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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误解伤脸 时空撕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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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撕裂的眩晕褪去时,夏以昼预想过北境漫天风雪,预想过守在旧宅等他的亲妹,唯独没料到落脚处是南国温润绵长的回廊。
周身没有半分实感,指尖穿过身侧花枝,护卫擦肩而行却浑然不觉,他低头看向自己半透明的衣袍,才惊觉跨越时空的后遗症将他困成一缕无人能见的残影。他不受府邸高墙束缚,穿门过廊来去自如,心底只有一个执念——寻他本该守护的夏夜。
循着府下人细碎的议论,他无声飘进药堂院落,一眼就锁住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他刻在骨血里、亏欠半生的亲妹妹夏夜。
她一身素色软裙,眉眼清甜含笑,正淡淡对着跪在地上的队医撂下狠话,语气绵里藏针,刁钻又鲜活。周遭侍女护卫全都垂首憋笑,廊下背光处立着玄衣男子,一身摄政王威仪,眼底漫着慵懒纵容的笑意,静静望着她胡闹,半点没有制止的意思。
那人是秦彻,南国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府中人人心照不宣,都唤她失散归府的大小姐,以兄妹相称相待。
夏以昼飘在无人看得见的阴影里,整道魂魄骤然僵住,万千心绪翻涌,层层叠叠压得他这缕虚影几乎要溃散。
最先涌上来的是失而复得的狂喜,转瞬又碾碎成荒诞的茫然。
他方才在现代时空,亲手和另一个同名叫夏夜的少女体面告别,忍痛斩断那场错位跨时空爱恋,拼尽一切挣脱执念,满心想着赶回北境,弥补自己亏欠多年的血亲妹妹。他以为妹妹还困在北境旧地,孤零零等着他护佑,日夜担惊受怕。可此刻亲眼所见,她好好活着,安稳栖身于权势滔天的摄政王府,有人将她妥帖收容,纵容她所有小性子、小刁钻,不必再受北境苦寒,不必再独自隐忍怯懦。
悬在心头数年的大石轰然落地,可这份踏实里,裹着刺骨的落空。
紧随而来的是浓烈的酸涩与无处安放的兄长愧疚。
从前北境的夏夜,怯弱沉默,遇事只会缩在他身后,满心依赖他这唯一的兄长,是他长久以来心头最重的亏欠。他总想着,回去之后要倾尽所有护她一世无忧,替她挡尽世间风霜。可眼前这个鲜活灵动、敢肆意折腾全府上下的少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遮风挡雨的小姑娘。
她有了新的安身之处,有了另一个愿意包容她所有顽劣的靠山。秦彻身居权巅,见惯朝堂权谋,却唯独对她万般纵容,府中人都看得明白,王爷心甘情愿纵容她所有小打小闹,视她鲜活的小性子为难得趣味。
他这个跨越生死、跨越时空、一心奔赴归来的亲兄长,反倒成了多余的外人。他拼尽全力想要弥补的空缺,早已被旁人稳稳填满。
而后漫上心头的,是深入骨髓的无力与嫉妒,却又夹杂着成全的温柔。
嫉妒是真的。嫉妒秦彻能光明正大守在她身边,能清晰触碰她,能听她撒娇使坏,能明目张胆给予她偏爱;嫉妒这座森严王府,给了她他当年没能给予的安稳与肆意。他如今只是一缕旁人看不见的虚影,哪怕离她只有一步之遥,也碰不到她一片衣角,唤不出她一声名字,只能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时空隔阂,静静旁观她的生活。
可嫉妒之下,清醒的宽慰更重。他太清楚自己过往的无力,北境纷争不休,他一身枷锁缠身,从前连护她周全都做不到。秦彻手握南国至高权柄,府邸安稳无虞,能任由她发泄失忆带来的焦灼,包容她无处安放的烦躁,不必让她困在压抑的绝境里自我内耗。妹妹在这里活得自在鲜活,不用隐忍委屈,这份光景,是他当年穷尽心力也没能给她的。
心底又翻涌出割裂的刺痛,两段爱恋与两份羁绊撕扯着他。
前一刻,他才在现代时空,亲手和另一个夏夜温柔放手,那场跨越万千裂隙的爱恋,热烈偏执,最终败给错位时空,他忍痛成全,以为归来便能拥抱属于自己的血亲归宿。可如今现实狠狠砸在眼前:一边是他被迫割舍、此生再无交集的挚爱,一边是他拼尽全力奔赴、却早已不需要他守护的妹妹。
两段人生,两份深情,两头落空。
他为爱奔赴,爱终究远去;他为血亲折返,血亲已有归处。天地之大,他这缕残魂,竟找不到一处属于自己的落脚之地。
还有一层藏在深处、难以言说的惶恐与遗憾。
他看着她眼底因失忆滋生的迷茫焦灼,看着她日复一日被空白记忆困住,只能靠折腾旁人疏解郁结,心口阵阵发紧。他是唯一知晓她完整过往的兄长,可如今他化作无人能见的虚影,没有办法开口提醒她,没有办法替她寻回记忆,没办法替她排解心底悬空的惶恐。
队医医术平庸,迟迟无法解开她记忆淤堵,他看得满心焦灼,却连一句叮嘱都传不到任何人耳中。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困在失忆的煎熬里,独自承受无边空虚,什么都做不了。
廊下秦彻缓步走出阴影,低低同夏夜说了两句,语气纵容温柔,眼底盛满独独予她的偏爱。夏夜闻言弯起清甜眉眼,郁结消散大半,嘴角漾开轻松笑意。
夏以昼静静悬在角落,半透明的身影随风微微晃动。
他没有怨秦彻,更没有怨自己的妹妹。
只是满心荒芜,只剩绵长、克制的落寞。
他跨越时空挣脱一段错爱,本想奔赴血亲弥补亏欠,到头来,只做了一场无人看见的旁观者。
他是她血脉相连的兄长,却彻底错过了她人生里这段安稳时光;他挣脱了现代时空的执念枷锁,又被困在南国摄政王府的残影之中,进退无门,归处全无。
晚风卷着庭院花香穿过他虚无的躯体,他望着少女明媚鲜活的侧脸,心底轻轻默念:
阿夜,你平安顺遂,便是我千里奔赴唯一的慰藉。
只是可惜,往后岁岁无忧,护你左右的人,再也不是我。
残魂伴武院,苦骨揪兄心
夏以昼终究没能转身离开。
那缕半透明的残影顺着府中回廊无声飘荡,循着晨间习武的动静,轻飘飘落进王府深处僻静武院。他本打算看一眼便彻底消散、寻寻归返北境的时空缝隙,可当目光落在院中挺拔练拳的少女身上,所有离开的念头尽数被牢牢钉死,滞留在这片洒满晨光的青石院落里。
两年光阴,足以将他记忆里那个怯弱畏缩、风吹便倒的小姑娘,彻底换了模样。
晨光铺洒在夏夜单薄却笔直的脊背,素色练功服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肩头,当年方围留下的旧疤若隐若现。她扎着稳稳的马步,双腿绷得笔直,额角汗珠顺着下颌滑落,砸在青石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哪怕四肢震颤发酸,也不曾有半分松懈。一旁凌霜耐心提点她调息吐纳,语气温和,只在她力道失衡时轻轻伸手矫正她的肩背姿态,动作分寸恰到好处。
