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第十三 ...
-
第十三章余烬
黑暗。冰冷刺骨的黑暗。
没有声音，没有光线，只有无边无际、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冷，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河水灌满了整个地下墓室，也将邱莹莹和张瑞协彻底淹没。
意识，在无边的冰冷和窒息感中，一点点沉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咳！咳咳！呕——”
剧烈的呛咳和呕吐感，猛地将邱莹莹从黑暗的深渊里拽回现实！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浓重的湿土、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她侧躺在冰冷的硬地上，浑身湿透，衣服沉重地贴在身上，冻得她牙齿疯狂打颤。
她勉强睁开眼。
光线极其昏暗，只有从上方一个不规则的、破洞般的区域，透进一点点灰蒙蒙的天光。那破洞边缘，挂着冰棱和断裂的砖石，还在不断地有碎冰和泥土簌簌落下。
是囍宅主楼……或者说，是主楼废墟的下方？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侧过身，用手肘撑起上半身。
这是一个不大的、半塌的砖石空间，像是地下墓室未被完全淹没的一角。地面是湿滑的淤泥和碎砖。不远处，张瑞协也仰面躺在泥水里，一动不动，脸色青紫，嘴唇乌黑，只有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河水退了？或者说，水位下降了？
邱莹莹顾不上自己冻僵的四肢，手脚并用地爬向张瑞协。每动一下，关节都像生了锈，发出僵硬的摩擦声。她摸到他的颈动脉——还好，还有微弱的跳动。
“张瑞协！张瑞协！醒醒！”她用尽力气推搡他，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哭腔。
没有回应。只有他微弱的呼吸，和依旧沉寂的墓室。
她环顾四周。这个半塌的空间，似乎是当初建造囍宅地基时，预留的某个排水通道或者废弃的储藏坑，位置较高，逃过了一劫。但出口，就是头顶那个被冰水和坍塌物堵住大半的破洞。
而更远处，在昏暗的光线勉强能照到的地方，她看到了令人窒息的景象：
浑浊的、漂浮着碎冰、枯草和不明腐殖质的河水，还占据着地下墓室的大部分空间。那个巨大的青石棺椁，有一半浸泡在污水中，棺椁口敞开，里面那些扭曲的骸骨，在昏暗中白得刺眼。周围那些小小的“坟冢”，也大多被水泡得塌陷，露出下面更加不堪入目的枯骨。
没有祝允明的尸体。也没有那个嫁衣身影的任何踪迹。
只有一片狼藉的、被冰水冲刷过的罪恶遗迹，和死一般的寂静。
“张瑞协！求求你，醒醒！”邱莹莹的声音带着绝望，继续用力推着他。
终于，张瑞协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锐利、或者深藏情绪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疲惫和濒死的灰败。
他看着邱莹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冷的河水，从他嘴角不断溢出。
“我们……得爬出去……”邱莹莹哽咽着，指了指头顶那个破洞，“必须……离开这里……”
张瑞协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似乎理解了她的意思。他尝试动了动手指，又尝试抬起手臂，但身体显然已经冻僵，且严重缺氧，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耗费着他仅存的生机。
邱莹莹不再多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先扶着墙壁（其实是湿滑的砖石），挣扎着站了起来。然后，她弯腰，抓住张瑞协冰冷湿透的衣领，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一点点拖拽起来，让他也勉强靠着冰冷的砖墙坐下。
“能……动吗？”她看着他，声音嘶哑。
张瑞协极其艰难地点了下头，眼神涣散，但求生的本能似乎被唤醒了一丝。他尝试活动僵硬的四肢，每动一下，都伴随着痛苦的、压抑的闷哼。
邱莹莹抬头看向头顶的破洞。距离地面，大概有两三米的垂直高度。洞口边缘都是碎裂的砖石和冰棱，非常滑，而且还在不断有碎屑掉落。
她先尝试向上攀爬。墙壁湿滑，砖缝里满是淤泥。她几次脚滑跌落，重重摔在冰冷的泥水里，疼得眼前发黑，但每一次，都咬着牙，挣扎着再爬起来。
终于，她用尽吃奶的力气，手指抠住一块突出的、还算稳固的砖石，半个身子探出了破洞。
外面，是风雪过后的、惨白的天空。囍宅主楼，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废墟。墙体坍塌，楼板断裂，到处都是积雪、碎砖、冰凌和扭曲的钢筋（或许是后期加固用的？）。院子里，荒草被压倒了一大片，积雪覆盖着断壁残垣，一片死寂的白色。
囍宅……毁了。至少，地上部分彻底毁了。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部一阵刺痛，但总算有了活着的实感。她趴在破洞边缘，朝下喊道：“张瑞协！上面……是废墟！还能爬！我拉你！”
