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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   第三章问迹

      镇派出所在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里,外墙的白色瓷砖大半已经泛黄脱落,露出底下水泥的本色,像一块长了癞疮的皮肤。楼前用铁栅栏围出一个小院子,停着两辆半旧的警用面包车和几辆摩托车。院门口挂着牌子,白底黑字,“灰水镇派出所”,字迹也透着一股年深日久的疲惫。

      时间是上午九点多。派出所的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有些昏暗。邱莹莹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深呼吸,压下心里翻腾的惊悸和后颈那挥之不去的黏腻幻觉,迈步走了进去。

      一股混杂着旧纸张、灰尘、劣质烟草和消毒水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前厅不大,靠墙摆着几张掉了漆的绿色长椅,空无一人。一个老旧的吊扇挂在屋顶,扇叶静止不动,积着厚厚的灰。正对门是一道刷着绿色油漆的木柜台,上面用铁网隔开,只留了一个小小的窗口。柜台后面,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警察正低着头,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卷了边的杂志。

      听到脚步声,年轻警察抬起头,露出一张有些稚气、带着熬夜痕迹的脸。看到邱莹莹,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么早会有访客,尤其是看起来明显是外地人的年轻女性。

      “你好,有什么事吗?” 年轻警察放下杂志,坐起身,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点程式化的疏离。

      “我找张瑞协,张警官。” 邱莹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张哥?” 年轻警察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找他?报案还是……”

      “有点事想问他,关于……镇上的一些情况。” 邱莹莹斟酌着措辞,不想一上来就提囍宅和那些诡异经历,怕被当成疯子。

      年轻警察“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朝后面喊了一嗓子:“张哥!有人找!”

      里面传来含糊的应声,接着是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过了半分钟,张瑞协从里间走了出来。他还是穿着那身深蓝色的警服常服,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看到邱莹莹站在柜台前,他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了那种平静无波的样子。

      “是你。” 他走到柜台边,隔着铁网,目光落在邱莹莹脸上,带着审视,“有什么事?”

      “我……能单独和你谈谈吗?” 邱莹莹看了一眼旁边竖着耳朵的年轻警察,压低声音。

      张瑞协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了两秒,似乎在评估。邱莹莹能感觉到自己脸色肯定很不好,眼底大概还有没褪尽的惊惶。他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用拿着搪瓷缸子的手,朝旁边虚掩着的一扇门示意了一下:“这边。”

      那是一间很小的询问室,或者说,更像是一个杂物间改造的。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褪色标语,还有一个挂钟,指针指向九点十五分,秒针发出单调的、略微滞涩的走动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张瑞协示意邱莹莹坐下,自己则走到桌子对面,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坐了下来。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等她自己开口。

      狭小的空间,封闭的环境,对面坐着个穿着制服、表情严肃的旧时玩伴。邱莹莹忽然有些语塞,那些在脑海里翻腾了一路的诡异景象——窗后的影子、墙上的字迹、门后的刮擦声、颈后的纸屑——此刻堵在喉咙口,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我……” 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子,“我今天早上去西头了。”

      张瑞协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没接话。

      “去了囍宅。” 邱莹莹硬着头皮,把后半句说出来。

      张瑞协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很轻的动作,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邱莹莹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然后呢?” 他问,声音很平稳,听不出情绪。

      然后?然后我差点被吓死。邱莹莹在心里说。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组织语言,尽量清晰、有条理地把今天早上在囍宅的经历说了一遍。从翻墙进去,看到院内的荒凉和那个破损的纸人,到进入主楼看到墙上的字迹,再到上二楼,在门后听到指甲刮擦声,最后仓皇逃跑,以及颈后发现的、疑似纸屑的东西。她没有提昨晚看到的红光和照片,那些太像是幻觉,说出来更容易被质疑。但即便如此,这番叙述也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觉得她精神不正常,或者至少是产生了严重的幻觉。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张瑞协的反应。他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在她描述到某些细节时——比如墙上的字,比如那诡异的刮擦声——他的眼神会微微闪动一下,但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放在桌上的手,也一直维持着那个微微蜷曲的姿势,没有多余的动作。

      等她说完,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挂钟的秒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咔哒,咔哒。

      张瑞协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很沉,带着一种研判的意味。

      “说完了?” 他问。

      邱莹莹点了点头,手心微微出汗。

      “你说你进了囍宅,看到墙上有字,听见门后有声音,然后……”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颈后发现了纸屑?”

