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重做红楼梦》酵母菌大王

14、道人 我前一秒还

　　我前一秒还坠在幻境裂隙之中，下一秒双脚已经踩稳房间的木质地板。不用去游乐园了，在现实中我已经体验了过山车的感觉。
　　夜晚老街的烟火味飘进来，一瞬之间，虚实两界的画面在眼前叠在一起，我想我真的可能是低血糖饿晕了，才产生了这些幻觉。
　　李芾站在屋子正中，脊背挺直，我分不清现在的他是谁。
　　房间里没有声音，窗外的晚风、街上的灯火像一同静止下来，只剩两人无声对峙。
　　我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努力理顺混乱的记忆。篝火、对峙、落笔的片段在脑中反复闪过，四肢带着一阵持续的发麻，迟迟缓不过来。
　　屋内陈设、窗外街巷、飘动的窗帘，全都和我日常所见别无二致。但我清楚记得自己还没从幻境裂隙里挣脱，眼前的安稳，只是幻境补全出来的假象。
　　死寂的氛围让人压抑，我主动打破僵持，问出心中积压许久的疑问，这是所有反常现象最核心的未解谜题。
　　“你始终看不见湘云，为什么又可以了，原因到底是什么？”
　　李芾抬眼看我，眼神干净通透，没有任何刻意掩饰，他完全是普通学生的状态。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平淡沙哑，回答坦荡直接，没有迟疑，没有遮掩，是纯粹的不知情状态。
　　如果像我想的那样，他被重置了，那我一直误以为，他在每一轮轮回中都保持清醒，刻意伪装懵懂，隐瞒所有真相……直到此刻我才确定，此时此刻，他没有任何伪装，只是被轮回彻底清空、彻底重置的普通人。
　　我盯着眼前一无所知的李芾，这一次，在大学中，一切都变了，没有改动老街，没有动湘云，也没有动我，唯独彻底改掉了李芾本身。
　　那还能有什么可能，除非他身上有某种束缚，这一次，他的束缚被改掉了，被改没了，于是视线通畅了，这是他能看见湘云唯一的原因。
　　我后退半步，后背抵住冰凉的窗台，基于眼前的变化，我也想通了此前诸多反常细节，只要靠近真相，本能的预警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这份反常。
　　所以我问出那句话后，一切都转入混沌杂乱。
　　可怕的不是一成不变的囚禁，是它会随机篡改人的状态。
　　李芾的命运始终被反复拆分、重塑，时而清醒承压，时而空白懵懂，永远让人抓不住规律，也无从反抗——那我呢，会不会也是这样？来不及细想，我听到了李芾和我说话。
　　“你今晚很奇怪。”
　　李芾蹙起眉峰看着我，他无法看透幻境的本质，也察觉不到轮回的诡异，只能单纯感知到我的状态异于平常。
　　我轻轻摇头，没有作答，我无法向他阐述千万轮的过往，无法告知他曾经的身份，真相对一无所知的他而言，毫无意义，只剩无端的负担。
　　夜色平和，灯火错落，行人低语、车流轻响交织在一起，呈现出一派安稳的市井模样。我见过道路无声弯折，见过行人机械卡顿，也见过层层叠叠的幻境裂隙。
　　我比谁都清楚，眼前的烟火安稳，只是用来麻痹人的表层假象。
　　我心里生出一个模糊的猜测：老街的循环或许不是单独存在的，它很可能只是某片更大体系里的一隅，像科幻片里那样，天地之间或许藏着无数看不见的壁垒，分割出一块块独立空间。
　　我脑中闪过无数零碎的人影，探春、黛玉、王熙凤。这些画面反复闯进我的记忆，却始终拼凑不出完整脉络。
　　我无从得知她们的下落，只能隐隐怀疑，她们或许也被困在某处，只是和我们不在同一片空间。
　　夜色褪去，天光漫过老街，卷帘声、推车声、人声层层叠叠，精准复刻着每一个清晨，湘云睡醒起身，完全不知昨夜发生的异动，她快速收拾妥当，伸手拽住我的手腕，兴致勃勃要去早市——此人似乎已完美融入现代生活。
　　“快点起来洗漱，今早街口新开了一家手工酥饼摊，用料很足，去晚了肯定要排长队。”
　　我顺着她的力道起身洗漱，随同出门闲逛，早市热闹依旧，早餐摊的异常始终没变，湘云只顾挑选吃食。
　　逛完早市回到住处，湘云坐在沙发上整理吃食，彻底搁置了银佩的话题，我无数次想把它交给湘云，可每一次抬手，直觉都告诉我，再犹豫一下，不要急。
　　我把大件货堆在店门口，核对了单号，等快递员来取件，突然之间，人声、车流声瞬间消失，街口行人、空中尘埃、枝头枝叶、路边推车，全部定格不动，天地陷入彻底的死寂。
　　又来？这回我什么都没做啊……