夏以昼悬在院外的香樟枝桠间,虚无的身躯跟着微微发颤,千般心绪层层翻涌,比初见她嬉闹刁难队医时,更添一层撕心裂肺的疼惜。
最先席卷神魂的,是铺天盖地的心疼与自责。
他清清楚楚记得当年北境的过往,那场生死厮杀中方围刺下的重创,掏空了她一身根基,留下经年难愈的体虚旧疾。从前他总暗下决心,若能平安归来,必寻遍天下奇药,护她养得身强体健,再也不必受筋骨劳损之苦。可眼下所见,她为了挣脱心底困住自己的执念,日日以肉身苦修磨痛,硬生生靠着日复一日的煎熬重塑体魄。
每一次压腿拉伸时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涩,每一回扎马步到极致发抖却咬牙硬扛的隐忍,全都分毫不落映在夏以昼眼中。他多想上前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她,想替她拭去满脸汗水,想轻声劝她不必这般苛待自己,可指尖只能径直穿过她单薄的肩头,连一丝温度都触碰不到。
所有兄长本该给予的庇护、宽慰、阻拦,他一样都做不到。当初是他没能护住她,让她身负重伤、颠沛逃亡;如今她寻得安身之处,却依旧要靠皮肉之苦麻痹心底伤痛,而他这血脉至亲,只能做一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深重的愧疚死死缠裹住他这缕残魂,几乎要将他稀薄的虚影碾碎。
紧随其后,是读懂她苦修背后隐秘心事的酸涩与无力。
他比世上任何人都清楚,她这般不分晨昏苦修,从来不是单纯想要强身健体。她口中反复默念的那句圣贤古训,一遍遍用来压制心底翻涌的旧事,是她藏在筋骨疼痛下的自我逃避。她拼命打磨身形、洗去往日温顺软怯,一心想要换一副骨血、换一种心境,只为掩埋那段不敢触碰、纠缠不休的深情。
夏以昼心口阵阵发闷。他清楚那份执念根源何在,清楚她心底封存的是谁,可他被困在无人感知的残影之中,连一句开解、一句安抚都无法送入她耳中。她独自扛着失忆的空洞、过往的伤痛,无人真正看透她苦修之下的煎熬。凌霜只知温和陪伴,秦彻只知默默照拂,府中所有人都只当她勤勉上进,唯有他隔着一层无法跨越的时空壁垒,眼睁睁看着她独自与心魔对峙,却半句宽慰都递不到她身前。这份看得见、摸不着,想说不能说的无力,远比当年北境战乱的无力更磨人。
而后生出一份复杂交织的宽慰与落差。
宽慰是真的。庆幸秦彻思虑周全,没有派性子刚猛的将士伤她孱弱底子,特意寻来心性温和的凌霜因材施教,循序渐进固本培元,不会让她的旧伤在苦修中反复恶化;庆幸这座武院隔绝朝堂纷争,给了她一处清净落脚之地,不必周旋人心算计,能安安静静同自己和解。凌霜待她真心实意,寒天备汤药,疲惫时静静相伴,这份细致妥帖的照料,是当年深陷权谋战乱的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给予的安稳。
可宽慰之下,巨大的落差不断拉扯他的心神。从前在北境,她所有委屈、脆弱、心事只会悉数摊开给他这个兄长,难过时会躲在他身侧沉默落泪;如今她将所有柔软悉数收起,只把坚韧倔强展露人前,休憩时蹲在廊下同凌霜絮叨练功难处,倾诉心事的人早已换作旁人。秦彻偶尔悄立廊下远远观望,眼底藏着独一份的安心与纵容,不动声色为她铺平所有前路阻碍。
她的苦难有人分担,她的安稳有人守护,她的前路有人筹谋周全,唯独他这个血脉兄长,彻底沦为游离在她人生之外的透明过客。他倾尽一切跨越时空奔赴而来,到头来,她早已拥有不需要他的安稳人生。
心底又浮起一层克制隐忍的嫉妒,却又尽数化作成全。
他嫉妒凌霜能近身相伴,为她调整功法、递上温水汤药;嫉妒秦彻手握权柄,能轻易为她开辟清净武院,为她妥善安排一切,能实实在在站在她身前,替她隔绝世间风雨;嫉妒他们可以清晰听见她的低语,看见她卸下防备的松弛模样,而自己连让她感知分毫存在都做不到。
可这份嫉妒从无半分怨怼。他深知自己身不由己,一身时空残影,连留在她身边都只能悄无声息,只会徒增她命运里的变数。秦彻能给她长久安稳,凌霜能给她温柔陪伴,这般平和岁月,正是他当年拼尽全力想要赠予她的归宿。只要她能放下执念、慢慢自愈,不必再孤身承受颠沛苦楚,旁人代为守护,他纵然心酸,也只能全盘接纳。
黄昏落日铺满武院青石,夏夜收了功,独自靠在石阶上静静发呆,眉眼间藏着挥之不去的空茫。
夏以昼缓缓飘到她身侧,虚无的影子落在她脚边,无人察觉。他遥遥望着她清瘦挺拔的侧影,神魂里漫开无边无际的落寞。
他刚在现代时空亲手放走自己挚爱,以为折返便能弥补亏欠半生的血亲,可现实摆在眼前:他错过她失忆后的迷茫煎熬,错过她被人纵容的鲜活肆意,如今又只能沉默旁观她独自苦修、与心魔缠斗。两段执念,两头落空,偌大天地,没有一处容得下他。
晚风穿过他虚无的躯体,吹乱少女额前碎发。
夏以昼在心底无声轻叹,一遍一遍默念她的名字。
阿夜,你靠筋骨之苦渡心头千重劫,我身为兄长,却只能远远看着,分毫不能分担。
你如今有安稳院落,有真心待你的人,能慢慢走出过往阴霾,我本该心安。
只是我终究贪心,贪心能做那个陪你熬过所有苦楚、替你挡尽伤痛的人。
可宿命与时空,早已将我们隔在两条永不相交的路途。
残魂观长街,妒火焚归魂
夏以昼本是循着使团车马的动静,一路轻飘飘跟至北境都城长街两侧。半透明的残影浮在熙攘人群上空,周遭百官、百姓的惊叹议论尽数穿不透他虚无的身躯,直到视线牢牢锁在长街正中那道破格刺眼的身影,他本就稀薄飘忽的魂魄骤然剧烈震颤,心口翻涌的酸涩顷刻间尽数化作灼烈翻涌的醋意,烧得他神魂刺痛。
长街万人围观之下,一身矜贵玄衣的秦彻身姿挺拔,稳稳将夏夜扛在肩头,步履从容踏过城门。少女覆着那枚他再熟悉不过的白玉面具,坐在摄政王肩头,自在肆意,全无半分拘谨。满城哗然震动,所有人都在艳羡南国翁主独一份的纵容偏爱,秦彻眼底漫开的宠溺坦荡直白,不加半分遮掩,独独只予她一人。
那一幕,狠狠扎进夏以昼眼底。
第一股情绪,是铺天盖地、压不住的浓烈醋意,寸寸啃噬他的魂魄。
从前在南国王府武院旁观苦修时,他的嫉妒尚且克制,裹着一层宽慰与成全;可此刻踏回北境故土,眼见秦彻在他的故土之上,用这般张扬出格、万众瞩目的方式偏爱呵护他的亲妹妹,隐忍许久的妒意彻底冲破所有克制,汹涌泛滥。
他清清楚楚记得,幼时在北境,夏夜从来怯懦内敛,连同他并肩行走都习惯缩在他身侧,从不敢这般肆意张扬、肆无忌惮地闹脾气、提荒唐要求。这般任性鲜活、敢打破世间礼法、心安理得接受旁人极致宠溺的模样,本该是只属于他这个亲兄长的特权。
秦彻堂堂南国摄政王,手握滔天权势,跨越两国疆土,在他北境京都的长街上,将本该由他承担的兄长身份、本该由他给予的无限纵容尽数夺走。他能将她扛在肩头,任由她随心所欲造势胡闹,能满足她所有刁钻古怪的小心思,能光明正大护她、宠她,让全城人都知晓她是被捧在掌心的人。
而他呢?