      “是。” 邱莹莹肯定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透明自封袋——那是她用来装植物标本的——里面是那一点点灰白色的碎屑,“就是这个。我用指甲刮下来的。”

      张瑞协接过去,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并不明亮的光线,仔细看了看。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展开。他把袋子递还给邱莹莹。

      “这能说明什么?” 他反问,语气依旧平淡,“老宅子荒了几十年,里面什么破烂都有。墙上的字,可能是以前哪个胆大的孩子,或者流浪汉进去乱画的。门后的声音,可能是老鼠,或者风吹动什么东西。至于这个……” 他瞥了一眼自封袋,“灰尘,蜘蛛网,墙皮,什么都有可能。宅子里有不少废纸旧物,沾上一点不奇怪。”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直视着邱莹莹,语气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严肃:“邱莹莹,私自进入无主但产权情况未明的老宅,严格来说是不合适的。这且不说,你一个外地来的年轻姑娘,单独跑到那种地方去,很危险。先不说你遇到的那些……无法证实的事情,光是宅子本身年久失修,结构不稳,随时有坍塌的风险,万一出事怎么办?镇上最近的失踪案你应该也听说了,虽然还没有明确证据,但所有迹象都表明,失踪者最后出现的地方,都在西头那片区域。你去之前,就没有考虑过自身安全?”

      他这番话,逻辑清晰,道理充分,完全是一个负责任的警察在陈述事实和警告。可邱莹莹听在耳中,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冰凉。不是因为他的指责,而是因为他话语里那种刻意划清界限的、近乎冷漠的疏离,以及对她所经历的一切,那种近乎武断的、完全基于“常理”的解释。

      他不信。或者说,他不想信。

      “可是那声音……” 邱莹莹试图辩解,“不像是老鼠或者风……”

      “像什么?” 张瑞协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刻意表现出来的不耐烦,“像鬼?像僵尸?像你论文里研究的那些民俗传说中的东西?”

      他扯了扯嘴角,那点弧度近乎嘲讽,但邱莹莹敏锐地捕捉到,那嘲讽底下,似乎藏着一丝更深的、极力压抑的情绪。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

      “邱莹莹,”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了些,“你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是来做学术研究的,不是来搞封建迷信,自己吓自己的。灰水镇是有些乱七八糟的老说法,但那只是说法。你听到的、看到的,很可能只是你的心理作用,加上环境造成的错觉。那座宅子空了那么久,阴暗潮湿,气氛压抑,有点风吹草动,人自己就会往吓人的地方联想。这很正常。”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然后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听我一句劝,老老实实做你的文献研究,找老人聊聊民俗,收集点口述资料,完事就早点回去写你的论文。别再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尤其是囍宅。离它远点。”

      “可是那失踪案……” 邱莹莹不肯放弃,“如果囍宅真的有问题,那些失踪的人……”

      “失踪案是警方在调查的事情。” 张瑞协的声音冷硬起来,打断了她,“我们有我们的程序和判断。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要妄加猜测,更不要擅自行动,干扰调查。明白吗?”

      他站起身,这是一个送客的姿态。“如果没别的事,我还有其他工作。昨晚的‘走访提醒’,还有我今天说的话,希望你记在心里。注意安全,邱莹莹。”

      话已至此,再谈下去也无益。邱莹莹能感觉到他话语里那堵冰冷的墙。她默默收起那个装着纸屑的自封袋,站起身。失望、委屈,还有一丝被轻视的恼怒,混杂着尚未消散的恐惧,在她心里翻搅。

      “张瑞协,” 她看着他,声音有些发涩,“你真的觉得,那只是我的错觉?墙上那些字,‘轿是红的,人是假的。拜了堂,就回不去了。’ 也是哪个孩子的恶作剧?你小时候,也听过关于囍宅的故事,对不对?你知道那里不寻常。”

      张瑞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一瞬。

      “小时候听老人胡诌的故事多了去了。” 他转回视线,眼神重新变得平静无波,但邱莹莹捕捉到了那平静之下飞速掠过的一丝波澜,“哪个镇子没几个吓唬小孩的鬼屋传说?我早就不信那些了。当警察,讲的是证据。”

