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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纸条42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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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的基地入口,像一张被撕开的兽嘴。
钢筋混凝土从岩层里崩裂出来,张着参差的断口,粉紫色的粉尘雾顺着裂缝往外涌,混着地底的腥甜气,在寒夜里凝成半透明的雾带。断墙后藏着方明睿的人,三名亲兵呈三角站位,枪口都对着裂缝深处,枪身缠了黑布,连反光都压得干干净净。
郁修宴从阴影里走出来时,靴底碾过碎石,只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方明睿转身迎上来,脸上的防毒面罩掀到了下颌,胡茬上沾着细霜,眼底是熬了整夜的红。他伸手按住郁修宴的手腕,力道很重,声音压得几乎融进风里:
“记住三条规则。第一,地下三层旧管线连着神经毒剂罐,红色阀门绝对碰不得,碰了整层都会封死灌毒;第二,如无意外,千万不要出现伤口,粉尘会顺着伤口侵入体内,有百分之八十被异化的风险;第三,脑电波密匙能开我权限内所有的门,但每次解锁都会在后台留记录,艾伯哈德的人随时可能察觉异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裂缝深处晃动的蓝影,又补了一句: “六十分钟。我带人在外围制造动静引走异化者,到点你没出来,我必须带人撤去守镇子。我不能拿外面人的命赌你一个人。”
“我知道。”
郁修宴指尖按下袖中屏蔽装置的开关,银灰色的微光极淡地闪烁了一下。
“外面交给你了。”
说罢便侧身钻进了裂缝最窄的入口,黑色身影很快被蓝紫色的雾吞没。
折叠防毒面罩戴在了脸上遮住了郁修宴他的所有表情,但即使没有表情,所有人也清楚,这趟潜入从一开始就没有万全的把握。
郁修宴心里清楚,屏蔽装置是陆沉野给的原型机,从未在母体完全苏醒的高浓度区实测过;所谓的最高权限密匙,也只是方明睿的少将级权限,触及不到艾伯哈德的核心加密区。但执行者不是按照这些行动的,执行者的行动来源于自身的信仰与执念,还有就是对组织的目的性的认同和统一性。
他不是来冒险的,是来终结这场人为的惨剧。
“愿世界走向美好。”郁修宴隔着防毒面具和作战衣,亲吻了一下自己的手环。
沿着坍塌的楼梯往下走两层,就是旧设备间。
金属配电柜东倒西歪,电缆像枯死的藤蔓垂在半空,应急灯早就碎成了渣,只有顺着墙缝钻进来的根须泛着淡蓝光,勉强照出脚下的路。空气中的甜腥气越来越浓,混着铁锈与霉味,呛得人喉头发紧。
郁修宴没有直奔核心区。
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左侧一扇变形的金属门上。门牌号锈得掉了大半,却还能辨认出“研发室-03”的刻痕。
五十年前的事故源头,比他预想的遗留的清晰。
推开门时,灰尘簌簌落下。
郁修宴抬手掩住口鼻,指尖的微型手电扫过室内。实验台沿着墙一字排开,玻璃器皿碎在厚厚的灰层里,墙上钉着泛黄的人员名册,照片大多剥落,只剩底下手写的姓名、编号与所属部门。角落倒着三件重型防护服,头盔裂开,领口沾着早已干涸的淡蓝色血渍,像嵌在灰里的旧疤。
他走到名册前,指尖轻轻拂过纸面。
名字大多已经模糊,唯独“王敬之 编号017 研发组”几个字还清晰,旁边的照片栏空着,只留了一圈泛黄的胶痕。
郁修宴的目光顿了顿。
他在协会的旧档案里见过这个编号。五十年前西部禁区事故后,初代研发组十七名成员,十二人确认死亡,五人失踪,王敬之就在失踪名单里。官方说法是“坍塌掩埋,尸骨无存”,现在看来,哪里是失踪,是被永远留在了这里。
他垂了垂眼,心里漫上一点极淡的荒诞。
半个世纪前的人,半个世纪后的人,抱着同样的“掌控一切”的傲慢走进来,最后落得同样的下场。人类贪婪的历史从来不会教人记性,只会换一批人,重蹈同样的覆辙。
走到最里面的实验台,他拉开了卡住的抽屉。
里面除了钢笔、碎玻片,还有半本深棕封皮的日志,以及一枚铜制胸牌。胸牌正面刻着安塞国研究院的徽章,背面刻着“王敬之 017”,铜绿已经爬满了纹路,却还能辨认出字迹。
和墙上的名册,刚好对上。