　　片刻后，街口出现一道特殊身影，彻底打破了街巷的循环定式。
　　来人身着素色道袍，制式古朴，与现代市井环境格格不入。他身姿挺拔，眼神清亮，步履稳定，手中捧着一枚白玉玉简，指尖贴合玉面。
　　他穿梭在人流中快速扫视全场，最终精准锁定了早点摊前挑选早餐的李芾。
　　此刻的李芾状态松弛，干净普通，和街边往来的大学生毫无区别，完全看不出曾经的修行痕迹。
　　道袍男子快步上前，停在李芾身前，语气沉稳却又急促，
　　“师兄。”
　　李芾抬头看他，眼底满是陌生与疑惑。
　　“你认识我？”
　　他语气平和，是普通人面对陌生搭讪的正常反应，没有躲闪，没有伪装，道人眉头紧蹙，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递出手中的白玉玉简。
　　“观中轮回台账直接抹去了你的踪迹，所有人都以为你已陨落。”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语气里满是震惊。
　　“你的道印空了，命格、修为、毕生道途，你现在，只是一具没有半点灵力的凡人空壳。”
　　道人的话落在耳边，我此前所有零散的观察，终于有了落地的答案。
　　“我们不认识吧？又认错人了吧你。”
　　他起身要走，我正欲向前，但道人忽然拿出一把扇子，李芾也停下了。
　　我终于明白前几轮所有反常的根源，果然，他从前看不见湘云，是他身上的修行枷锁，硬生生隔挡住了对应的人与视野。
　　它废掉了李芾所有特殊，摘掉了他的枷锁，也抹干净了他的一切记忆。枷锁消失，他看见了湘云，李芾怔怔看着黯淡的玉简，又看向眼前的道人。
　　“你在说什么？”
　　也对，站在他的视角，生活里只有学业、校园、实习，从未听过清虚观、墟境、修行之说，眼前的一切荒诞得超出认知。
　　道人看着他空洞茫然的状态，低声叹息，道出了整片幻境的真实格局。
　　“不止你一人，近些年所有入世修行的门人，大多失联，我顺着灵力，才发现天地裂开无数零散墟境，师兄，除了你，他们也都不见了。”
　　“所有人被拆分隔绝，各守一方，彼此失联，永世不得重逢。”
　　几句话彻底推翻了我此前的认知——这从来不是两个人的轮回私局，是覆盖无数人的全域囚禁，老街只是万千囚笼里最普通的一处。
　　道人抬手，指尖微抬，想要触碰李芾肩头，可指尖刚抬过半寸，整条老街的光线忽明忽暗，风声与人声开始扭曲。
　　我清晰看见道人的脚步卡了一瞬，原本清亮的眼神，迅速蒙上一层麻木的浑浊，像中毒，也像中邪，又好像……
　　这片墟境不止囚禁原生轮回者，仿佛还在吞噬闯入的清醒异数，它会抹除外来者的认知、消解他们的目的，掐灭一切破局的可能。
　　道人的动作慢慢变缓，手指松开玉简，脸上的震惊与急切快速褪去，只剩一片空洞，我看到他浑浊的眼睛，他也看到了我，表情变得极其愤怒，瞪着我，断断续续说道：
　　“这片墟境……锚点不在他……在……”
　　关键话音骤然断裂，该不会说的是我吧？
　　道人彻底失去清明，收好玉简，动作变得机械僵硬，他不再关注我们，转身汇入人潮，瞬间变成老街里最普通的路人，刚才的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
　　老街瞬间恢复热闹，所有诡异波动尽数平息，整条街像被一键重置，只剩我和李芾僵在原地，停留在真相炸开的瞬间。
　　“你刚才也看见了？”
　　李芾彻底失神，转头看向我，眼底满是茫然无措。
　　“我看见了，他应该没走远。”
　　短短片刻的离奇经历，颠覆了他二十年的认知，让他一时失语。
　　“刚刚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轻声发问，语气里藏着抑制不住的困惑与不安。
　　“你得问他，我不知道。”
　　“他为什么看到你之后……”
　　“我也纳闷儿，要不趁他没走远？”
　　我望着道人消失的人群，我没法解释他的过往，没法告诉他轮回的真相，更没法说出那半句被截断的核心秘密。
　　想不是办法，干才有希望，没等他回答，我拉上他，跑进人群，寻找刚才的人影，手心灼热的温度渗进皮肤，无数熟悉的、陌生的身影，各自困在独立闭环之中，日复一日重复无解的宿命。
　　“在前面！”
　　李芾比我先看到了他，拦住他后，却发现他仿佛不认识我们，
　　“小友，算命还是看相？”
　　果然，他完全不记得了，李芾呆住，我顺着他的话继续问下去，
　　“可以到观里坐下来，慢慢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