      他走到门边,拉开了门,外面的光线和嘈杂声涌了进来。“我还有事,不送了。”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邱莹莹咬了咬嘴唇,不再说什么,背起包,从他身边走过。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他颈后,警服衣领上方,那一小片皮肤。那里,似乎确实有一点淡淡的、不明显的暗红色痕迹,形状有点不规则,像一块小小的胎记,又像……一个模糊的、褪色的印痕。

      她心头一跳,但没敢停留,快步走出了询问室,穿过昏暗的前厅,走出了派出所。

      外面清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寒噤。她站在派出所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小楼。张瑞协刚才那番“合情合理”的解释,非但没有打消她的疑虑,反而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更多不安的涟漪。

      他太急于否定了。急于将一切归于“错觉”和“巧合”。一个警察,即便不信鬼神,面对居民(哪怕只是临时居住)报告的异常情况,尤其是涉及可能有危险的废弃建筑,第一反应难道不应该是记录、至少是查看一下吗?他甚至连多问几句细节的兴趣都没有,就直接用“心理作用”盖棺定论了。

      除非……他早就知道些什么。知道囍宅确实有问题,知道那些“异常”并非空穴来风,所以才如此急切地想要阻止她,想要把她吓退,让她远离。

      还有他颈后的那个印记。真的只是巧合吗?

      照片上那个红衣女人颈后的暗红痕迹,自己后颈沾上的纸屑,张瑞协颈后的印记……这些破碎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隐隐约约指向一条她看不见的线。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张瑞协这里问不出,她就去找别人。

      第一个想到的,是早上那个早点摊的老板娘。她对囍宅的传说似乎知道一些。但老板娘所知,大概也只是道听途说的传闻,未必深入。

      邱莹莹想到了另一个名字:陈阿婆。

      昨天在镇东头,她刚提起“阴囍”,就被陈阿婆脸色难看地赶了出来。今天早上,她又似乎在囍宅附近看到了陈阿婆一闪而过的身影。这个老人,一定知道更多内情,甚至是……不愿意被提起的内情。

      只是,该怎么让她开口?

      邱莹莹一边思考,一边漫无目的地沿着老街往回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囍宅门后那冰冷的刮擦声,时不时就在耳边回响。手不自觉地摸向颈后,那里早已被她搓洗得发红,但那细微的、被触碰的感觉,却仿佛烙印在了皮肤深处。

      经过镇子中心那棵老槐树时(不是囍宅墙边那棵),她看到树下围了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聊天。她放慢脚步,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听。但老人们看到她这个生面孔,交谈声就低了下去,目光也若有若无地瞟过来,带着审视和疏离。

      一个坐在石凳上,手里搓着麻绳的干瘦老头,抬起昏黄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皮,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但顺风飘过来几个字眼:“……外来的……不懂事……又要惹祸……”

      邱莹莹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沉。她没有上前,加快脚步离开了。这个镇子,似乎对外来者,尤其是对探究某些“旧事”的外来者,有种天然的排斥和警惕。

      看来,直接询问是行不通的。

      她想起自己此行的初衷——毕业论文。或许,可以换个方式。以学术研究、收集民俗资料的名义,先从一些不那么敏感的话题入手,慢慢接近核心。

      灰水镇除了囍宅的传说,应该还有其他民俗。比如本地的婚丧嫁娶习俗,年节祭祀,地方传说等等。先了解这些,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或者至少,能让镇上的人对她稍微放下些戒心。

      打定主意,邱莹莹回到租住的地方,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绪和装备。她把相机里关于囍宅的照片备份到笔记本电脑上,特别是那张有红衣女人身影和今早拍到的模糊白点照片,单独建了文件夹。然后,她拿出笔记本,开始规划接下来的“田野调查”路径。

      她记得来时路过镇子南边有个小土地庙,虽然破旧,但香火似乎没断。或许可以从那里开始,找看守或者附近老人聊聊。还有,镇上似乎还保留着一个老式的茶馆,下午常有些老人聚在那里喝茶下棋,也是个打听消息的好地方。