郁修宴拿起胸牌掂了掂,冰凉的铜锈蹭过指腹。他翻开日志,潦草的字迹扑面而来,越往后越凌乱,像写字的人正在发抖。
「第47天,晴。
它能听懂我们的对话。今天组长开玩笑说要剪一片叶片做切片,它的叶脉立刻绷紧了。不是条件反射,是听懂了。」
「第62天,雨。
队长和艾伯哈德少校吵了一架。队长说必须封死温室,这东西不能留。少校不同意,说这是划时代的发现,封了就是国家的损失。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我看见叶片在玻璃后面晃,像在听。」
「第75天,阴。
我被同化了。
不对,是小王。王敬之。
他昨天还在和我聊家里刚出生的女儿,今天就站在温室门口,对着里面笑。眼睛是蓝的,嘴角咧得很大,像个提线木偶。
少校说再观察观察。观察什么呢?观察他什么时候变成和它一样的东西吗?」
日志后面缺了十几页,只剩最后一页,字迹力透纸背:
「它不是植物。
它会学习。
看到这条记录的人,别重蹈覆辙。
跑。」
落款处,是半枚模糊的指纹,沾着淡蓝色的痕迹。
郁修宴合上册子,把胸牌和日志一起塞进背包内层。
他没什么情绪上的剧烈波动,干这行太久,见过太多人类傲慢酿出的惨剧。可指尖还是微微发紧——五十年前有人写下“跑”字,五十年后他却要主动往最深处走。
说不上是讽刺,还是宿命。
就在这时,袖中的屏蔽装置突然发出极细的蜂鸣,指示灯急促地闪起红光。
郁修宴的呼吸瞬间屏住。
他缓缓侧过身,看向实验室门口。
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它穿着五十年前的制式白大褂,身材高大而瘦弱,衣摆磨得破烂,沾着深褐与淡蓝交错的污渍。灰白发丝乱糟糟垂在脸前,露出的半张脸泛着青灰,深灰色的眼睛凹陷,皮肤下爬着淡蓝色的脉络,像根须长进了血肉里。它没有普通异化者的僵直抽搐,反而整个身体拱起,微微低着头,侧耳的姿态,像在仔细分辨空气里的动静。
郁修宴的目光落在它胸口。
残破的衣料上,别着半枚铜制胸牌。
另一半断裂的痕迹,和他手里这枚,严丝合缝。
是王敬之。
五十年前失踪的研究员,编号017,日志里那个“对着温室笑”的小王。
他没有死,也没有逃出去。
他被同化成了母体的一部分,在这片暗无天日的地下,游荡了整整五十年。
郁修宴心口沉了一下。
日志里写“它会学习”,原来不是空话——它留住了初代感染者的意识残片,让他们成了更高级的“哨兵”,能绕过普通屏蔽,能保留基础的判断能力,并且通过他们学会了如何在这个社会生存。
普通异化者是爪牙,这些初代感染者,是它的神经末梢。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动。
硬刚是最蠢的选择。一旦惊动了它,整层的异化者都会被引过来,别说取样本,连活着出去都难。
郁修宴贴着实验台边缘,缓缓向后退。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实验室后侧——天花板塌了一块,交错的工字钢与粗壮的主根缠在一起,留出一道狭窄的缝隙,刚好能容人侧身通过。
他放轻呼吸,一步,再一步,像融进阴影里的水。
王敬之往前迈了两步,脑袋微微偏着。
它似乎能锁定大致方位,却又被屏蔽装置干扰着无法精准定位,动作迟缓又迟疑,像在回忆,又像在搜寻。
郁修宴甚至能看清它指尖长出的淡蓝色芽刺,能看见它下颌线不正常的弧度——那是日志里写的“咧到耳根的笑”,五十年了,那个诡异的表情还凝固在它脸上。
就在它抬手的瞬间,郁修宴猛地侧身,钻进了钢架与根须的缝隙。
冰凉黏腻的根须擦过脸颊,工字钢硌得后背生疼。他死死贴住岩壁,连呼吸都彻底停住。王敬之走到了实验台边,停下了。
它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敞开的抽屉。
那个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迟疑,像忘了自己要找什么,又像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
几秒后,它缓缓转过身,朝着走廊深处慢慢走去,脚步很轻,像一片飘在风里的纸。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黑暗里,郁修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后背的衬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没有多耽搁,从缝隙里钻出来后,立刻调整方向,朝初代温室的位置前进。