他是血脉相连、亏欠她半生的亲哥,跨越时空裂隙,熬过撕裂神魂的剧痛,忍痛斩断错位爱恋,拼尽全力只为赶回她身边。可如今只能做一缕无人看得见的残影,隔着重重人群,眼睁睁看着旁人顶替他的位置,独占妹妹所有柔软与任性。
他多想上前一步,将夏夜从秦彻肩头抱回自己怀中,厉声拦下这场破格入城,告诉所有人,能这般纵容她、守护她的兄长,只能是他夏以昼,不该是一个异国来的摄政王。指尖一遍遍徒劳穿过空气,连触碰她一片衣角都做不到,无力混合着浓烈醋意,灼烧得他神魂几近溃散。
而后,纷乱心绪沉淀,他终于彻彻底底读懂了夏夜心底深藏多年的渴求。
他从前总以为,她颠沛逃亡、失忆被困,所求不过一处安稳居所,不必再受追杀欺辱;可此刻看见她坐在秦彻肩头,眼底毫无伪装的畅快恣意,他才幡然醒悟。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锦衣玉食,不是权柄庇护,只是一份毫无保留、无限包容、可以任由她肆意撒娇胡闹的兄长偏爱。
当年北境战乱不休,他身负家国重担,终日周旋权谋厮杀,总是严苛克制,鲜少纵容她的小性子。从前的她只能收敛所有棱角,小心翼翼依附于他,不敢任性、不敢胡闹,藏起所有刁钻鲜活;直到遇见秦彻,那人无底线包容她所有小魔女心性,纵容她折腾下人、纵容她闭门苦修、纵容她提出扛肩入城这般离经叛道的荒唐要求,给了她梦寐以求、毫无拘束的兄长式温柔。
她贪恋这份全心全意的偏爱,才心甘情愿以兄妹相称,长久寄居摄政王府。
想通这一层,夏以昼心底的妒火更甚,还裹上一层不甘的恐慌。
这份专属兄长的温柔与包容,本源该属于他。秦彻只是半路闯入的外人,凭什么占了他的位置,填补了他多年缺位留下的空缺?他绝不甘心,妹妹心底渴求的兄长,是旁人,而非血脉同源的自己。
北境是他的故土,是他深耕多年的主场,这片山河、朝堂、城池,本该由他做主。
秦彻终究只是外来使团,此番入京不过短暂停留,终有一日要折返南国。可他夏以昼,本就是北境之人,这里是他的地界,是他与阿夜最初的家。
残魂悬在喧闹长街上,看着秦彻肩头意气风发的少女,夏以昼心底立下执拗的念头:这份兄长的偏爱,绝不能长久落在秦彻身上。阿夜想要一个全心全意、包容她所有心性的兄长,那个人只能是他夏以昼,任何人都无法替代。
时空错位、魂魄离体的遗憾,他不能再任由它持续下去。他不能永远做一缕旁观的残影,眼睁睁看着亲妹妹依赖旁人,将本该属于他的亲情寄托在异国摄政王身上。
浓烈的执念化作牵引神魂的力量,脚下北境故土的地气缓缓升腾,包裹住他半透明的虚影。跨时空滞留形成的魂魄禁锢,在这片属于他的故土之上开始寸寸瓦解。
此前在南国,时空壁垒牢牢困住他,只能做无法触碰一切的旁观者;如今重回北境,是他的疆土,是他的根,束缚魂魄的后遗症正在飞速消散。虚无的躯体一点点凝实,透明的衣袍重新染上厚重墨色,冰凉的触感重回四肢百骸,消散许久的躯体感知尽数归位。
魂魄彻底归壳,神魂落地,夏以昼稳稳站在长街侧边的巷口,重新拥有了实体,能视物、能出声、能迈步,不再是无人感知的孤魂残影。
他抬眼,穿过层层拥挤的百姓,目光牢牢锁定长街正中,被秦彻扛在肩头、覆着白玉面具的少女。
眼底翻涌着未散的醋意、迟来多年的愧疚、失而复得的滚烫执念,还有势在必得的笃定。
阿夜,你想要的全心全意的兄长,我回来了。
南国摄政王给你的纵容,往后我尽数加倍予你。
从今往后,北境主场,有我在,再也不必借旁人的肩膀栖息,不必向旁人讨要兄长的温柔。
属于我的妹妹,本该由我亲自守护。
很久以后,两人远赴西戎。
西戎风沙终日漫卷城关,流言像无根野草,一夜之间疯长蔓延。人人都在私下揣测,随军而来的少女与镇守西戎的夏将军逾矩相伴,血脉亲缘形同虚设,私底下暗生不伦情愫。
夏以昼手握重兵,本可一声令下封死所有闲言碎语,可他不敢。越是当众与夏夜亲近,世人的揣测便会愈发汹涌,所有污名最终都会落在她一人身上。他只能硬生生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意,刻意拉开距离,人前与她恪守冰冷的兄妹分寸,递水、同行、议事全都隔着半人远,连目光都不敢长久落在她身上。
营帐之内尚且克制疏离,帐外更是形同陌路。夏夜看在眼里,心底积攒的委屈一日深过一日。她不懂从前那个不顾一切、偏执拥住她的兄长,为何到了西戎,便吝啬一分温存都不肯给。
这日入夜,帐内只点一盏孤灯,两人相对静坐,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夏夜正想开口问清他刻意疏远的缘由,脑海深处毫无征兆地炸开一片破碎清晰的幻境。
不是黄沙漫天的西戎军帐,是那个灯火柔软、满是现代器物的异世小屋。画面里的夏以昼卸下将军一身冷硬戾气,眼底只剩滚烫缱绻,毫无顾忌地将与她容貌分毫不差的少女牢牢圈在怀中,相拥、温存,指尖肆意描摹她的眉眼,没有世俗流言束缚,没有刻意后退的克制,所有汹涌爱意全然倾泻,亲密得毫无保留。
一幕幕画面刻进脑海,清晰到她能看清他眼底沉沦的温柔,看清两人毫无隔阂的相拥。幻境潮水褪去,刺骨寒凉瞬间裹住夏夜四肢百骸。
方才还攒在心底、想要和他好好倾诉的软意,尽数碎得一干二净。
夏以昼察觉到她骤然失色的神情,心底一紧,下意识起身想靠近安抚,脚步刚动,夏夜便猛地踉跄后退,避开他伸来的手,眼眶顷刻通红,细碎泪珠不受控制滚落。
“阿夜?”他嗓音沙哑,藏着连日克制的煎熬与心疼,“怎么了,是风沙迷了眼?”
