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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化神   十年后 ...

  •   十年后深秋的一天,云汐汐坐在后山最高的那块鹰嘴岩上,看着脚下整座山在晨光中缓缓展开的轮廓。她在这座山里住了十几年了。山下的屋舍从最初的四五间扩展成了一片错落的群落,山门外的路从窄窄的土径变成了能走骡车的宽道。当年那些小孩已经长成了青年,有的留在山上继续打理药圃和菜地,有的下山去了更远的地方。柳氏的儿子考上了镇上的学堂,每半个月回来一次,个子已经比柳氏高了大半个头。那对兄妹已经把药材棚的经营完全接管了,每年春秋两季晒干的药材能装满一整个货棚。
      她坐在鹰嘴岩上闭着眼。丹田里元婴后期的屏障在她静坐的这十几分钟里正在发生着某种细微而不可逆转的变化。那道屏障在经历了十年的打磨和沉淀之后变得薄而透,像一枚被反复擦拭了太多次的旧镜片,光已经能透过来了。她把全身的灵力缓缓地向那道屏障聚拢过去,没有冲击、没有用力,只是让灵力像潮水一样涌到屏障前面自然地和它的表面贴合着。屏障在她灵力的持续贴合中慢慢溶解了,像一层薄薄的冰在流动的温水中逐渐化了,边缘和中心的界线一起模糊了,最终融成了一整片。她的神识在化神屏障消融的那一瞬间骤然扩展开来,从整座山扩展到整片山脉、到更远的平原和河川,像一面被突然推开的窗户让一整片从未见过的新风景同时涌了进来。
      她睁开眼的时候晨光正从东边漫过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了一层明亮而温暖的金色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纹清晰而分明,皮肤的颜色在晨光中透着一层润泽的光。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坐在那座山顶的鹰嘴岩上看着脚下那片被晨光照亮了的山居群落。炊烟正从几座烟囱里升起来,木棚下的风灯已经被熄灭了,几个早起的人影正在空地上走动着,有的在喂鸡有的在翻晒草药,从山顶看下去那些身影小得像棋盘上的棋子,正在各自的位置上移动着。她在山顶上坐了整整一个早晨,直到日头升到了正头顶才站起来沿着山路走回了山下。经过山门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她和出门时有什么不同,只有一个早起劈柴的青年抬头冲她喊了一声"药圃那边今天该浇了",她应了一声"知道了",脚步平平稳稳地跨过了门槛。
      又三百年。
      三百年里发生了很多事,也什么都没发生。山居在经历了最初的快速扩张之后慢慢稳定了下来,成了一个不大不小、自给自足的山间聚落。第一批在这里住下的老人早已经不在了,但他们的后人、他们后人的后人仍然住在这片山地上,做着几乎相同的事情——种菜、采药、修屋、劈柴。新来的人不断加入,旧去的人安静地离开。山门上的那块"云隐山居"的木牌换过几块新的,每一次都刻着同样的四个字,木材从老榆木变成了红松又变成了樟木,字迹的笔法也随着不同刻手的手艺有些微的变化,但那四个字本身从未改过。那两棵春桃树在三百年的时间里老死了两回,但每一次老死之前,树下都会冒出新的幼苗,从根部旁边重新长出来。如今山门前那两棵春桃树已经是第六代了。树干笔直,树冠舒展,每年开出的花和三百年前一样粉白如云。
      云汐汐在这三百年里依次突破了炼虚期、合体期和大乘期。每一次突破都和第一次化神时一样,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没有雷电交加的异象。她只是在一个普通的日子里——有时是在后山劈柴时,有时是在屋前扫落叶时,有时是坐在木棚底下喝茶时——忽然感觉到丹田里那一层旧屏障自然化开了,像一层薄薄的冰在春日暖阳中不知不觉地融尽了。她每一次突破之后都会到屋后老松树底下的石碑前蹲一会儿。石碑早已不是最初那一块了——它曾在某一次山洪中倒过一次,后来被重新刻好立起。但"此后山中无寒"那六个字一直没变。她在每一次突破之后蹲在那块新石碑前面,和每一次突破之前蹲在老石碑前面时做一模一样的事情:蹲下来,把手掌贴在碑面上,感觉碑面被日头晒出来的温度传进掌心,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回屋前那片正在日复一日运转着的日常中去。
      又三百年。
      她在第六百年春桃树第七代开花的那天清晨感知到了那道天劫正在来的路上。那道感知是从丹田最深处涌上来的,像一枚被深埋了太久的种子终于在漫长的沉睡之后从内部裂开了第一道缝隙,透出了底下将要破土而出的光。她站在春桃树下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里已经很久没有挂玉佩了。她没有慌张,没有忙乱,只是像往常一样把当天的活做完了,把劈好的柴码整齐了,把灶台边的药材收进罐里了,然后她走到了后山最高的那块鹰嘴岩上坐下来,面朝东方,等着那道天劫从天上落下来。
      天劫落下来的那一刻比她想象中更轻。那道天雷没有劈向她,而是像一缕极细的光落在了她的眉心,顺着她的经脉融入了丹田。天劫的雷电在进入她身体的时候被她的灵力完全容纳了,像一条细小的溪流汇入了一片早已准备好接纳它的海。她在天劫入体的那一刻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所有屏障都在同一瞬间全部化开了,丹田深处那团最初的金橙色灵力在雷电的洗礼中变成了一种更纯粹的颜色——带着一点点晨曦中第一道光的那一种淡金色的温润质地,没有锋芒,没有压迫,只是一团正在自然地亮着的光。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轻。那种轻不是虚浮的,是像一枚生长了很久很久的果子终于熟透了之后从枝头上自然地落下来的那一瞬间的轻。她站起来转身看了一眼脚下那座她住了六百多年的山。山居的屋舍在晨光中安详地卧着,炊烟正从几座烟囱里升起来,木棚下的风灯还没有熄,一个早起的身影正在山门外的空地上弯腰劈柴,斧头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那声响隔着六百多年的距离传上来,和六百年前傅长老劈柴时斧头落下的声响一模一样。
      她站在鹰嘴岩上看着那排屋舍、那片菜地、那几棵正在开花的春桃树、那座被重新修过很多次的山门、山门上方那块刻着"云隐山居"的木牌正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她抬起脚朝前方迈了一步。一步踏入晨光之中,山风从她身后吹过,将衣角拂动了一下。她的身影在晨光中淡去了,但没有消失。它只是化成了某种更轻、更透、更持久的东西,融化在了那一片正在蔓延开来的、温润而清澈的、被人反复确认过很多次永远不会熄灭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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