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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有天夜 ...
有天夜里,清辉又梦见以前。
梦是一片模糊的春色。桃花开着,油菜花也开着,田埂上湿漉漉的,踩一脚带一脚泥。
她和清漪走在一条土路上,两边是齐腰高的苞米秆子,叶子边缘割人,胳膊上划出细细的红痕。梦里没有太阳,天是灰白的,像一张没写字的脸。
有人从苞米地里探出头来。不止一个。面孔模糊,分不清男女,只有嘴巴在动,一张一合,像离了水的鱼。声音是有的,但传不进耳朵里,被风削掉了,只剩下一些碎渣子,噼里啪啦打在脸上。
清辉听不清他们在骂什么,但她知道,因为每一个字她都听过千百遍了,不用听清,看嘴型就知道,看那种眼神就知道,还有清漪攥紧她手腕的那股力气,也知道。
梦里没有具体的痛,只有一种沉。像胸口被灌满了湿沙子,叫不出声,也拔不动腿。
她站在原地,清漪也站在原地,两个人被那些模糊的面孔围着,脚下是泥,头顶是灰白的天,四周的苞米秆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响得像在笑。
清辉在梦里想说话,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然后她醒了。
醒来的那一瞬间,她还没完全从梦里拔出来,只觉得被子上像压了一层水,浑身发沉发凉。她听见风铃响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更冷、更熟悉的寒气从身后漫过来,覆住了她整个背脊。
清漪从背后抱住了她。
那双手臂环过清辉的腰,收得很紧,收得像怕她再掉进梦里。清辉的后背贴着清漪的前胸,那股冷意刺骨,可她没躲。她把一只手覆在腰间清漪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又是那个梦?”清漪的声音从耳后传来。
“嗯。”
清漪没有再问。
清辉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对着清漪。
房间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小条,落在清漪的侧脸上,照出她那层不属于活人的苍白。
清辉伸手碰了碰她的眉毛、鼻梁、嘴唇。手指穿过去一点,像伸进一片薄雾里。
“清漪。”她说。
“嗯。”
“我爱你。”
清漪静了一瞬。然后她的嘴角弯了起来,笑意很淡,像水面上一圈刚起就散了的涟漪。
“我也是。”
清辉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如果我是男人,我就能光明正大地娶你。你妈会同意,邻居不会说闲话,咱们也不用躲着人走。”清辉说。
“然后你就成了那个被绑在男人身体里的清辉。”清漪把额头抵在她肩头,声音被衣料吸去一些,闷闷的,“我喜欢的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我喜欢的是清辉。你变成男人,那就不是清辉了。你要我嫁给一个不是清辉的人吗?”
清辉没说话。
“每次你说这种话,都让我觉得你认为爱我是错的。你觉得我们之间的问题是因为你少了一个零件。”清漪抬头看她,眼睛在黑暗里像两枚浸在水里的石子,“可我从来不觉得这是错的。”
清辉的眼眶热了一下,但泪没有出来。她眨了眨眼,把那种酸涩逼了回去。
清漪看着她的脸,慢慢退开了半分。她靠着床头坐起来,目光越过清辉,落在窗台上那盆芦荟的暗影上。
“你知道吗,”清漪忽然说,“我刚才就在想,如果那时候我们住在一个别的什么地方,一个没人说闲话的地方,我是不是就不用死,我是不是就不用做鬼了。”
她顿了顿。
“可我又想,世界上真的有那种地方吗?就算有,得走多远才能到那儿?我们那时候一个在厂里做工,一个在镇上教书,身上揣的钱加起来不到五十块。我们能跑到哪里去?”
清辉没有接话。
“后来我就想通了。”清漪说,声音越来越低,像自言自语,“不是地方的问题,是运气的问题,是我们生得太早,又太晚。”
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在清辉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不怪谁了。”清漪说,“我就是有点不甘心。你穿婚纱的样子,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生前想看,没人给你拍,我们两个也不敢去拍。你穿白裙子的时候,你穿蓝衬衫的时候,你低头剥毛豆的时候……我都看见了。可唯独你穿婚纱的样子,我等了这么久。”
清辉终于忍不住了。她伸手把清漪拉进自己怀里。清漪的身体没有重量,像抱着一团湿漉漉的夜气,凉得人骨头都在打颤。可清辉没松手。她把脸埋进那片没有温度的虚空中,闷声说了一句:“现在看见了。”
“嗯。”清漪的声音从她胸口传来,听着很远,又很近,“现在看见了。所以我也不觉得亏了。”
窗外的桃树叶子还在沙沙地响,像许多年前那个春天,苞米地里的叶子也在沙沙地响。那时候两个人走在那条土路上,身后跟着骂声和唾沫,可她们谁也没回头。
清辉还记得,当年清漪拉着她的手往前走时,掌心是烫的。那点烫意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有散。如今清漪整个人都凉了,可清辉闭上眼睛,还是能在记忆里把那个温度翻出来。像翻出一件旧棉袄,冬天夜里披上,虽然薄了,可还是暖。
“清漪。”她闭着眼,在黑暗里叫了一声。
“在。”
“这件事不怪你,不怪地方,不怪运气。”她说,“我们没做错。”
清漪沉默了很久,久到清辉以为她睡了——鬼也会睡吗?
然后清漪说:“嗯,我们没做错。”
风铃响了一下。
月光落在那张婚纱照上,照片里的清辉微微笑着,像在望很远的地方。而照片旁边,那张旧合照的边缘已经毛了、卷了,两个穿着旧衣衫的年轻人靠在一起,笑得浅淡。
那笑也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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