夏夜抬眼,眼底盛满破碎的怨怼与撕心裂肺的寒凉,一句质问不受控制冲出口,尖锐颤抖:“你和她就可以,和我就不可以,对吗?”
夏以昼脚步骤然顿住,眉峰死死拧起,心底瞬间了然——她口中的人,是B时空那个曾与他朝夕相伴、亲密相守的异世夏夜。那段跨越时空的温存,终究化作刺向眼前人的利刃。
他喉结重重滚动,眼底漫开慌乱无措,低声茫然反问:“她?”
“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子。”夏夜肩头剧烈颤抖,泪水砸在衣襟上,字字泣血,每一句都裹着蚀骨的心酸,“方才我全都看见了,你和她,都做了什么?”
连日来他刻意疏远、刻意回避、人前半分亲近都不肯给予的模样,与脑海里幻境中他肆意温存、毫无克制的画面狠狠重叠,彻底击碎了她心底仅存的希冀。
她从前还天真以为,他处处克制疏离,是顾虑西戎满城流言,是想要保全她的清白名声。
如今方才彻底明白,哪里是惧怕世俗眼光,哪里是恪守兄妹本分。
只是眼前的人是她,是活在这片乱世、背负兄妹名分、满城流言缠身的夏夜。换作另一个异世、没有礼教枷锁、不必背负非议的同貌少女,他便能放下所有底线,毫无顾忌地沉溺亲密,不必后退,不必隐忍。
心口像是被万千沙砾反复研磨,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分离的思念、被刻意冷落的委屈、满城流言带来的难堪,再叠加幻境带来的滔天妒意,层层叠叠碾碎她所有理智。
“你日日避着我,与人面前连并肩都不肯,说怕流言毁我一生。”夏夜死死咬着发白下唇,直视他慌乱的眼眸,语气满是悲凉,“可面对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你何来半分顾虑?你心甘情愿与她缠绵相拥,不用克制,不用躲闪,不必在意旁人眼光。”
“说到底,你不是惧世人非议,不是一心护我清白。”她凄然一笑,笑意里全是破碎绝望,“你只是不愿为我扛下所有唾骂,你心底甘愿倾尽温柔去疼爱的人,从来都不是我。我不过是她的替身,所以你才处处设防,吝啬一分真心亲近。”
夏以昼僵在原地,心脏被她的字字句句攥紧,窒息般的痛楚席卷全身。
他清楚幻境里的画面全是真实,那段跨时空相伴的温存不假,可他从来不曾将两人混淆。于他而言,B时空的夏夜是失而复得、短暂安放执念的归处,而眼前这个与他同生故土、一同踏过北境风雪、辗转来到西戎的她,才是刻入骨血、亏欠半生的亲妹。
他刻意疏远,全是想隔绝外界污名,护她不被西戎百姓指指点点,却不料凭空浮现的幻境,让她生出这般致命误解,认定自己偏心异世少女,薄待于她。
他急步上前,想要伸手拭去她满脸泪水,语气慌乱又沉痛,句句剖白心底苦衷:“阿夜,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与她之间是另一个时空的际遇,和你从来不能混为一谈。我刻意疏远你,只是西戎流言汹涌,我不能让你被旁人指指点点,背负不清不楚的骂名。”
“幻境真切至此,你还要哄我?”夏夜偏头躲开他的触碰,往后再退数步,拉开遥不可及的距离,不肯再让他靠近半分,“在那个世界,没有兄妹名分束缚,没有满城闲言碎语,你便能毫无顾忌地拥抱她、亲近她。可到了我这里,处处皆是底线,处处皆是退让。”
“倘若你心里真正在意我,想要护我,便该与我一同扛下流言,而非一味推开我,用疏远划开我们之间所有温情。”
夏以昼望着她眼底彻底熄灭的光亮,心口的煎熬与无力达到顶峰。
他征战沙场,直面千军万马从无半分怯意,朝堂算计、边关动乱皆能从容应对,唯独面对夏夜的误解与心碎,束手无策。
他无法直白言说跨时空的纠葛,无法解释两份截然不同的情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将自己所有隐忍、所有保护,尽数曲解成对旁人的偏爱,对她的冷漠。
帐外西戎风沙呼啸,穿破布帘灌入帐中,吹得烛火明明灭灭,衬得两人之间的隔阂愈发深重虐心。
夏以昼垂落双手,指尖止不住发颤,眼底翻涌着愧疚、慌乱与深入骨髓的疼惜,低声呢喃,满是破碎哀求:“阿夜,世上唯有你,是我自小护到大的妹妹,我心中从来没有第二个人能替代你。那段异世相伴只是一场短暂幻梦,我对你的克制,从来都是护你,不是薄情……”
“够了。”夏夜出声打断他,泪水模糊视线,再也不愿听他半分解释,“不必再说,我听不懂,也不想再听。”
脑海里他与另一个“她”相拥温存的画面循环往复,与连日来他冰冷疏离的模样反复交织,一遍遍凌迟她的心。
原来她心心念念依赖多年的兄长,那份藏在克制之下的爱意,从来都不是独属于她一人。
屋外西戎风沙呜呜撞着木窗,卷起漫天尘土,把屋内衬得愈发死寂寒凉。
夏夜将自己锁在偏院小屋,房门闩得死死,任凭门外传来几声低沉叩响,她半点不肯回应。屋中未燃烛火,昏沉暮色裹住少女单薄身影,她蜷坐在床榻角落,双臂环着膝盖,脸颊早已被泪水浸透,泪痕一道叠着一道,怎么擦也擦不干。
细碎又崩溃的呢喃一遍遍在空荡屋内回荡,带着撕心裂肺的委屈:
“为什么……”
“为什么和别人就可以,和我就不可以?”
“人前刻意疏远我,小心翼翼守着所谓分寸,换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人,就能毫无顾忌相拥温存……”
“都是骗我的,你说满心只有我,全是谎话。”
她脑海里不断回放那些破碎幻影,玄衣的兄长卸下所有克制,温柔抱紧另一个“夏夜”,眼底没有半分顾忌,全然是她从未拥有过的肆意偏爱。再对比这些时日城关之内,他刻意疏离、刻意冷淡,连递一杯水都要保持分寸,两种画面反复撕扯,将她心碾得支离破碎。
门外,夏以昼指尖悬在门板之上,指节泛白,心口像是被粗砺沙砾狠狠揉搓,疼得喘不上气。
他全然茫然,心底翻涌着无尽困惑。他从未同任何人提起过异世短暂相伴的过往,更不曾让她窥见半分与B时空夏夜相处的画面,实在想不通,她究竟是从何处看到那些片段,误会生根至此。
满心的慌乱、心疼、愧疚缠作一团,他耐着性子,声音轻得近乎哀求:“阿夜,开门好不好,我同你好好解释,那些事不是你想的模样……”
屋内只传来一声冰冷哽咽的呵斥:“走开!我不想见你!”
夏以昼不肯放弃,又轻轻推了推木门,温声放缓语调:“我知道你难过,是我不好,你先听我说一句……”
“我说让你走!”