      接下来的两天,邱莹莹开始了她的“常规”田野调查。她尽量避开西头囍宅的方向,将活动范围集中在镇子南边和中心区域。

      土地庙很小,只有一间屋子,供着一尊被香火熏得黝黑的土地公像。看守庙的是个耳背的孤寡老人,问什么都只是摇头,或者含糊地说“好,好,菩萨保佑”。邱莹莹给他拍了照片,捐了点香火钱,没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老茶馆倒是收获多些。那茶馆开在一栋老房子的临街铺面,门脸很小,里面摆着几张油腻腻的方桌和长条凳,茶水廉价,但烟气缭绕,人声嘈杂,大多是些老头。邱莹莹连着两个下午泡在那里,点一壶最便宜的茶,坐在角落,听老人们闲聊。

      她尽量让自己显得像个单纯对本地风土人情感兴趣的学生,问的问题也大多是“镇上以前有什么特别的节日吗?”“老辈人结婚有什么讲究?”“听说灰水镇历史上出过什么有名的人物吗?”之类。

      起初,老人们对她这个外来的年轻姑娘有些好奇,也带着点防备,回答多是泛泛而谈。但邱莹莹态度诚恳,又懂一些民俗学的术语,偶尔还能接上几句话,渐渐就有人愿意多聊几句了。

      从这些零碎的闲聊中,她大概勾勒出灰水镇旧时的一些风貌。这是个依水而建的小镇,早年靠着河运码头繁华过一阵,后来水路衰败,镇子也就没落了。镇上以前有几个大户,除了西头祝家(囍宅的主人),还有东头的陈家,南边的李家等等。老人们说起这些陈年旧事,多是唏嘘。

      她也旁敲侧击地问过关于“特殊婚俗”的事情,但一提到“阴囍”“冥婚”这样的字眼,原本还算热闹的谈话就会瞬间冷场,老人们或者低头喝茶,或者顾左右而言他,眼神闪烁。只有一个牙齿掉得差不多的老爷子,在邱莹莹帮他续了两次茶水后,含混不清地说了句:“那都是老黄历喽……造孽的事,提它做啥……祝家就是例子,沾了那东西,没好下场……” 说完,就再也不肯多言。

      祝家。又是祝家。

      第三天下午,邱莹莹从茶馆出来,心里沉甸甸的。虽然对囍宅和“阴囍”的禁忌依旧强烈,但至少她确定了一点:祝家当年办的“阴囍”,在镇上的老一辈人心里,是一个绝对的禁忌,一个带来灾祸的根源。而且,似乎不仅仅是祝家自己遭了殃。

      她沿着老街慢慢往回走,脑子还在消化这两天听到的零碎信息。走到离自己住处不远的一个岔路口时,她忽然看到斜对面那条窄巷里,陈阿婆挎着一个竹篮,正慢吞吞地往外走。

      邱莹莹心头一动,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走了过去。

      “陈阿婆。” 她在巷口拦住了老人。

      陈阿婆抬起头,看到是她,布满皱纹的脸立刻沉了下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厌恶和……警惕。她挎着篮子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篮子里似乎是一些香烛纸钱之类的东西。

      “你又来做啥?” 陈阿婆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浓的地方口音,“不是跟你说过,莫问那些事!”

      “阿婆,我不是要问那些。” 邱莹莹放缓语气,脸上挤出尽可能和善的笑容,“我是想问问,您知不知道,镇上哪儿还能找到些老物件?比如旧时的婚书、礼单,或者老照片什么的?我是学这个的,想做点研究,不白要,我可以给钱。” 她换了个说法,试图绕开直接的禁忌。

      陈阿婆狐疑地看着她,没说话,但脚步停下了。

      邱莹莹趁热打铁,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提前准备好的钞票——数额不大,但在这小镇上,也不算小钱——递了过去。“阿婆,您年纪大,见识多,帮帮忙。我就是想看看,拍个照,写论文用,不拿走您的东西。”

      陈阿婆的目光在钞票上停留了两秒,又抬眼看了看邱莹莹,脸上的皱纹深深刻着犹豫和挣扎。她看看四周无人,又看看邱莹莹手里的钱,最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把抓过钞票,迅速塞进自己厚厚的棉袄口袋里。

      “你等哈。” 她低声道,然后转身,又走回了那条窄巷。

      邱莹莹等在巷口,心跳有些快。她不知道陈阿婆是回去拿东西,还是就此一去不回。这条巷子很深,两边是斑驳的老墙,尽头光线昏暗。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陈阿婆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巷子口。她怀里抱着一个用旧蓝布包着的、四四方方的东西,不大,像是一本厚厚的册子。

      她走到邱莹莹面前,依旧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把蓝布包塞到邱莹莹手里。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带着陈年的灰尘气味。

      “拿去看,莫让人晓得是我给你的。” 陈阿婆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看完赶紧还我。还有,莫再打听祝家的事,莫再去西头!听到没?那地方去不得!要出事的!”

