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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严明【22】 春去夏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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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夏来,年岁翻覆。
许可打着哈欠从屋内走出。
门口的摇椅被镀上了一层金光,可她好像是看见了陆景。
她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怎么可能呢?!
陆景晚年身子愈发沉静,日常大多时候倚坐在院中藤椅上,晒着天光,静静度日。自吴愿离世后,数年光阴磨平了所有尖锐的悲恸,只剩温凉绵长的怀念,沉沉落在心底。
许可的眼睛忽然红了。
是幻觉也好啊,命运已经对她这么残忍了,就让她留住这最后的一束光也好啊。
……
这些年,许可彻底长成挺拔青年。
她没有选择文教安稳之路,遵从心底最坚定的执念,毅然报考警务体系。
她要从警,要守一方安宁,要承父母戍守山河的初心,要护住这万家寻常烟火。
这是她年少时便扎根心底的志向。
父母以身殉国,护山河无恙;小姨困于乱世余悲,葬于人间安稳。世人看见盛世光鲜,唯有她清楚,太平从非无因,安宁永远有人负重。
她想做那个负重的人。
入警招录考核严苛,体能、心智、政审、心性无一不要求极致端正。许可日日自律苦修,晨起长跑、暮夜修读,心性承袭吴净的坚韧,品性承袭沈砚的刚正,悲悯承袭吴愿的柔软。
整整一年备训,她硬生生凭一己韧劲,跨过所有难关。
陆景这些年一直是闭门不出,不用吃饭和喝水让她的日子显得更加清闲,只偶尔会和许可交谈,仿佛她还在一样。
夏夜晚风轻柔,庭院梧桐叶簌簌轻响。
灯下,许可收拾完体能训练的衣物,额间还带着薄汗,坐在陆景身侧纳凉歇息。院里一盏小灯昏黄温柔,映得满院草木安静安然。
陆景看着眼前身姿挺拔、眉眼沉稳的少年,眼底盛满温柔感慨。
“真要走这条路?”她轻声问,“警务辛苦,日日直面险恶,风波不休,一生难有清闲。”
许可点头,目光坚定澄澈:“我要走。”
“爸妈守的是边疆山河,我守的是人间市井。总得有人守住这太平,不让他们白白牺牲。”
陆景默然片刻,晚风拂动她鬓边霜发。
岁月不饶人,她年岁渐老,看着一代故人落幕,又看着新一代负重启程,心底五味杂陈,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你性子太像你母亲。”
这句话落得轻缓,顺势掀开漫长的旧时光,插叙落进尘封的吴家往事。
吴净年少时,亦是这般执拗坚定。
那时吴家清贫安稳,定居小城,巷深梧桐静,日子平淡温良。吴净长姐沉稳,自小便护着年幼的吴愿。姐妹二人相差数岁,性子截然相反。
吴净外向、果决、有担当,天生带着一身刚正风骨,少年便立志从军戍边,护家护国。
吴愿内向、温柔、敏感心软,偏爱笔墨书香,安静恬淡,一生所求不过家人平安、朝夕团圆。
幼时巷子里常有顽童打闹、邻里琐碎风波。每每有人欺负年幼柔弱的吴愿,吴净永远第一时间挡在妹妹身前。
年少的吴净身姿尚且青涩,却气场凛然,从不退让。
陆景是她们的邻里,从小到大,看尽姐妹相依的细碎温柔。
那时的日子,慢得温柔,纯粹安稳。
梧桐巷的夏天永远漫长,蝉鸣不休,晚风清凉。放学后吴愿总坐在院中石桌前写字读书,一笔一画温润清秀。吴净忙完琐事,便静静陪在一旁,看着妹妹安静的侧脸,眼底尽是宠溺安稳。
沈砚年少时常来巷中寻吴净,三人相伴长大,少年意气,岁月无忧。
谁都以为,这般安稳日子会岁岁延续。