门板被屋内重物狠狠一撞,发出沉闷巨响,少女带着哭腔的嘶吼穿透木门,满是抗拒与恨意。
他心口骤然一缩,痛得几乎站立不稳,垂在身侧的手无力垂下。他清楚她此刻满心怨怼,自己任何靠近,都只会让她更加崩溃。
可心底的煎熬根本无处安放。一边是眼前自小护到大、满心依赖他的亲妹,因一场无端幻忆痛不欲生;一边是那段跨时空相遇留下的印记,说不清道不明,连他自己都时常深陷愧疚。
风沙持续拍打窗棂,寂寥漫满整座院落。
夏以昼没有离开,静静立在门外廊下,脊背绷得笔直,任凭凛冽风沙落满玄色衣袍。屋内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清晰传入耳中,每一声落泪,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不知该如何辩解,不知该如何抚平她心底生出的隔阂与嫉妒,只能徒劳守在门外,承受这份由自己亲手酿成的、无解的虐心僵局。
屋内的夏夜还在低声重复着诘问,循环往复,满是不甘与绝望。
“明明是一样的脸,凭什么她能拥有你的偏爱,我只能被你处处疏离……”
“所有温柔都是假的,你的克制,你的守护,从头到尾都是欺骗。
屋内暮色沉郁如墨,没有烛火,只剩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昏黄沙光,浅浅落在菱花铜镜之上。
夏夜缓缓抬眸,望向镜中那张熟悉到憎恶的脸。
眉眼弯弯,轮廓清丽,和那个被他全然偏爱、肆意温柔相拥的异世少女,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她缓缓抬起颤抖的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眉眼、鼻梁、唇角,指尖微凉,触到的每一寸肌肤,都是复刻旁人的模样。
越看,心底的恨意与酸涩就越汹涌,翻江倒海,彻底压垮了残存的理智。
喉咙哽咽发涩,破碎的呢喃一遍遍溢出唇角,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淬着血:
“你不喜欢我……”
“那我也不喜欢我……”
“我不喜欢……”
“一点都不喜欢……”
她恨这张脸。
恨它生得与旁人别无二致,恨它顶着一模一样的眉眼,却唯独得不到他半分坦荡的偏爱。
恨自己顶着这张复刻的容颜,被困在世俗枷锁、流言蜚语里,被他刻意疏远、步步推开,眼睁睁看着他对另一个“自己”倾尽温柔,毫无克制。
同一张脸,两种对待。
同一个人,两样真心。
何其讽刺,何其荒唐。
视线恍惚间,她余光扫过桌畔敞开的化妆匣。
匣中静静躺着一支银玉簪,是从前他亲手赠予她的生辰礼,玉质温润,簪头雕琢着细碎云纹,曾是她珍藏许久、视若珍宝的物件。
可此刻,这支承载过他温柔的簪子,只显得无比刺眼。
所有的喜欢、所有的期许、所有年少时的依赖与眷恋,尽数沦为笑话。
夏夜眼底彻底蒙上一层死寂的疯意,抬手猛地攥住那支玉簪。
冰凉坚硬的玉质抵在掌心,刺骨的冷。
她没有丝毫犹豫,手腕骤然发力——
尖锐的簪角狠狠划过自己细嫩的脸颊!
“嘶——”
细碎刺耳的破肤声在死寂的屋内骤然响起,紧随其后的,是夏夜一声猝不及防、疼到极致的痛呼:“啊!”
尖锐的疼痛瞬间炸开,滚烫的鲜血顺着纤细的下颌线飞速滑落,染红白皙的肌肤,滴落在素色衣襟上,晕开一朵朵狰狞刺目的血花。
温热的血、刺骨的疼,终于勉强拉回她一丝游离的神志,却也让心底的绝望彻底沉底。
这张脸,这张徒有其表、只能做替身的脸,毁了也罢。
屋外廊下,彻夜伫立、心神紧绷的夏以昼,在听见那声凄厉痛呼的瞬间,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所有的克制、所有的迟疑、所有怕她抗拒的顾虑,尽数崩塌殆尽。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她出事了。
“砰——!”
沉重的木门被他用尽全身力道狠狠撞开!
木栓断裂,门板狠狠撞在墙壁上,发出震耳的巨响,席卷了整座死寂的偏院。
夏以昼大步踏破黑暗闯入屋内,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凛冽风沙,目光在触及床前少女的那一刻,骤然死死定格。
昏暗光影里,少女垂着手,指尖还攥着那支染血的玉簪。
她的左颊横着一道深浅狰狞的划痕,鲜红的血液源源不断往外涌出,顺着下颌、脖颈肆意流淌,浸染衣衫,触目惊心。
那张他护了十几年、惜若珍宝,从不舍得让她受半点磕碰、留半点伤痕的脸,此刻鲜血淋漓,残破不堪。
心口像是被一柄重斧狠狠劈碎,剧痛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击溃他所有理智,击溃他所有隐忍。
夏以昼瞳孔剧烈震颤,呼吸骤然停滞,嗓音劈裂般沙哑,裹挟着极致的惊恐、心碎与不敢置信,厉声颤抖:
“夏夜!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上前,不敢用力,又怕晚一分,指尖悬在她脸颊旁,瑟瑟发抖,连触碰都不敢。
怕碰疼她,怕加深那道狰狞的伤口,怕看见更多猩红刺眼的鲜血。
他征战半生,见过尸横遍野,见过血流成河,从无半分惧色。
可此刻看着怀中人满脸鲜血、眼底死寂荒芜的模样,他双腿几近发软,心脏痛得蜷缩成一团,濒临窒息。
“把簪子放下!立刻放下!”
夏以昼的声音从未如此慌乱失态,带着濒临崩溃的嘶哑。
他无数次忍让、无数次克制、无数次背负骂名疏远,拼尽一切护住她的清白、她的完整、她的余生安稳。
他宁可自己受尽思念煎熬、独自背负心魔愧疚,宁可被她怨恨误解,也不愿让她被世俗流言玷污半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拼尽全力守护的一切,最后竟然被她亲手尽数摧毁。
夏夜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沾满湿冷的泪水,混着滑落的血珠,狼狈不堪。
脸上的剧痛阵阵袭来,可这点皮肉之痛,比起心口千疮百孔的溃烂,简直微不足道。
她缓缓抬眼,看向眼前惊慌失措、满目猩红的男人,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只剩一片死寂的自嘲与疯狂。
鲜血还在不断往外渗,模糊了半张清丽的容颜,也模糊了她滚烫破碎的真心。
她轻轻扯动唇角,扯出一抹凄厉又扭曲的笑,声音虚弱、颤抖,却字字如刀,狠狠扎进夏以昼的心脏:
“疼……”
“夏以昼,终于疼了,对不对?”
“你看着我流血,看着我毁了这张脸,你会心疼,会慌乱,会难受……”
她微微仰头,任由鲜血肆意流淌,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嫉妒与不甘,死死盯着他:
“那你对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脸,肆无忌惮温柔相拥的时候,怎么就不疼?”
“你对她可以毫无保留,对我,却只剩克制、疏远、猜忌、防备!”
“你怕流言毁我清白,所以推开我。”
“可你不怕辜负我,不怕我心碎,不怕我日日煎熬、夜夜崩溃!”
“既然这张脸,不是你真心想要偏爱模样——”
她抬起还沾着血的指尖,轻轻抚过脸上狰狞的伤口,语气偏执又悲凉:
“那我毁了它。”
“从今往后,我和她,再也不一样了。”
“她能得到你的温柔,我不配。这样……你总不用再为难了吧?”