      说完,她不再看邱莹莹,挎着篮子,匆匆走了,背影有些佝偻,很快消失在老街的另一头。

      邱莹莹抱着那个蓝布包,感觉心跳得更厉害了。她环顾四周,无人注意,便快步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小屋。

      关上门,拉上窗帘。她走到桌边,小心地打开那个蓝布包。

      里面是一本硬壳的、老式相册。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模糊的花纹,边角磨损严重。她深吸一口气,轻轻翻开。

      相册里贴着许多黑白老照片,大小不一,有些已经泛黄、卷边。照片上大多是些陌生的人,穿着清末或民国时期的衣服,表情呆板地站在庭院、屋前或照相馆的布景前。看样子,是某个家族的相册。

      她快速翻看着。照片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前面是一些老人的单人照或合影,衣着体面,背景像是大户人家的厅堂。接着出现了一个年轻男子,穿着长衫,戴着瓜皮帽,面容清秀,但眼神有些阴郁。照片背面用毛笔小字写着:“庚戌年摄于宅中”,旁边还有名字:“祝允明”。

      祝允明!祝家那个早逝的儿子!

      邱莹莹精神一振,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后面有几张祝允明与其他人的合照,有与父母的,也有与同辈年轻人的。其中一张,是祝允明和一个年轻女子的合照。女子穿着旧式的上衣下裙,梳着发髻,相貌清丽,但神色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哀愁。照片背面写着:“允明与陈氏女素筠订婚留念,辛亥年春”。

      陈素筠?是祝允明的未婚妻?可老板娘不是说,祝允明是病逝后,他父亲才“请”来一个女子配阴婚吗?这个陈素筠又是谁?

      邱莹莹继续往后翻。后面的照片,气氛似乎变得不同了。照片上的人越来越少,背景也似乎更加昏暗。她翻到一页,手指停住了。

      这一页只有一张照片。照片的背景,似乎是在一个布置得颇为喜庆的厅堂里,挂着红色的帷幔,桌上似乎摆着供品。但照片中央,却没有活人。

      只有两套衣服。

      一套是男子的长衫马褂,一套是女子的裙褂。衣服被撑开,用架子支着,立在厅堂中央,仿佛有人穿着一样。尤其是那套女子的红色裙褂,颜色在黑白照片里显得格外深暗,上面似乎还有刺绣,但看不真切。衣服的领口处,空空荡荡。

      而在两套衣服的前方地上,摆着一双男鞋和一双女鞋。鞋子也是旧的,尖头绣花。

      照片的拍摄角度有些奇怪,光线也很暗,使得整个场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冰冷。仿佛这不是一张记录喜庆的照片,而是一张……静物摆拍,或者说,是为某种不存在的东西“留影”。

      邱莹莹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她看向照片背面。

      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淡,笔画有些颤抖:

      “壬子年冬,囍礼。”

      壬子年?她快速回忆了一下干支纪年。如果祝允明是庚戌年(1910年?)拍照,那壬子年应该是1912年。是祝允明病逝的年份?还是……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照片上那两套空荡荡的衣服。这就是……阴囍?

      她强忍着不适,继续往后翻。后面的照片更少了,而且似乎拍摄得更加仓促、模糊。有一张似乎是宅子大门的照片,门上贴着褪色的喜字,但门庭冷落。还有一张是从远处拍的囍宅全景,宅子在照片里显得阴沉沉的。

      翻到相册的最后一页,邱莹莹的手彻底僵住了。

      这一页,只贴着一张很小的照片,大概只有两寸。照片已经严重泛黄,边缘破损,图像也非常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两个人的半身合影。

      左边是一个穿着旧式衣衫的年轻男子,面容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祝允明,只是脸色在照片里显得异常苍白,眼神空洞。而右边……

      邱莹莹的呼吸屏住了。

      右边是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衣服的样式,和前面那张“空衣照”里的女子裙褂,非常相似。女子的脸也模糊不清,但大概的轮廓,尤其是低眉顺眼、微微侧脸的姿态……

      和她自己,竟有那么五六分相似!

