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翼》春野拾穗

1、羽翼初逢风 盛夏的高中

　　暮春的太阳软塌塌的，懒洋洋地趴在教学楼窗台上，光线是那种带点毛边的暖，不刺眼，也不烫人，就那么温温吞吞地铺开来，覆在灰白的窗沿上，覆在落了粉笔灰的讲台角上，覆在空了大半的课桌面上。整个教室都泡在一层薄薄的蜜色光晕里，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飘飘悠悠的，像时间也跟着慢了半拍。人坐在这样的光里，骨头都跟着松下来，眼皮沉甸甸的，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懒得想，整个人像陷进一团又暖又软的棉花里，挣扎不动，也不想挣扎。

　　可校园里的春天从来不是用来发懒的。

　　下课铃刚响到一半，走廊那头已经炸开了锅。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咚咚咚地砸在水泥地上，又快又急，像一锅水突然烧开了。有人抱着球从教室里冲出来，险些撞上迎面走来的女生，侧身一闪，笑着喊了句什么，那人回头白了一眼，自己也憋不住笑。三两个人勾着肩搭着背，脑袋凑在一处，也不知道在聊什么，笑得前仰后合，声音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拐个弯都不肯散。有人手里捏着半袋零食，边跑边往嘴里塞，碎屑掉了一路，后面的人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还有人趴在栏杆上朝楼下喊，声音拖得老长，底下的人仰起脸挥挥手，然后各自又笑了起来。

　　日光被他们搅得七零八落，从走廊的窗户一格一格地切进来，落在晃动的校服袖口上，落在扬起的发梢上，落在因为笑得太用力而微微发红的脸颊上。那点懒洋洋的春困被冲得干干净净，整个校园都在嗡嗡地响，像一只被阳光晒透了的大蜂巢，热热闹闹地鼓噪着，也鲜活着。

　　楼下的操场边，几棵不知名的树正开着花，风吹过来，花瓣打着旋儿往下落，落在草地上、落在台阶上、落在路过的人肩膀上。没有人特意去看，也没有人在乎，只是偶尔有人抬手拂了一下，然后又忙着去追前面跑远了的同伴。春天就这样，一边懒懒地趴着，一边又被这群年轻人裹挟着往前跑，跑得气喘吁吁，跑得满头是汗，跑得好像前面真有数不完的好日子在等着。

　　日光晃悠悠地铺了一地，走廊里的喧闹还没散尽，又一群人涌了出来。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利落的手腕。他侧着脸跟后面的人说着什么，嘴角一直翘着，眼睛亮亮的，像盛了一整个春天的光。旁边有人伸手去勾他的脖子，被他偏头躲开，反手一巴掌拍在对方后背上，拍得那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笑骂了一句什么，他也不恼，只是抬了抬下巴，笑得更好看了。

　　“白晨星！你哥呢？”

　　有人从后面喊了一声。他回过头，眉眼间还挂着没散的笑意，阳光正好从走廊拐角斜切过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张本就出挑的脸照得更加晃眼。他抬手挡了一下光，眯着眼睛往食堂方向望了望，然后偏过头，朝身后的人群里扫了一圈。

　　“我哥？早溜了吧，他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去晚了连汤都不剩。”

　　说话间，他身后的几个人已经凑了上来，一个搭着他的左肩，一个靠着他的右肘，还有一个直接把手里那袋零食往他头顶一搁，笑着喊“别动别动，让我放一下”。他偏了偏脑袋，零食袋滑下来被人接住，几个人笑作一团，推推搡搡地往前走，步子凌乱却格外整齐，像一群被风吹着跑的叶子，散散地凑在一块儿，怎么也分不开。

　　“白晏京那人你还不知道？”右边那个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打趣，“做什么都慢悠悠的，唯独抢饭比谁都快。你信不信他现在已经端着盘子坐下了，连筷子都掰好了。”

　　“不信。”白晨星挑了挑眉，“他掰筷子从来掰不齐，上次两根一长一短，他愣是用了半顿饭才反应过来。”

　　“哈哈哈哈——”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声音从走廊这头漫到那头，连走廊尽头趴在栏杆上的女生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食堂就在前面了。人还没到，饭菜的气味已经混着热气飘了出来，红烧肉甜咸交织的浓香，炒青菜带着油锅的焦香，还有米饭蒸透后那种厚墩墩、暖洋洋的白气，一股脑地往人鼻子里钻。白晨星吸了吸鼻子，脚步明显快了几分，后面的人跟着提速，一群人像被那香味牵着走似的，呼啦啦涌进了食堂大门。

　　食堂里已经热闹得不像话了。打饭窗口前排着歪歪扭扭的长队，有人踮着脚往前张望，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隔着三四个人跟前面的朋友喊话。白晨星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在各个角落扫了一遍，最后在靠窗那一排的长桌边定住了。

　　一个男生背对着他们坐着，肩宽腿长，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里头只穿了件白色短袖。他面前摆着两个餐盘，一个已经盛满了饭菜，另一个空着，旁边端端正正地放好了一双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