每一个字,都像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凌迟着夏以昼早已破碎的心。
他僵在原地,浑身冰凉,眼底的慌乱尽数化作无尽的荒芜与绝望。
他终于彻彻底底看清,这场误会,早已深入骨髓,无可消解。
他不能说破异世的所有隐秘,不能解释两份情意的天差地别,不能告诉她,B时空的相逢是执念的虚妄,眼前的她,才是他刻入骨血、唯一亏欠与深爱。
那些跨越时空的纠葛、那些无人知晓的重逢、那些深夜辗转的心魔,是他穷尽一生也无法开口的秘密。
他无从辩解,无从澄清,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自我摧残,看着她恨自己、恨这张脸、恨他所有的隐忍守护。
只能看着他们之间,一点点彻底溃烂,万劫不复。
夏以昼喉间腥甜翻涌,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素来沉稳冷硬的声线,此刻哽咽得不成样子:
“不是的……阿夜,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夏夜立刻打断他,眼底泪水汹涌,带着近乎疯狂的逼问,“是你本来就偏爱她?是我自作多情?是我不该奢求你的真心?”
“你解释啊!你告诉我!”
她步步紧逼,满脸血泪,模样凄厉又可怜。
夏以昼张着唇,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尽疲惫、破碎无力的呢喃。
他解释不了。
那些跨越时空的爱恨、错位的替身、无解的执念、午夜梦回的愧疚,一旦开口,便是更深的毁灭,是她彻底无法承受的崩塌。
他只能伸手,极其轻柔、极其小心地握住她染血的手腕,力道克制到极致,怕弄疼她,又怕她再伤自己。
眼底是翻江倒海的疼,是无人能懂的煎熬,是爱到极致却亲手推远的宿命悲凉。
“是我错了。”
“所有一切,都是我的错。”
“你别伤害自己,求求你,别再这样伤我……”
风沙穿堂而过,卷着屋内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少女压抑绝望的哭声,漫满整座院落。
他守得住世间万千风雪,守得住北境万里山河,守得住西戎满城安宁。
却唯独守不住,他最疼的这颗心。
这场由隐秘执念、时空错位、无尽误会堆砌的虐局,
他和她,终究双双深陷,无人幸免。
血腥味沉沉弥漫在昏暗小屋,压得人呼吸发紧。
夏夜手腕被他轻轻攥着,力道轻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捏碎她,却又稳得不肯给她再自残半分的机会。她垂着眼,睫毛湿漉漉黏在眼睑,脸颊伤口还在细细渗血,猩红血色爬过苍白肌肤,惨烈得触目惊心。
她不再挣扎,也不再嘶吼,只剩一片死寂的漠然,像彻底放弃了所有辩驳、所有期盼,任由他掌控一举一动。
夏以昼心口堵得窒息,喉间腥甜反复翻涌,不敢再耽误半分。他松了她的手腕,动作极致轻柔,近乎虔诚地抬手,避开狰狞伤口,小心翼翼拂开她凌乱黏血的鬓发。
“别动。”
他嗓音低哑破碎,带着压不住的颤音,是从未有过的卑微。
说完,他转身快步取来伤药、干净白绫与温水。常年握剑、杀伐果断的骨节分明大手,此刻克制得微微发抖,倒药、沾水、拧帕子,每一个动作都慢到极致,生怕一丝力道,便会加深她的伤痛。
烛火终于被他点燃,昏黄摇曳的微光落下来,彻底照亮少女脸上的伤痕。
一道狭长深刻的划痕横亘左颊,皮肉翻卷,血色鲜艳刺目,将那张清丽无瑕的容颜硬生生撕裂一道裂痕。
这是他护了十几年、视若珍宝的脸。
是从前连风吹日晒他都舍不得,半点磕碰都要心疼许久的模样。
如今,却被她自己亲手毁掉。
夏以昼持着温热软帕的手,骤然僵在半空。
眼底积攒多日的隐忍、愧疚、无奈、心碎,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征战半生,铁血冷硬,从不知落泪为何物。北境风雪磨不灭他的傲骨,朝堂纷争乱不了他的心神,哪怕孤身陷入绝境,也从未有过半分软弱。
可此刻看着眼前满脸血泪、眼神荒芜的少女,滚烫的热泪毫无预兆,猝然砸落。
一滴,重重砸在青石板地面,碎得无声无息。
他死死抿紧薄唇,咬住牙关,逼自己压下喉头哽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不能哭。
他是她的兄长,是唯一能护住她、稳住她的人。他若崩了,她便真的彻底无人救赎。
可心口的疼太汹涌,太滚烫,密密麻麻啃噬骨血,让他几乎撑不住身形。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她怨他、恨他、疏远他。
他最怕的,是她自我厌弃、自我摧残,是她亲手否定自己,亲手毁掉他拼尽一切守护的她。
温热软帕轻轻拂过她脸颊周边的血迹,避开伤口,力道轻如鸿毛。
指尖擦过她微凉肌肤的瞬间,夏夜微微一颤,随即偏过头,刻意避开他的触碰,眼神冰冷疏离,没有一丝温度。
“别碰我。”
她声音很轻,沙哑干涩,哭过太久,早已失了所有力气,却带着刺骨的决绝。
夏以昼动作一顿,指尖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上药。”他压着所有哽咽,声音低得近乎哀求,“上完药,你要怨要恨,都随你。”
夏夜垂眸,望着地面零落的血珠,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悲凉的笑:“何必呢。”
“留着伤疤也好。”她缓缓抬眼,空洞的目光直直看向他,字字戳心,“以后你再看见我,就不会认错人了。”
“不会再把我,错当成那个你可以肆意偏爱、肆意亲近的人。”
一句话,瞬间击溃夏以昼所有伪装的平静。
他闭了闭眼,眼底酸涩汹涌,泪水再度汹涌而上,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多想告诉她——从来没有认错。
从来不是替身。
B时空的相逢是一场跨越执念的虚妄幻梦,眼前的她,扎根在他十几年岁月里,是他血脉相连、日夜牵挂、亏欠半生的唯一。
他对异世她的温柔,是挣脱枷锁的片刻沉沦;可对眼前人的隐忍克制,是背负流言、扛尽骂名、赌上名声性命的深情守护。
可他不能说。
时空纠葛、错位宿命、无人知晓的隐秘执念,是他一辈子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一旦开口,所有的分寸、所有的克制、所有为她撑起的安稳,都会彻底崩塌,会将她拖入更深的罪孽与非议之中。
他只能哑巴吃黄连,硬生生扛下所有误解,任由她将所有薄情、偏心、虚伪,尽数扣在自己身上。
夏以昼重新睁开眼,眼底猩红一片,强忍所有情绪,再度抬手,温柔固定住她的侧脸。
这一次,他力道极轻,带着不容拒绝的小心翼翼。
“忍一忍,会疼。”
药粉触碰到破损伤口的刹那,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
夏夜肩头猛地一颤,指尖死死攥紧衣角,指节泛白,却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不喊疼,不示弱,连一丝呜咽都不肯流露。
