浅,路正不断被抽走,我用能走的最快的速度往前跑,睁开眼的时候,依然坐在电脑前,月光已经从窗框正中央移走。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凌晨一点五十三分,距离我开始翻书,也就两个小时,我却觉得天昏地暗,困意袭来,沉沉睡去,用最后的力气爬到了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