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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余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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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那天,山上的日子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灶台照样煮着早饭,木棚底下的桌面上照样摆着新沏的粗茶,小孩们照样在春桃树和屋檐之间追着跑。但那天中午,老三在灶台后面多蒸了一笼艾草糕,说是立夏该吃的。艾草是清早从后山摘的,揉进糯米面里蒸出来的糕体带着一层淡淡的草绿色,咬一口有艾叶特有的清苦香气在舌根上慢慢化开,回味是甘的。
云汐汐拿了一块艾草糕坐在山门门槛上慢慢吃着。日头升到了头顶正上方,初夏的光线明晃晃地铺满了整片空地。山门外那条路被晒得发白,路边的野花在正午的光中低垂着花瓣。远处山坡上的玉米已经长到了齐腰高,风过处整片玉米田像一片翻涌着的绿色波浪,浪头从坡脚涌到坡顶又退回去。
她吃完那块糕之后把手上的碎屑拍干净了,站起来走回了屋里。灶台上还温着茶,她倒了一碗端在手里走到屋后。老松树的树荫在午后的光中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把石碑和碑脚那丛野兰草都罩在了一片清凉的暗影里。那朵浅紫色的小野花已经蔫了,但她没有拿走它,让它和野兰草一起待在碑脚旁边,干枯的花瓣蜷成一小团深褐色的旧印迹,安静地躺在土上。
她在那块石碑前面站了一会儿,端着那碗茶慢慢地喝着,喝完把空碗搁在碑面上,双手插进袖口里靠着旁边的老松树站着。树皮粗粝而干燥,隔着一层薄薄的夏衣抵着她的后背,像一枚被反复磨了许多年的旧靠背。她靠着那棵树站了很久,久到树影从她脚边移到了另一边,久到她能感觉到树干上那些树皮的纹理正在慢慢地被她的体温焐热了一小片。
她站够了之后把碑面上那只空碗拿起来握在手里,转身走回了屋前。经过储物小屋门口的时候,她看见寺庙老人正坐在门槛上编着一只新的竹篓。竹篾在他手指间翻动着,一根压一根地交错着,篓底已经编出了清晰的圆盘形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编了。她经过春桃树的时候,树上的青果已经有核桃大小了,果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绒毛,在午后的光中泛着柔和的淡青色。有几个枝丫因为果实的重量微微垂着,风过处轻轻晃荡着,像在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点着头。
她走进屋里的时候灶台边正围着几个人在分一锅新煮的绿豆汤。绿豆已经煮烂了,汤色泛着沙沙的豆沙质地在碗里微微晃荡着。老三正把碗一只一只地递出去,她走过去接了一只碗端在手里走到窗台边靠墙站了,喝了一口绿豆汤。汤温温的,不烫也不凉,甜味淡淡的刚好够化开舌根上艾草的余苦。她靠墙站着慢慢喝完了那碗汤,空碗搁在窗台上,看着窗外那些在午后的光中各自活动的人影,看着风在春桃树的叶子间穿行时翻动的细碎光斑,看着远处山脊线上层叠的绿色正从近处的浓翠一层一层地淡向远方的青灰。
她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走到桌边,从药袋里摸出了那两枚玉佩。她把它们并排托在掌心里,从半开的窗口透进来的午后光照在玉面上,那层温润的包浆在光中泛着柔和的、几乎看不出新旧差异的同一种光泽。她低头看着那两枚玉佩看了很久,然后用指腹沿着那道几乎已经看不见的合缝慢慢地抚过一遍。玉面光滑而温和,像两枚被焐了很久的旧石子终于融成了一整片完整的温度。
她把两枚玉佩并排放在窗台上日光最好的那一小块位置,让它们晒着午后的太阳。两枚玉佩靠在一起躺在温暖的木纹窗台上,像两枚被精心修复过的旧瓷器终于并排陈列在它们该待的地方。玉的材质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透光,边缘处的合缝在光中几乎完全消失了,像一枚完整的东西在时间的打磨中慢慢收拢了它曾经裂开的所有缝隙。
她收回手转身走出了屋子。午后的阳光从头顶明晃晃地铺下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她从山门走了出去,沿着山路往下走了一小段,在那块她坐过的山石上坐了下来。山下田野里的玉米田正在风中涌动着绿色的波浪,更远处几户人家的屋顶上升着细细的炊烟。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鸟正从田野上方飞过,翅膀扇动的频率平稳而有节奏,飞过远山的轮廓时变成了几个细小的黑点,慢慢消失在了那片澄澈的、蓝得近乎透明的夏日天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