她不肯在他面前,再露出半分脆弱。
她越是隐忍倔强,夏以昼心底就越疼。
他垂着眼,长睫颤抖,视线牢牢锁着那道狰狞伤痕,每一次上药,都像在凌迟自己的心。
“我从没有偏爱旁人。”
趁着屋内死寂,趁着无人听闻,他压着极低的嗓音,吐出无人能懂的剖白,沙哑破碎,近乎呢喃。
“阿夜,你从来都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我与她的所有温存,都是脱离世俗、脱离宿命的短暂幻梦。”
“唯独对你,所有克制、所有疏远、所有退让,全是拼尽全力的护持。”
“我宁可你恨我冷漠,也不愿你被世人唾骂,被流言碾碎余生。”
这些话,他只能趁着夜色沉沉、独处无人,悄悄说给自己听,说给麻木冰冷的她听。
夏夜闻言,只淡淡扯了扯唇,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彻骨寒凉的不信。
“骗人。”
短短两个字,轻如柳絮,却重如千山,彻底压垮他最后的挣扎。
她不信。
经历过幻境刺痛,经历过冷眼疏离,经历过同脸不同命的极致落差,她再也不会信他半分温柔说辞。
夏以昼心口一窒,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药上好,微凉的药膏覆住伤口,稍稍压住了灼热痛感,却压不住两人之间窒息的隔阂。
他拿起雪白绫布,细细绕在她侧脸,轻轻包扎,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温柔得近乎卑微。
指尖偶尔无意擦过她的耳廓、她的下颌,每一次触碰,都带着极致的克制与贪恋。
烛火摇曳,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极长,看似相依,实则隔着万水千山、无解误会。
包扎完毕,夏以昼缓缓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颤。
他静静看着眼前沉默冷漠的少女,看着那道被他亲手抚平、却永久留存的伤疤,眼眶再度泛红。
他俯身,极轻极轻,在她未受伤的另一侧额角,落下一个滚烫、克制、绝望的吻。
无声,无温,无救赎。
“阿夜。”
他嗓音哽咽,藏尽半生无奈与深情。
“这道疤,是我欠你的。”
“往后余生,我用一辈子,还你。”
屋内风沙寂寂,烛火明明灭灭。
她别过头,不愿看他眼底的破碎深情。
他伫立原地,看着她冰冷孤寂的背影,独自承受着这场无人了结的虐恋残局。
长夜漫漫,上药的温柔是真,心底的裂痕也是真。
他护住了她的伤口,却永远护不住,她早已被误会碾碎的心。
药香清苦,混着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气,沉沉笼在方寸小屋之中。
白绫妥帖缠在少女侧脸,遮住了狰狞可怖的伤口,却遮不住那满目荒芜的死寂,更填了一层触目惊心的苍白。
包扎结束的那一刻,夏夜便彻底偏过身子,背对着他,蜷紧单薄的被褥,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彻底隔绝了他所有的视线与气息。
她没有再赶他走,没有再出声斥责,也没有再流一滴眼泪。
可这份极致的安静,比方才所有的哭闹、嘶吼、怨恨,更让人心如刀割。
屋内烛火燃得微弱,灯芯静静跳动,映得四下光影斑驳,寂静得能清晰听见窗外风沙碾过屋檐的簌簌声响。
夏以昼没有离开。
他轻轻在床沿边的矮凳落座,身姿挺拔,却卸下了所有将军的凌厉锋芒,只剩一身疲惫与颓然。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护住她,又不敢贸然贴近,惹她厌烦。
自此,便是整夜无声的对峙。
一人背身僵卧,心如死灰,拒人千里。
一人静坐枯守,满心愧疚,寸步不离。
时光在死寂里缓缓流淌,窗外夜色由深青沉作墨黑,整片西戎城关彻底坠入沉睡,万籁俱寂,只剩屋内两人之间跨不开的鸿沟,沉沉压在心头。
夏以昼一夜未合眼。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凝在少女单薄的背脊上,一瞬不曾移开。
他看着她紧绷不肯松弛的肩线,看着她即便裹着被褥,依旧微微发颤的身子,看着她死死蜷缩、全然没有半分安全感的模样。
心口的钝痛从傍晚绵延至深夜,层层叠叠,无休无止。
他多想伸手抱一抱她,多想抚平她所有的委屈与伤痕,多想剖开真心,告诉她所有隐秘的前因后果。
可他不能。
世俗伦常、时空枷锁、不可言说的跨时空过往,是困住他们一辈子的牢笼。
他唯一能做的,便只有这样沉默枯守。
守着她安然无恙,守着这满目疮痍的残局,守着一份无人知晓、见不得光的深爱与亏欠。
更深露重,烛火渐渐燃至末尾,微光昏沉,屋内几乎沉入黑暗。
连日情绪崩溃、身心俱疲的夏夜,终究抵不过沉沉睡意。
紧绷的身体缓缓松弛,陷入浅眠。
可她睡得极不安稳。
眉头始终死死蹙着,眉心凝着化不开的郁色,唇瓣微微抿紧,哪怕在睡梦之中,也没有半分舒展,仿佛连梦境里,都困着无尽的委屈与煎熬。
夜半无人,静谧无声。
细碎、模糊、带着浓重哭腔的呢喃,断断续续从她唇间溢出,轻得像风,却字字诛心,精准落进夏以昼耳中。
“……为什么。”
“为什么她可以……我不可以……”
“哥哥骗人……都是骗我的……”
她在做梦。
梦里依旧是那道跨不去的坎,依旧是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依旧是他偏心疏离、两副模样的残忍落差。
沉睡中的呓语,没有嘶吼,没有质问,没有疯癫的恨意。
只剩下最纯粹、最无助的委屈,像孩童受了天大的委屈,无人倾诉,只能在梦里一遍遍暗自呜咽。
“我也想要哥哥的温柔……”
“不要克制……不要推开我……”
“疤痕好丑……我不好看了……你更不喜欢我了……”
最后一句细碎的哽咽落下,极轻极软,带着全然的自我厌弃与卑微怯懦。
轰的一声——
夏以昼的心,彻底碎得彻底。
隐忍整夜的酸涩、愧疚、悔恨、无力,在这一刻尽数崩堤,汹涌泛滥,彻底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与自持。
他素来冷硬的肩背微微颤抖,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湿意再度涌上眼底。
他戎马一生,铁骨铮铮,不惧万敌,不畏生死,从不曾有过半分软弱。
可此刻听着枕边人睡梦中破碎卑微的呢喃,他连呼吸都疼得发颤。
他终于清清楚楚明白。
她今日自残毁容,从来不是一时意气,不是一时疯魔。
是积攒了太久太久的自卑、猜忌、不安与爱而不得的绝望。
她怕自己比不上那个异世的她。
怕这张脸即便一模一样,也换不来他半分坦荡偏爱。
怕自己终身被困在兄妹名分与流言枷锁里,永远只能得到他冰冷的克制与疏离。
怕连这唯一相似的容貌,都留不住他片刻的温柔。
所以她宁愿毁了自己。
宁愿添一道永久的伤疤,割裂彼此相似的容貌,也不愿再做这场无望爱恋里,可悲又可笑的替身。
黑暗里,夏以昼缓缓抬手,指尖悬在半空,距离她的发顶一寸之遥,终究不敢落下。
他怕惊扰她短暂的安眠,怕自己一碰,连她的梦境都会彻底崩塌。
