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路心衍

8、想你 季秋白

　　季秋白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眉眼，肩膀微微沉下去，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谢江迟轻轻摩挲着他的脸，指腹慢慢擦过他眼下，“告诉我，好嘛？”
　　良久，季秋白微微抬眼，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湿意，谢江迟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住，闷闷地发紧，他微微俯身，视线努力想去接住季秋白垂落的目光。
　　季秋白咬着下唇，唇舌发白，过了良久，一道很轻的声音响起，“我出生是个意外，父母生了哥哥后没打算在要孩子……哥哥很优秀，他们喜欢拿我们比较，我从小到大听的最多的就是，你看看你哥……，后来发现我有心脏病后他们就不管我了，只有哥哥会关心我”，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前几天哥哥来找我，路上出了车祸……”
　　抢救室的大门是冰冷的白色，红灯刺目地亮着，他靠在墙面，指尖冰凉，耳边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空气中飘着消毒水浓烈又清苦的气味，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他只能站在这里等待，无助感漫上来，把整个人裹住。
　　远处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的父母匆匆赶来。母亲一看见抢救室亮着的红灯，脚步瞬间踉跄了一下，父亲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可自己的肩膀也绷得很紧，脸色惨白。母亲恶狠狠的看向他，语气一如既往地厌恶，“你这个扫把星，我就说你不应该转学，要不是你哥哥为了去看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你哥哥那里对不起你，他对你不好吗？你要这么克他？”，她泪水不断滚落，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砸过来。
　　父亲眼中的厌恶和冷漠，和以前一样，他不需要说话就已经表达了他的所有。
　　抢救室的门“咔哒”一声向内推开，母亲立刻冲上前，声音哽咽颤抖：“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
　　季秋白站在原地，手脚发冷，心脏开始隐隐发疼。
　　医生缓缓开口，语气沉重：“手术暂时稳住了，但伤势很重，还没有脱离危险期，需要转到重症监护室继续观察。”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来的，他不被允许去病房。
　　“滚开！要不是你他会这样？！你滚！我当初就不该生下你！你怎么不替你哥哥出事！”
　　医院走廊的人纷纷望过来，窃窃私语。他们不用说话，因为他们的眼睛会说话。
　　“走吧，以后别和他联系了，我会定期给你打生活费。”
　　无数的话语冲进季秋白的脑海，让他的脑袋像是要爆炸般的疼痛，心脏的疼痛开始蔓延他的全身，他的每个精神都在回应他。
　　谢江迟心底漫开一阵绵长的心疼。　　
　　他生活在幸福的家庭里，父母很恩爱也很爱他。他经常听圈里人的八卦，这个圈子里的多的是私生子、兄弟之间争家产的、父母只是联姻对子女不管不顾的，但他也只是听听。
　　对眼前人，他无法置之不理。
　　谢江迟微微俯身，唇瓣轻轻擦过季秋白微凉的眼角。
　　季秋白应该是喝了酒，除了哭红的眼睛和鼻子，脸也泛着红，耳朵红得厉害。
　　季秋白安静的哭了很久，最后在谢江迟怀里睡着了。
　　谢江迟轻柔的掀开他额前的头发，指尖触碰到微凉的发丝，看着他眼下的阴影忍不住用指腹轻轻碰了碰睫毛，那细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睡吧”，谢江迟将他整个人抱起来。季秋白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肩上，呼吸带着一点酒气，热乎乎地喷在他颈侧。
　　他轻柔的把人放在床上，替季秋白脱了鞋，又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
　　谢江迟蹲在床边，看了季秋白一会儿。
　　眼下的乌青，苍白的脸色……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几下，他过了一会儿才掏出来。
　　是谢母。
　　“听老师说你生病了，现在还难受嘛？”
　　“已经不难受了，就是有点感冒。”
　　对面很快发来消息，“那要不今天就不回学校了，回家休息吧。”
　　谢江迟看了一眼季秋白，回复道：“好，我等会回家。”
　　“好，路上注意安全。”
　　谢江迟站起身，去到厨房。
　　他观察了一会儿，站在灶台前，用勺子一圈一圈地搅着，看着米粒在水里翻滚、膨胀、裂开。他切了一点姜丝丢进去，又撒了把葱花。
　　季秋白胃不好，喝了酒等会儿必须吃点热的。
　　一个多小时后，谢江迟留了张纸条后离开。
　　季秋白是两个小时后醒来的，眼睛哭的有点疼，头也疼。他第一时间去洗了脸，不知道谢江迟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基本上一天没吃饭，现在非常想吃点东西。
　　他趿着拖鞋走去厨房，看到了醒目的纸条。
　　醒了喝点粥，在桌子上的保温桶里，晚安。
　　他坐下来，打开保温桶，舀出一碗，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碗很快空了。
　　他把勺子搁在碗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好安静。
　　空旷的房间，他坐在凳子上，望向窗外，橘红色的光铺满了半边天。
　　他好像一直是一个人……
　　一阵一阵的、从胸腔深处泛上来的钝痛传来。
　　“嗡嗡~”，手机铃突兀的响起，季秋白看向桌面上的时间，是谢江迟。
　　季秋白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许久，最后还是点了接通。
　　男生嗓音响起，“醒了嘛？”，低沉而干净，像傍晚的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季秋白低低的嗯了一声。
　　“粥喝了嘛？凉了的话再热吧。”
　　“没凉，喝了。”
　　电话双方都安静下来，季秋白低头看着保温桶。
　　谢江迟那边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想你了。”
　　谢江迟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还未等他开口手机传出“嘟”一声，季秋白把电话挂了。
　　季秋白耳尖红了，从耳垂慢慢往上蔓延，就连白皙的脖颈慢慢染上薄红，他咬着下嘴唇里的软肉。
　　对方还放了一个“？”过来，随后又是几条消息。
　　“怎么了？”
　　“是不小心挂掉的嘛？”
　　谢江迟就像是什么都不懂。季秋白飞快打字回复他，“我要睡了。”
　　“好，晚安。”
　　季秋白松了一口气。谢江迟是这样的吗？好像是的，他一直都是这样，直接闯进他的生活。
　　谢江迟站在自家客厅里，好笑的看着手机屏幕。
　　“看到什么了？笑成这样”，谢母看着他不怀好意的笑容。
　　谢江迟收好手机，走到沙发前坐下，“看到周烨发的图片，有点好笑。”
　　“周烨啊，跟他说下周再来家里玩，我也好久没见到他了。”
　　“行。”
　　“公司最近很忙，你父亲过年才有空，快放假了，过年我们一家去旅游吧”，谢母边敲电脑边说着。
　　“可以”，谢江迟无所谓，他过年基本上都是出去玩，和谁出去都一样。
　　“那你看看你想去哪，然后再让管家安排。”
　　谢江迟手肘撑在膝盖上，指尖抵着下巴，“我可以邀请同学吗？”
　　“可以呀，人多热闹，是周烨吗？”
　　“不是，他家里也有安排。”
　　“也是，那你问问你朋友要去哪，一起商量商量。”
　　“好的”，谢江迟笑意的从眼角眉梢漏了出来。
　　到时候就说是他母亲邀请的他，他的反应一定会很可爱，有些震惊和为难，但最后还是会同意。
　　谢江迟突然收起笑意，眉头微微蹙着，很浅的一道痕，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看不清眼神。
　　他慢慢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进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没任何备注的聊天框。
　　“帮我查个人。”
　　发完后他将屏幕朝下，握在手里。指腹在机身背面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又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