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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严明【13】 吴愿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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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愿走的那个春天,风很轻,雨很软。
可落在活人的心上,是一场经年不散的寒。
陆景亲手将她葬下,葬在吴净与沈砚衣冠冢的身侧。
三座坟茔,静静卧在城郊山坳。
姐姐、姐夫、小姨。
曾经最亲密的一家人,最终以这样沉默冰冷的方式,重新团聚。
下葬那日没有哀乐,没有吊唁,无人喧哗。只有陆景与许可两个人,立在新土之前,静静伫立了整整一个下午。
春日梧桐落芽,细碎新绿落在坟头,温柔得近乎残忍。
人间岁岁新生,可有些人,永远停在了旧春。
许可那年刚刚升入高中。
少女尚且稚嫩,眉眼却已经沉淀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从前数年,她只是隔着一扇门遥遥惦念小姨,心底藏着懵懂的委屈与期盼。她总以为日子很长,总有一天,她会长大、会懂事、会暖开小姨心底的冰,会叩开那扇紧闭多年的木门,换一次温柔对视。
可她没等到那一天。
小姨没有给她长大的机会,也没有给自己等待的余地。
所有遗憾,定格在那个春夜灯熄的夜晚,终生无解。
自那以后,许可再也没有哭过。
哪怕心底压着沉甸甸的悲,她也全部敛在眼底,从不外露。
陆景看着她一夜长大,看着她从软糯孩童变成沉默克制的少年,心里又疼又酸。
本该肆意撒娇、无忧无虑的年纪,她却早早背负了三代人的重量。
父母殉国,小姨殉心。
偌大人间,只剩她与陆景相依为命。
老宅彻底锁死。
陆景没有拆掉屋内任何一样东西。
书桌依旧摆在原处,台灯斜斜照着空荡的椅面,桌上堆叠的空白稿纸、未干的墨痕、散落的钢笔,一切保持着吴愿离世那夜的模样。
窗帘半掩,阳光偶尔漏进屋内,落满积尘的桌椅。
无人清扫,无人踏入。
那座宅子,封存着吴愿短暂温柔的一生,封存着姐妹相依的清贫岁月,封存着她数年囚禁自我、日夜溃烂的绝望。
不打扰,是唯一的成全。
日子恢复平静,无声流淌。
外界依旧歌颂英烈风骨。
教科书、地方志、宣传栏,年年岁岁记录着吴净与沈砚边境殉职的壮烈。
所有人记得他们护山河无恙。
无人知晓,他们留下的妹妹,被回忆凌迟数年,最终独自寂灭在无人问津的老屋里。
英雄名留青史。
普通人的崩溃、煎熬、殉葬,悄无声息,随尘风散去。
陆景依旧带着许可生活。
她温柔如故,只是眼底多了化不开的疲惫与苍凉。这么多年她守着吴愿、等着吴愿、包容吴愿,最后依旧留不住她。
人力终究微薄,渡不过执念太深的人。
晨昏四季,寒暑更迭。
许可渐渐褪去稚气,身形抽高,眉眼愈发清宁端正。
她越长越像吴净。
沉静、自持、善良,骨子里带着温柔的悲悯,也藏着不轻易外露的倔强。
只是她比吴净多了一份柔软。
她见过人间最极致的忠诚,也见过人间最深沉的破碎。
她时常在傍晚时分,独自走到老宅巷口。
不靠近,不叩门,不打扰。
只是远远站在梧桐树下,望着那扇紧闭多年、落满尘埃的窗。
年少时无数次想要靠近的地方,如今只剩满心敬畏与怅然。
她终于彻底读懂了小姨。
读懂她的逃避不是冷漠,读懂她的封闭不是自私,读懂她为何看见酷似姐姐的自己,会痛到不敢相见。
有些人的伤,是刻进骨血、终生不愈的。
小姨不是不爱她。
小姨是太爱姐姐,太念旧,太困于过往,早已失去拥抱新生的力气。
许可慢慢长大,心底从不滋生怨怼。
只剩无尽的可惜。
可惜人间圆满,从来短暂易碎。
可惜深情之人,最难自渡。
可惜她们一家人,人人善良,人人赤诚,却人人不得善终。
春秋往复,梧桐叶落了又生。
许可从少年长成青年,成绩优异,品性端正,眉眼清正。
所有人都说,她不愧是英烈之后,风骨承袭父母。
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不仅承袭了父母的忠骨,也承袭了小姨的悲悯。
她记得小姨被困牢笼的数年煎熬,记得满匣残稿里字字泣血的孤独。
所以她待人温柔,处事克制,懂得体谅世间每一种不为人知的苦难。
她不再奢求团圆。
只愿岁岁安稳,愿山河长久太平,愿逝去之人,长眠无忧。
陆景一年年老去,鬓边悄悄染霜。
她每年清明、忌日,都会带着许可上山。
三座坟茔干干净净,青草丛生,风光明媚。
陆景常常静坐坟前,轻声说话。
说小城的变化,说梧桐又发新芽,说可可长大了、懂事了、活成了你们希望的模样。
风掠过山野,轻轻簌簌作响。
像是故人温柔的回应。
人间无声,岁月有序。
轰轰烈烈的悲壮会被史书铭记。
无声无息的消亡,只被风、被土、被少数活着的人默默记得。
严明二字。
是吴净沈砚严明奉公,以身殉山河。
是吴愿严明执念,以身殉旧梦。
是陆景严明守诺,余生守回忆。
山河无恙,岁岁升平。
只是人间再也没有那一对相依长大的姐妹。
风落梧桐,岁岁年年。
故事慢慢沉淀,旧痕慢慢蒙尘。
唯有余温,长留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