      不,不止是姿态。那脸型的轮廓,下巴的弧度……

      邱莹莹感到一阵眩晕。她猛地合上相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是巧合吗?是年代久远照片失真?还是……

      她想起数码相机里,那张她拍下的、囍宅窗后的红衣女人身影。虽然一个模糊,一个只是轮廓,但那种莫名的相似感,此刻像毒蛇一样缠住了她的心脏。

      她颤抖着手,重新翻开相册,找到那最后一页,用手机的手电功能,凑近了仔细看。

      光线照亮了陈旧的照片。在红衣女子颈后,衣领上方,那片模糊的阴影里……似乎,真的有一个小小的、颜色略深的点。因为照片太小太模糊,看不真切,但那个位置……

      和自己后颈那位置,和张瑞协颈后那印记的位置,几乎一样!

      “轰”的一声,邱莹莹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冰冷的恐惧感瞬间攫住了她全身。这不是巧合!绝对不是!

      陈阿婆给她这本相册,是警告?还是暗示?

      她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行,她必须立刻去找张瑞协!这次,有这本相册,有这些照片,他不能再说是她的错觉了!祝家,阴囍,红衣女子,颈后的印记……这一切,一定和最近的失踪案有关!和张瑞协自己,也可能有关!

      她抓起那本相册,用蓝布胡乱一包,塞进背包,又检查了一下相机和手机,转身就冲出了门。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冬日的白天很短,才下午四点多,暮色就开始四合。老街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亮起了昏黄的灯,但光线透不出来,整条街依然显得昏暗。

      邱莹莹几乎是跑着冲向派出所。心脏在狂跳,不知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恐惧和急迫。

      赶到派出所时,院子里那两辆警用面包车少了一辆。前厅里,只有那个年轻的警察在值班,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我找张瑞协!” 邱莹莹气喘吁吁地冲到柜台前。

      年轻警察被惊醒,揉了揉眼睛,看清是她,打了个哈欠:“张哥?他出警去了。西头河边发现点情况,他带人过去了。”

      西头河边?邱莹莹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时候回来?”

      “那谁知道,看情况吧。可能很快,也可能……” 年轻警察耸耸肩,又趴了回去。

      邱莹莹的心沉了下去。她不能等。相册在她手里,像一块烧红的炭。而且,她有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他去西头河边具体哪里?能告诉我吗?我有急事,非常重要的事,必须马上找到他!” 邱莹莹急道。

      年轻警察被她焦急的样子弄得有点懵,犹豫了一下,说:“好像就是西头老码头那片,挨着囍宅后面的河滩。具体哪儿我也不清楚,你自己去那边找找看吧。不过那边天黑了可不好走,你……”

      他话没说完,邱莹莹已经转身冲出了派出所。

      西头老码头!囍宅后面的河滩!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顾不上那么多,拔腿就往西头跑去。

      天色越来越暗。老街两旁的灯光稀疏,越往西走,越是昏暗,行人几乎绝迹。冰冷的河风带着潮湿的腥气扑面而来。远处,囍宅高大的黑色轮廓,在逐渐浓重的暮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她沿着河岸快步走着。这一段的河滩很荒凉,长满了枯黄的芦苇和杂草。岸边是废弃的旧码头,几根腐朽的木桩歪斜地插在水里。远处河面上,雾气开始弥漫。

      她看到了警车的灯光。一辆警用面包车停在离囍宅后墙不远的一片空地上,车顶的警灯无声地旋转着,红蓝光交替闪烁,照亮了周围一小片芦苇和泥泞的河滩。旁边还停着一辆乡镇卫生院的救护车,但车灯没亮。

      几个穿着警服或便服的人影在车灯照亮的区域走动着,低声交谈。手电光柱在芦苇丛和河滩上扫来扫去。

      邱莹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加快脚步跑过去。

      张瑞协就站在靠近河滩的地方,背对着她,正和一个穿着白大褂、像是医生的人说话。他旁边还站着两个民警,脸色都很凝重。

      地上,靠近水边的泥泞里,似乎躺着一个人,用一块蓝色的防水布盖着,只露出一双沾满泥污的脚,穿着黑色的旧布鞋。

      邱莹莹跑到近前,喘着气,喊了一声:“张瑞协!”