喉间哽咽紧绷,字字都压在心底,无人听闻,无人共情,只剩他独自承受这场无解的虐局。
“傻阿夜……”
他无声默念,嗓音沙哑破碎,满是血泪斑驳的无奈。
“从来没有人能代替你。”
“从来不是你不配。”
“是我不配爱你,是我护不住你,是我亏欠你一生。”
夜色沉沉,长夜未央。
他依旧静坐床边,彻夜未动分毫。
看着她蹙眉难安的睡颜,听着她偶尔溢出的细碎哭呓,任由满心千疮百孔的疼,一点点将自己吞噬殆尽。
这一夜,无人天明。
一人梦魇缠身,含泪难安。
一人独坐赎罪,寸心尽碎。
他们隔着一张床的距离,
却隔着两世误会、一场宿命、终身无解的别离。
几日光阴在压抑的死寂中悄然翻过。
夏夜脸上的狰狞伤口渐渐止住渗血,缓缓结出一层薄薄的血痂。
皮肉愈合的过程,从来都不是解脱,是绵长磨人的煎熬。
时而尖锐刺痛,时而细密瘙痒,那股异样的触感牢牢盘踞在左颊,挥之不去。痒意钻骨,疼意绵长,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日的崩溃、自毁的决绝,提醒着她这张被自己亲手毁掉的脸,提醒着那场荒唐又刺骨的替身难堪。
这份生理上的折磨,堪堪压住了她心底翻涌的怨怼。
她无暇再日日嘶吼质问、无心再与夏以昼针锋相对。整日只是安静枯坐、沉默发呆,偶尔抬手,下意识想去触碰脸颊的痂痕,又生生忍住,只剩满心麻木的滞涩。
连日紧绷的情绪骤然被肉身的痛楚牵制,她终于暂时放下了无休止的发泄与对峙,整个人沉在一种空洞又倦怠的平静里。
夏以昼始终寸寸守在她身侧,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他不敢松懈半分,借着她情绪暂稳的空隙,悄悄差人请了随军最好的军医,日日上门换药、核查伤势,小心翼翼护着她的伤口愈合,生怕稍有不慎引发发炎溃烂,徒增她更多痛苦。
他不求别的,只求她皮肉早日痊愈,不再受病痛折磨。
转瞬便到了大夫复诊的日子。
晨间天光微亮,穿透西戎薄薄的风沙,落进静谧的偏院小屋。军医提着药箱如约而至,细致拆开夏夜脸颊缠绕数日的白绫,动作轻柔查看结痂的伤口。
屋内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夏以昼立在一旁,身姿紧绷,目光一瞬不离落在少女侧脸,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焦灼与忐忑,连日紧绷的心弦从未有过半分松弛。
片刻后,军医收回手,神色平和,温声开口嘱咐:“将军放心,姑娘伤口愈合得极好,没有发炎溃烂,结痂稳固,已是无碍。往后几日按时上药,严格忌口辛辣燥热,最要紧是静心休养,切勿动怒激动、拉扯伤口,不出旬日便能彻底脱痂愈合。”
几句话轻描淡写,将连日来的凶险与痛楚轻轻盖过,只当是寻常皮肉外伤。
夏以昼微微松了口气,悬了数日的心稍稍落地,可心头那点潜藏的顾虑,依旧沉甸甸悬着。
他太了解夏夜。
她自小爱美,心性敏感细腻,素来在意自己的容貌眉眼。那日她自毁容颜,本就是因容貌相似、替身执念生出的极端偏执,若是最后落下永久疤痕,怕是这道伤疤,会成为她余生都跨不过的心病,日日折磨,永无宁日。
一念及此,他下意识朝前半步,压着心底深藏的担忧,轻声追问大夫,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谨慎:
“劳烦大夫,如实告知,她这道伤,日后……可会留下疤痕?”
他问得克制,问得忐忑,满心都是怕她余生遗憾、满心自卑的疼惜。
可这句话落在夏夜耳中,尽数变了味道。
几日来被瘙痒疼痛压制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炸开,彻底冲破桎梏。
她原本垂着的眼眸骤然抬起,眼底沉寂多日的寒凉与讽刺瞬间翻涌而上,结痂的脸颊因骤然紧绷,传来一阵细密尖锐的痒痛,可她半点不在意,任由肉身痛楚灼烧自己。
不等大夫开口应答,夏夜已然冷冷出声,语调尖锐、酸涩,裹着积压数日的委屈与偏执,字字带刺:
“你害怕我脸上留疤是吗?”
她微微抬眸,直直刺向他眼底的慌乱,唇角勾起一抹凄厉又自嘲的冷笑,字字诛心:
“夏以昼,你是怕我留了疤,变丑了,成了人人嫌弃的丑八怪,是吗?”
屋内温和的复诊氛围瞬间冰封。
军医一愣,下意识停了话语,局促地立在原地,不敢多言半句,只觉这兄妹二人之间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夏以昼浑身一僵,瞳孔微缩,心底骤然一沉。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满心为她顾虑、怕她遗憾的疼惜,会被她曲解成嫌弃、视作肤浅的容貌挑剔。
他望着她眼底翻涌的怨怼、不甘与自我厌弃,望着她结痂的侧脸依旧苍白脆弱,心口瞬间被密密麻麻的钝痛填满,酸涩、无奈、无力层层叠加,几乎让他窒息。
“阿夜,我不是——”
他急着想解释,嗓音微微发颤,想要剖白心底真正的顾虑。
从始至终,他何曾在意她容貌美丑?
他怕的从来不是她变丑,不是她留疤。
他怕的是,这道永久的疤痕,会成为她一辈子的执念枷锁。
怕她往后岁岁年年,日日看着脸上伤痕,时时刻刻记着今日的难堪、这场无解的误会。
怕她每一次照镜,都会想起自己是因为他、因为一场错位的偏爱,才亲手毁掉自己的容颜。
怕这道痂痕入骨,最后变成她心底永久的疤,生生世世,怨他恨他,无法释怀。
可他的解释还未出口,便被夏夜骤然拔高的语调狠狠截断。
“不是?”
她微微侧头,任由脸颊结痂的伤口被牵动,传来阵阵刺痛,偏要借着这份痛感,撑住自己濒临崩溃的情绪,眼神冰冷刺骨,死死盯着他:
“那你为什么偏偏要问会不会留疤?”
“之前你嫌我与你太过亲近、怕流言蜚语玷污我的清白,日日疏远我、冷落我。”
“如今我脸伤了、结痂了,你又着急怕我留疤变丑。”
她一步步拆解,字字都是积压多日的妒火与心寒,将所有委屈尽数倾倒:
“说到底,你就是在意这张脸。”
“你喜欢的,从来只是那张和她一模一样、干干净净、完好无瑕的脸。”
“如今我毁了、破相了,不再和她一模一样了,你是不是就彻底不想要我了?”
连日隐忍的情绪彻底爆发,比上次的哭闹更为冷静,也更为绝望。
她不再疯癫嘶吼,不再崩溃自残,可每一句话,都精准戳在两人最深的症结上,将那层虚伪平和的假象,彻底撕得粉碎。
夏以昼看着她眼底深不见底的隔阂与误解,喉结重重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无从辩驳。
他不能说破异世的秘密,不能解释两份情意的不同,所有的心疼与偏爱,都只能藏在心底,任由她肆意曲解,任由她误会自己肤浅薄情、以貌取人。
一旁的军医看着两人僵持对峙、剑拔弩张的模样,大气不敢喘,默默收拾着药箱,进退两难。
天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之间,明明是寻常白日,却比深夜寒夜更显寒凉。
新一场无声的虐恋对峙,在薄薄痂痕之上,再度轰然拉开帷幕。
他满心皆为她的心病煎熬,
她满目只看见他的肤浅嫌弃。
两人心意相悖,执念相错,终究是越走越偏,愈缠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