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阑珊处·玉环悲歌》蛇影桐

1、引子 民国十六年

　　民国十六年，腊月里，天阴沉着。

　　镇东头的顾家老宅，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却仍挡不住寒气。顾永年坐在太师椅上，一身宝蓝绸面棉袍，袖口露出白花花的羊绒毛衬。他是这镇上有名的富户，开油坊，守着几十亩水田，说话总爱加语气词，时常让听者感到烦躁。

　　“文远，”他朝对座的人举了举手中的白瓷茶杯，“今年新榨的菜籽油，香着呢，回头给你送坛哈。”

　　叶文远低头抿了口茶，没接话。叶家是镇上有名的书香门第，靠写诗作画，扬名立万。

　　屋里飘着炭火烧出的烟气，天灰蒙蒙的，不知是要下雨还是下雪。

　　“说起来，前几日文远兄托人捎来的那几本县志，顾某看了，里头记着不少咱俩家祖上的事啊？”

　　顾永年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些。

　　“曾祖父。”叶文远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划着。

　　“状元老爷的东西，那可是值钱的！”顾永年搓着手，笑着，
　　“不像我，不认得几个字，只会摆弄那几亩薄田。”
　　话虽说得客气，但谁不知道“那几亩薄田”连着整个镇子的口粮。

　　叶文远又抿了口茶，涩得发苦。

　　茶过三巡，顾永年从桌底拿出个红木匣，里面有个包袱，他小心地打开。里面躺着两枚玉环。一为玄青，一为月白，朴素，但又有简约的美感。

　　“这物件，说是当年我太爷爷辈传下来的，说是当年，叶家祖上那位老爷啊，救过我们家一回。后来两家交好，打了这对环，一家一个。”顾永年将那玉环放到桌子中间，说道。叶文远盯着那玉环，眉头皱了皱。他从未听父辈提过此事。
　　“只不过啊，这两个玉环，只有心心相印的二人才能合并上，合并起的图纹啊，啧啧啧……”顾永年陶醉在自己的幻想中。顾永年将那玉环在手心里掂了掂，那玉在烛火下泛着温吞的光。“你家嫂子，该有六个月的身孕了吧？正巧，我家的也有五个月的了，不如，就结个‘指腹为亲’罢？”他笑着，“若生下一男一女，便结为夫妻，以此玉环为凭？”

　　这几句话顾永年说得轻飘飘的，仿佛在谈一件小事。叶文远垂下眼，似是在想些什么，叶家如今大不如前，资产在逐步减少，他想了想自己的妻和未出生的儿或女，心情异常复杂。
　　“文远啊，在这块地上，单门独户不好走啊……”

　　窗外，下起了大雪，雪花扑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叶文远慢慢举起茶杯，顾永年见状大喜，笑着：“好！还是叶兄爽快！”一阵笑声，极其单调。

　　屋外，雪正一点点覆盖这座小镇，还有那两条尚未出生，却已被安排好的命运，或许，不止两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