      张瑞协回过头,看到是她,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毫不掩饰的恼怒和不耐烦。“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不是让你别乱跑吗?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回去!”

      “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你看这个!” 邱莹莹顾不上他的态度,从背包里掏出那个蓝布包,就要打开。

      “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张瑞协厉声打断她,上前一步,似乎想把她拉开,远离现场。他的脸色在警灯闪烁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里除了恼怒,似乎还有一丝……紧张?

      “张警官,这位是……” 旁边那个白大褂医生疑惑地看了一眼邱莹莹。

      “一个外地来做调查的学生。” 张瑞协简短地回答,随即又对邱莹莹低喝道,“立刻离开!听到没有?这是案发现场!”

      “案发现场?” 邱莹莹抓住了这个词,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地上那个被蓝布盖着的人形,“是……失踪的人?”

      张瑞协没回答,只是用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语气更加严厉:“邱莹莹,我再警告你一次,立刻离开!别妨碍公务!小陈!” 他招呼那个年轻的民警,“送她回去!”

      年轻民警应了一声,走过来,客气但不容置疑地请邱莹莹离开。

      邱莹莹急道:“张瑞协!你听我说!我看到了一些东西,关于囍宅,关于祝家!还有照片!你颈后的……”

      “闭嘴!” 张瑞协猛地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邱莹莹从未听过的、近乎暴戾的怒意,还有一丝……慌乱?他一步上前,几乎是粗暴地一把抓住邱莹莹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我让你走!现在!立刻!”

      他的眼神死死盯着她,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警告,威胁,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恳求?

      邱莹莹被他眼中从未有过的激烈情绪震慑住了,一时忘了挣扎。旁边的年轻民警和其他人都有些愕然地看着他们。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一阵河风吹来,带着浓重的水腥气和……一丝淡淡的、难以形容的甜腥味。

      风也吹动了地上那盖着遗体的蓝布一角。

      邱莹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借着闪烁的警灯光,她看到了蓝布下露出的那一小片。

      是一只苍白浮肿的手,泡得皮肤发皱,显然在河里有些时日了。手指微微蜷曲着。

      而在那手腕往上一点,小臂的位置,似乎有一块暗红色的、模糊的痕迹。

      像是一个印记。一个在冰冷河水里浸泡后,依然没有完全褪去的印记。

      形状……和张瑞协颈后的那个,有些相似。和她自己在照片上看到的那个红衣女人颈后的,也有些相似。

      邱莹莹的瞳孔骤然收缩。

      张瑞协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猛地松开了抓着她的手,迅速挡在她和遗体之间,脸色铁青,对着年轻民警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带她走!”

      年轻民警不敢再怠慢,半拉半劝地将邱莹莹带离了河滩。邱莹莹没有再反抗,她像木偶一样被拉着走,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那只苍白浮肿的手臂,和上面暗红色的印记,在眼前不断闪现。

      她被送回老街,年轻民警看着她进了租住的屋子,才转身离开。

      邱莹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背包里的相册,沉甸甸地压着她的背。

      不是错觉。不是巧合。

      囍宅里的东西,祝家的阴囍,颈后的印记,河滩上的尸体……这些碎片之间,一定有着可怕的关联。

      而张瑞协,他知道。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他刚才的暴怒和慌乱,不是因为她的“妨碍公务”,而是因为她差点在别人面前,说出了那个“印记”的秘密。

      他颈后的印记,和死者身上的印记,和照片上红衣女子颈后的印记……是同一种东西吗?那是什么?诅咒?标记?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她自己。照片上那个酷似她的红衣女子,又意味着什么?为什么陈阿婆会有那本相册?为什么要把相册给她看?

      无数个疑问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她的心脏。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浓稠如墨。远处,囍宅的方向,沉没在无边的黑暗里,静悄悄的。

      但邱莹莹知道,那寂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已经张开了网。

      而她,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踏了进去。

      河滩上那只苍白浮肿、带着暗红印记的手臂,在她脑海里不断放大。下一个,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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