吴净会安稳长大,成婚立业,守护家人。吴愿会执笔一生,平淡安然,顺遂终老。
无人预料,山河动荡,边境告急,一朝烽烟起,打碎小城所有温柔圆满。
吴净成年,毅然报名入伍,远赴边疆。
走的那天也是盛夏,梧桐叶落满长巷。
年少的吴愿站在巷口,看着姐姐一身戎装、背上行囊,眼底满是不舍与惶恐。那是她第一次体会离别之苦,第一次知道,原来安稳团圆,如此脆弱易碎。
那时吴净还笑着安抚她。
“等我守好山河,便回来陪你。”
一句承诺,成了毕生空诺。
她守好了万里山河,护好了天下万民,最终没能归巷,没能归家,没能再护一次她的小师妹。
讲到此处,陆景声音轻轻放缓,眼底覆上一层浅淡怅然。
院中风声轻轻掠过,像旧年回响。
许可静静听着,指尖微紧。
这些旧事,她零星听过,却从未这般完整、这般细腻。
原来小姨这一生的执念与崩溃,根源从来不是脆弱矫情。
她从小被姐姐护在掌心,姐姐是她的天、她的底气、她全部的人间圆满。她一生安稳、一生温柔、一生纯粹,从未见过世间险恶、人间残酷。
所以当天塌地陷,当姐姐殉国的噩耗砸来,她的世界瞬间彻底覆灭。
她不懂家国大义的磅礴,不懂戍边牺牲的必然。
她只懂,她最亲的姐姐,永远不会回来了。
世人歌颂英烈千秋大义,要求所有人理解牺牲、接纳别离。
可没有人问过,被留在人间、独自承受离别、毫无自保心性的普通人,能不能扛住这份沉重。
吴愿扛不住。
她太温柔,太重情,太念旧,太干净。
干净到被一场家国别离,彻底碾碎余生。
陆景侧眸看着静坐沉默的许可,缓缓续上往事。
吴净奔赴边疆之后,那几年,是吴愿一生最煎熬、最遥遥无期的等候。
小城依旧安稳,梧桐岁岁青绿。
可巷中庭院,再也没有并肩闲谈的姐妹,再也没有灯下相伴的温柔。
吴愿日日读书、夜夜执笔,看似平静度日,实则心神皆寄远方。她日日盼书信、夜夜盼归期,看着别人阖家团圆,看着巷口人来人往,心底的惶恐一日深过一日。
她不敢想最坏的结果,只能靠着念想硬撑。
无数个深夜,她独坐灯下,写字、发呆、等候。
那些早年手稿里清淡温柔的字句,全是那几年遥遥寄往边疆的思念。
她写风、写月、写梧桐、写巷灯、写人间烟火。
写尽小城岁岁安稳,只盼远方之人平安归程。
可惜长风不渡归人,明月不寄归期。
等来的不是归人,是山河大捷的喜讯,是举国称颂的忠名,是一纸冰冷的殉职通知。
轰轰烈烈的盛世安稳落成,唯独落下她一个人,碎在旧梦里。
陆景轻声道:“阿愿不是不懂大义,她只是太疼了。”
世人皆说英烈光荣,家属应当坚强。
可没有人教一个温柔半生的普通人,如何承受至亲永别。没有人教她,如何在举国欢庆的盛世里,独自消化蚀骨的悲伤。
她做不到。
所以她闭门、沉默、与世隔绝、自我囚禁。
她看着人间盛世,处处是姐姐牺牲换来的太平,处处是姐姐的痕迹。
风是、月是、山河是、烟火是、人间皆是。
她无处可逃,无处可避,只能日日与回忆对峙,夜夜与思念煎熬。
许可静静听完所有插叙往事,心底通透清明。
她终于彻底串联起所有人的命运。
母亲以身殉国,成全山河严明。
小姨以身殉心,成全执念清白。
而她选择从警,便是承接两代人的宿命。
母亲守山河边境,她守市井人间。
母亲护万里疆土,她护万家灯火。
这是最贴合血脉、最贴合风骨、最贴合“严明”二字的归途。
夜色渐深,蝉鸣渐柔。
许可抬眼看向巷深处漆黑的老宅方向,轻声开口:
“我以后穿上警服,守好这方小城,守好这里的人。”
“守住妈妈和沈叔叔用命换来的安稳,也守住小姨没能守住的人间。”
陆景看着她沉静坚定的眉眼,眼底终是漾开一抹宽慰笑意。
故人终未白死。
旧梦终有承接。
山河更迭,岁月流转。
殉国者长眠疆土,殉心者归尘旧巷,守诺者终老小城,继承者负重前行。
庭院灯火温柔,晚风安然。
旧事在闲谈中缓缓落幕,新途在少年肩头徐徐展开。
人间岁岁太平,正因代代有人,秉严明之心,承赤诚之志,岁岁坚守,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