越往核心区走,根须越密集。粗壮的主根像巨蟒缠在金属立柱上,把钢筋混凝土撑出蛛网似的裂纹。粉尘雾浓得几乎化不开,屏蔽装置的指示灯红绿交替闪个不停,随时可能彻底失效。沿途零散站着异化者,全都面朝温室方向,双手以扭曲的姿势向后背去,脑袋微仰,像在聆听某种无形的召唤。
郁修宴贴着墙根绕行,指尖始终按在短刀柄上。
他能感觉到,越靠近核心,神经上的震颤感就越强。不是地面的震动,是某种低频的意识波动,一下下敲在颅骨上,像远处传来的心跳。
五分钟后,他站在了初代温室的防爆门前。
整块合金钢铸成的大门爬满了细根,像极力想要向外攀爬的触角。蓝紫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把周围的雾气染得妖异。
郁修宴取出门侧的接口贴在脑表层头皮。
“滴——” 绿灯亮起,面板上跳了一行小字:「权限验证通过,已记录操作日志」。
果然留痕了。
他没在意,这本就是预料之内的风险。艾伯哈德就算察觉了,也得先应付外面的异化者,等他反应过来,自己早已经得手了。
沉重的机械咬合声响起,合金钢门缓缓向侧面滑开。
蓝紫色的光裹挟着浓得发腻的甜腥气,瞬间涌了出来,撞得人呼吸一滞。
郁修宴站在门口,浅灰蓝色的眸子里映满流动的冷光。
他看见的不是实验室。
是一片活着的森林。
巨大的主根从几十米高的穹顶垂落,深深扎进岩层深处,粗得十几个人都合抱不住。无数粗细不一的根须从主根蔓延开,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网,蓝紫色的荧光顺着脉络一明一暗,节奏缓慢而沉重,像一颗正在跳动的远古心脏。
根须上挂着数不清的人形茧。
有穿现代军装的,有穿白大褂的,还有穿着平民服饰的,甚至有几件五十年前的旧制服。他们都被半透明的茧膜裹着,闭着眼,姿态安详,像陷入了漫长的沉睡。新的还能看清面容,旧的已经和根须长在了一起,只剩模糊的人形轮廓,彻底成了母体的养分。
五十年的时间,所有闯进来的人,最终都留在了这里。
郁修宴觉得讽刺,十年前,重新开启这项目的这群人是否在重新开启项目的时候,看到这些过去的茧膜里包着的人,有没有想过自己在今天也会被包在里面?
郁修宴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在柔软的菌丝层上,像踩在某种生物的皮肉上。
他心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荒谬。
人类花了五十年,做了一次自食其果的试验后,又做了一次自食恶果的重复,把封存的灾劫重新放出来,不过是为了满足那些“划时代突破”的贪婪野心。
艾伯哈德的野心、周高朗的贪念、王室的傲慢,在这颗巨大的“心脏”面前,都傻的像个笑话。
就在这时,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沉进了脑海深处。
低沉、混沌、带着绵长的回响,像深海里的鲸鸣,又像潮水反复拍击岩壁。没有具体的字句,只有一股漠然的、庞大的意识,像俯视蝼蚁般扫过他的身体,敲击着他的心脏。
它知道他来了。
从他踏进这层楼开始,它就知道了。
五十年前它学会了听懂人类的语言,五十年后,它学会了等猎物自己走进巢穴。
日志里的那句话,再次浮上心头。
——它不是植物。
——它会学习。
“郁修宴!” 通讯器突然刺啦一声炸开杂音,方明睿急促的声音撞进来,背景是密集的枪声和凌乱的脚步声以及重物倒地的重击声,“不对!所有异化者都在往核心区撤!它根本不是被我们引开,是在往回包抄!它发现你了!快从原路撤!”
郁修宴没有动。
他抬着头,看着主根最核心的位置——那里的光最亮,搏动的频率也最快,那里应该就是这个植物的生长点,也是整个母体意识的核心。
撤?现在撤,已经来不及了。
他缓缓抽出袖中的钛合金短刀,刀刃在蓝光下泛出冷冽的弧光。
根须蠕动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像无数条蛇在暗处爬行。
他握紧了刀,朝着那颗跳动的“心脏”,一步步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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