下面传来张瑞协微弱而断续的喘息声。
邱莹莹咬紧牙关，再次滑下一段距离，摸索到张瑞协的位置。她将自己的手臂从背后穿过他的腋下，用尽全身力气，架起他，拖向那个破洞。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张瑞协几乎是完全瘫软的，全靠邱莹莹拖行。冰冷的淤泥沾满了两人全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和土腥味。
终于，挪到了破洞下方。邱莹莹先奋力爬上去，半个身子探出洞口，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张瑞协冰冷的手腕，死死扣住洞口边缘的砖石，一点一点，将他往上拖！
“上来……快上来！”她嘶吼着，感觉自己的手臂肌肉都要撕裂。
张瑞协似乎也预感到了最后的生机，用尽残存的意志力，配合着向上蹬踹。
“哗啦——”
两人几乎是同时，狼狈不堪地滚出了破洞，摔在囍宅主楼废墟冰冷的、覆盖着积雪的断壁残垣之上。
天光惨白，风雪已停。四周死寂无声，只有风吹过废墟缝隙的呜咽。
邱莹莹趴在雪地上，剧烈地咳嗽、喘息，吐出混合着冰碴和泥沙的污水。她挣扎着翻过身，看向身旁同样蜷缩在雪地里的张瑞协。
他侧躺在雪中，闭着眼，脸色灰败，嘴唇乌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但他还活着。
她也还活着。
从鬼门关，爬出来了。
邱莹莹仰面躺在冰冷的雪地上，望着惨白的天空，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污泥和冰水，无声地滑落。不是喜悦，是一种劫后余生、却又空虚茫然的悲凉。
百年诅咒，祝允明的长生邪梦，无数“替身”和祭品的冤魂，陈阿婆家族世代背负的秘密……这一切，似乎都随着囍宅的崩塌和地下墓室的淹没，被埋葬了。
但代价呢？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奄奄一息的张瑞协。他颈后，那个曾经让她无比恐惧的“阴契印”，在冰水浸泡和极度虚弱下，颜色似乎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那印记，真的消失了吗？
还有她自己。颈后光滑一片，那个无形的“锁定”感也消失了。但那段经历，那些恐怖的画面，那些被当作“双身”祭品的绝望……会消失吗？
她缓缓坐起身，环顾这片彻底沦为废墟的囍宅。曾经阴森的主楼，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在雪地中像一具巨大的尸体。远处，荒草凄凄，枯树在寒风中呜咽。
灰水镇……还能回去吗？
她看向镇子的方向，那里，在雪后初霁的惨白天光下，一片死寂的灰白，仿佛一座空城。
“张瑞协……”她声音沙哑，轻轻推了推他，“我们……得离开这里……去医院……”
张瑞协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那双曾经锐利、或者深藏秘密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疲惫和一片死灰。他看着邱莹莹，看了很久，才极其缓慢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抬手指了指废墟深处，那个他们爬出来的破洞方向。
邱莹莹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只见在破洞边缘，一块半塌的、布满冰棱的砖石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惨白的天光下，反射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
那光芒，很淡，很微弱，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但邱莹莹认得那个颜色。
那是……之前石棺下方，那团搏动着的、暗红幽光，最后熄灭前，残留的、如同心脏最后一点余烬般的……
暗红。
它没完全熄灭？还是……
张瑞协的嘴唇，极其艰难地蠕动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血沫：
“没……完……”
“它……在……等……”
“下……一……个……”
他的话没能说完。一阵剧烈的呛咳袭来，他蜷缩起身体，咳出更多带着冰碴的污水，然后，彻底昏死过去。
邱莹莹僵在原地，浑身冰冷，比这雪地、这废墟，还要冷。
她顺着张瑞协最后指的方向，死死盯着那块砖石缝隙里，那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暗红余烬。
它还在。
那场持续了百年的、以无数生灵为祭品的“借寿”邪术，那个被称为“阴契”的诅咒核心，真的……彻底终结了吗？
还是说，正如张瑞协最后所言，它只是在等待……下一个“双身”？
下一个……像她，像张瑞协这样，被命运捉弄、被选为祭品的……
“双身”。
风，穿过废墟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雪地中，两个幸存者，一个昏迷，一个茫然。
而囍宅的废墟之下，那一点暗红余烬，在惨白的天光下，无声地，固执地，亮着。
仿佛一个永不熄灭的……诅咒之眼。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