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明》待旿

16、严明【16】 初雪落

　　初雪落城，薄白覆尽街巷屋瓦。

　　小城一夕之间素白安静，褪去秋末的萧瑟，落得一片清宁无尘。陆景走在这样温柔的雪晨，无惊无扰，像是被岁月轻轻接走。

　　许可遵照遗愿，一切从简，不铺丧事，不请宾客。

　　仅她一人，携一束素白腊梅，送老人最后一程。

　　冬日山路微凉，白雪覆上枯草，三步一落白，五步一清寂。曾经年年双影上山的路，从此只剩她孤身独行。

　　山坳坟茔依旧静静排布。

　　吴净、沈砚、吴愿三座旧冢安然卧于山野，新土堆起第四座坟丘，落雪轻铺，浑然相融。

　　这一生守候落幕于此。

　　陆景生于人间温柔，死于人间安稳。半生替故人守望，半生陪遗孤成长，倾尽所能护住这破碎一地的团圆余温。

　　世间再无那个年年守老宅、岁岁扫碑尘、温柔包容一切苦难的人。

　　下葬之后，许可伫立雪中良久。

　　风雪轻轻落满肩头，天地寂静无声。

　　过往所有热闹、所有牵绊、所有人间温度，尽数沉降于这片山野。

　　从此山坳四冢，埋尽整段浮沉故事。

　　殉国者、殉心者、守诺者，终得长久相伴，岁岁长眠于此。

　　回城路上，白雪簌簌落满长街。

　　老巷梧桐覆雪，老宅铜锁凝霜。

　　一座城，一间宅，四座坟。

　　装下了她们短暂相逢、长久别离的一生。第十七章旧匣残纸，独守流年

　　风雪过后，小城慢慢回温，冬日的阳光淡淡洒落在院落之中。

　　偌大的庭院，如今只剩许可一人。四下安静，再没有闲谈的人声，只剩风吹檐角的轻响。

　　陆景的遗物并不算多，几身旧衣，几本读过的书卷，还有那只承载无数过往的木匣。

　　许可把木匣取出来，放在案上。匣身木纹斑驳，边角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上面留着无数人的指尖温度。

　　她缓缓掀开匣盖，泛黄的稿纸静静叠放整齐。纸上是吴愿一笔一笔写下的心事，欢喜、悲戚、梦魇、自我诘问，尽数封存其中。还有当年那一张姐妹旧照，边角微微卷翘。

　　这么多年过去，墨迹依旧清晰，只是纸页早已脆弱，稍一用力便会折损。

　　许可没有向外人展示这些文稿。谨记陆景临终嘱托，不刊印，不传播，不拿去博取世人唏嘘。

　　每到夜深人静之时，她才会取出木匣，就着灯火，慢慢翻阅几页。

　　那些破碎的字句，一次次将她拉回那个梧桐深深的年代。

　　人间烟火依旧繁盛，可故事里的人，都已经长眠山野。她是世间仅存的见证者，要独自扛下这一匣沉甸甸的回忆，岁岁年年，好好保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