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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春雨又润珠江畔 这雨,是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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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雨,是悄悄地来的。我正坐在窗前,对着珠江的那一面,忽然觉得窗外的景物似乎蒙上了一层薄薄的、会动的纱。仔细看时,才见那细得像牛毛,密得像花针的雨丝,正斜斜地、静静地织着这幅纱。没有声音,没有声响,若不是那远处的灯火变得朦胧,像一朵朵刚出浴的、含着露水的黄花,你简直不觉察不出雨的存在。珠江的水面,平日里是浑黄的,流动着,带着一股子不肯停歇的劲儿;此刻被这春雨一罩,也显得温柔了,仿佛一个奔波了一日的汉子,终于可以披上一件轻软的、灰色的睡衣,静静地卧在那儿,让那无尽的、细细的抚慰,熨帖着他一天的劳顿。
这样的雨,在广州,是最寻常不过的,却也是最教人丢不开的。它不像夏日的暴雨那般,挟着雷鸣电闪,来得猛烈,去得也匆匆,像一场激烈的、不留情面的争吵;它也不像北国的冷雨,夹着寒气,打在脸上,是刺骨的,让人只想躲进屋里,围炉向火。这珠江畔的春雨,是缠绵的,是温存的,是带着一股子潮润的、甜润的气息,直往你心里钻的。它让你无处可逃,也无须逃;你只觉得,在这雨里,什么都可以想,什么也都可以不想,便自由自在地,成了一个暂时脱离了躯壳的自己。
我便推开椅子,走到阳台上去。雨丝拂在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极细的、调皮的手指尖,在试探着你的肌肤。空气里那股子土腥气,这时候愈发地浓了,但又不是单纯的泥土味儿,还夹杂着江水的活气,以及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淡淡的青草香。这气味是湿漉漉的,是沉甸甸的,吸进肺里,便觉得整个人都清澈了,仿佛连心里的那点儿积年的灰尘,也给这雨洗得干干净净。楼下的那几株细叶榕,叶子本是墨绿的,有些儿憔悴的样子;此刻给雨一淋,那墨绿便化开了,成了一片润泽的、饱满的青,每一片叶子都像刚从牛乳中捞出来,又用最软的绸布擦过似的,亮晶晶的,却又柔和得很。那些垂下来的、长长的气根,在微风里和着雨丝轻轻地摇,像是榕树自个儿在梳理着它的长髯,悠闲而又自得。
江上早已没有了日间的喧嚣。那些渡船、货船,大约都泊了岸,只剩下三两艘小小的渔艇,还亮着一盏孤灯,在雨幕里缓缓地移动。那灯光,在湿润的空气里,拖着一道长长的、颤巍巍的影子,在水面上晃着,碎了,又圆了,圆了,又碎了,仿佛一个执着的、不肯散去的梦。我看着那灯火,心里便想起一些很遥远的事情。古人对于雨,似乎总怀着一种别样的情绪。“夜雨剪春韭”,是新炊的黄粱,是老友重逢的温暖;“巴山夜雨涨秋池”,是远隔千山,是归期未卜的惆怅;“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则是深锁的闲愁,与那一点点、终究会到来的、鲜活的希望。这所有的情绪,此刻都融在这珠江的春雨里了。这雨,竟像一条无形的、流动的河,把千百年来的、无数人的心思,都汇集到一处,流到我眼前,也流到我心里。
忽然想起唐代的诗人杜牧,他那一首绝句,此刻想来,竟是再贴切不过:
>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是了,就是这“烟雨”二字!从前读这诗,只觉得是极好的句子,有色彩,有声音,有宏大的气魄;但总隔了一层,像是看一幅极精妙的画,知道它好,却摸不着。今夜站在这珠江边上,看着对岸那些高高低低的、现代的楼宇,在雨里失了白日的锋芒,只剩下一片片模糊的、温柔的剪影,才恍然大悟。那“四百八十寺”的宏丽,大约也如今夜的灯火楼台一般,在烟雨里收起了它们的庄严与神秘,只留下一个供人想象的空濛的轮廓。繁华到了极致,热闹到了尽头,是不是终究要归于这一片无边的、静默的烟雨之中?那雨,便成了一位最公正的、最温柔的史官,它用它的笔,将一切的棱角都磨圆,将一切的色彩都调淡,只留下一个最本真的、最耐人寻味的“意”。广州城这许多年的沧桑,许多代人的悲欢,是不是也像这对岸的楼台,都静静地立在这千百年不变的烟雨里,任人评说,而又无须评说?
雨渐渐地下得密了些,声音也清晰了。不再是那种无声的浸润,而是能听见沙沙的、细细的声响,像千万条春蚕在啃食桑叶,又像是一曲最轻柔的、由天地弹奏的眠歌。远处有一座桥,桥上还亮着灯,一串串的,像发光的项链,卧在江上。雨中的车灯,便像一颗颗缓缓移动的、彩色的星星,红的,黄的,白的,在湿润的桥面上拉出长长的、迷离的光线,织成一片流动的光河。那光与影,声与静,在此刻竟如此和谐地交融在一起,教人觉得,这城市,这江水,这雨,原本就是一个完整的、有呼吸的生命。
我回到书房里,却不忍心关窗。只把椅子挪得近些,让那带着雨意的、凉丝丝的风,能吹着我的脸。书桌上有一盏台灯,光晕是橘黄色的,暖暖的,把一个小小的、安稳的天地,圈在它的怀里。灯下有一本翻开的书,是晚明才子张岱的《陶庵梦忆》。这位张宗子,生于繁华,终于寂寞,一生便是一场大梦。他写他的园亭,写他的戏班,写他的美食,写他的友人,笔触是那样的秾丽,那样的热闹;但你细细读去,那热闹底下,却总透着一股彻骨的、繁华过后的清冷。他写西湖七月半,游人如织,喧嚷沸腾,是极尽人间之乐;可他偏要在文末,写自己“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香气拍人,清梦甚惬”。热闹是别人的,那一片清冷的、独享的香气与好梦,才是他自己的。这心境,与此刻我在这春雨的江畔,独自听那沙沙的雨声,是何其相似!
外面的世界,自有它的奔腾,它的喧嚣;而在这雨里,我却寻得了我的“十里荷花”。这春雨,它润泽着江畔的草木,也润泽着我的这颗被俗务纠缠得有些干涸的心。它将我从那纷繁的、明晃晃的现实里,暂时地解救出来,安放于这一片灰蒙蒙的、温柔的梦里。在这里,时间仿佛是静止的,又仿佛是倒流的;我既可以什么都不想,也可以任凭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地又稀了,最后终于停了。江上的雾气却浓了起来,冉冉地,升腾着,把对岸的楼台,桥上的灯火,都拥进了自己乳白色的怀里。夜,是愈发地静了。空气里的甜润,却更浓了,仿佛用手一拧,也能拧出水来。我依然坐着,一动不动,生怕一动,便会惊破了这雨后的、琉璃般易碎的宁静。
良久,我站起身,再看一眼那沉寂的、宽阔的江面。它依旧在缓缓地流着,带着今夜这一场春雨的赐予,带着无数人沉沉的美梦,无声地,向着更远的地方流去。我知道,明日醒来,那窗外的细叶榕,又会添几许新绿;那江畔的草坪上,又会冒出一些茸茸的、嫩嫩的芽。这春雨,它什么也没说,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它只是来过的,轻轻地,柔柔地,润透了这珠江的岸,也润透了,这一个听雨的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