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尘霜》降真香

1、镜碎 她于万丈河

　　北齐王宫，西有高楼，长阶两万八千道，几与星辰相接。

　　灯影幢幢，长风穿堂。孟姮白发白衣，于高楼之上静坐。银灰色的眼低垂，看着手中的春海棠，红花绿叶，正是好时候。

　　她面前的大巫言一还在自顾自地说，“无尘，天神示下，要神女归天呐。”

　　孟姮心里嗤笑，把海棠插回瓶中，终于肯抬起眼看了看这位权倾北齐的大巫。

　　言一做太史寮打扮，兽骨覆面，红袍裹身。巨大的鹿首遮不住他癫狂的眼神，十八年前，是他的一句卜辞将她捧作神明，如今，他又要亲手送她归天。

　　孟姮并不理会，突然抬手从满头白发中拔出一支玉簪，直直刺入颈间，血溅三尺。

　　鲜血骤然喷涌，穿过鹿骨空洞的眼眶，溅入言一眼中，又沿着雪白的衣襟蜿蜒而下，染红了她流云似的白发，像一朵盛开的春海棠。

　　身后太仆仓皇跪倒，言一终于看清，那支玉簪的簪身竟嵌着锋利黄铜。刺痛传来，他才发觉自己已生生捏碎了掌中的龟甲。

　　她怎么敢自戕！

　　她是我的神女，她怎么敢自戕！

　　孟姮欣赏够了大巫出离愤怒的表演，银灰色的眼转向窗外。此时明月朗照，长风吹过高楼，也吹在她身上。

　　于是她合上了眼睛。

　　后史有载，北齐末年，孟后诞神女无尘，须发皆白，幽居西楼十八载。岁逢大旱，神女以身祭，天降甘霖。

　　八百年后，酆都。

　　上穷碧落下黄泉。

　　酆都经年不见天日，黄泉河畔寸草不生，赤裸的河岸上礁石遍布。河水黑沉，蜿蜒流淌，裹挟着万千亡魂自轮回中剥落的怨念，千万年未曾停歇。

　　黄泉之下——

　　幽深的怨气一寸一寸流经一道漆黑的身影，又一寸一寸安静下来，沉入无边幽暗。

　　孟姮跪坐在一道巨大的万字瑞相上，万字符闪烁着淡淡金光，照出她的黑发黑眉。

　　突然，她像是从又一场噩梦中醒来，睁开银灰色的眼，惨白的指尖穿过层层黑水，从无数纠缠的怨念中捧出一道残魂。

　　这道残影渐渐凝实，化作一个圆脸蓝眼的小姑娘。她神情懵懂，眉间一颗熟悉的红痣。

　　孟姮定定看着她，将人轻轻拥入怀中，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前闪过遥远的记忆，圆脸姑娘怀抱一把春海棠推开西楼厚重门扉，蓝色的眼睛闪着光。

　　“阿喜，”

　　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又紧紧合上。

　　“我送你出去。”

　　黄泉之上，巨大的轮回镜巍然矗立。

　　孟姮抬起手，无数怨念自黑水中汇聚而来，黄泉愈发浓稠，有如陈墨。

　　身下的万字瑞相似有所觉，金光骤然大盛。

　　孟姮眉心微蹙，心念一动，盘踞四周的怨念层层压下，佛光一暗，原本被隔绝在外的哭声骤然逼近。刀兵、饥馑、离乱与死亡的苦痛一齐灌入，万千张面孔重叠又消散。

　　孟姮身形微晃，抱着阿喜的手却没有松开。

　　直到怨气将佛祖亲篆的瑞相一点点吞没，几不可见。

　　黄泉水托起那道残魂，逆流而上，直奔轮回镜而去。

　　黑水甫一触及镜面，一道细小的裂纹长了出来。

　　刺啦。

　　裂纹顷刻蔓延，如枯枝疯长，击穿整面古镜。

　　此时，秦广王大殿轰然震动。

　　案上的竹简滚落一地，秦广王蒋歆握着朱笔，额角青筋直跳。

　　“秦戈。”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是哪个缺德判官又抄近路回来了。

　　地府判官往返人间，原该乘渡船过冥河。偏偏秦戈不是以魂入道，仗着自己法相脚踩血河，背倚泰山，三天两头抄近道。泰山是酆都在人间的入口，他法相一开直接闯回来。每每如此，秦广王大殿地动山摇，好不热闹。

　　果然，殿外传来一道散漫的声音。

　　“王五，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蒋歆冷着脸抬眼，刚要发作，架在左眼上的琉璃镜片忽然发出一声脆响。

　　一道裂纹从镜片中央穿过，琉璃镜轰然碎成粉末。

　　蒋歆神色骤变，十殿阎罗同时抬起了头。

　　秦戈一脚把刚抓回来的食心鬼踹进殿门，就见王五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来。还没等秦戈反省自己是不是这次回来动静太大了一点，他的好搭档陶陶就立刻一拱手，熟练地开始汇报工作，“启禀秦广王殿下，此鬼太平年间生食活人心肝三百七十八……”

　　没等这二位鬼差的双簧台子搭起来，蒋歆就阴着脸不见了身影。

　　陶陶和秦戈面面相觑，心中腹诽，难道这些小伎俩已经不能拿捏这个工作狂了吗。

　　刚想和秦戈念叨几句，就见秦戈摸了摸鼻子，问道，“陶儿，你有没有觉得王五今天哪里不一样啊？”

　　陶陶被他提醒，倏地反应过来，“孽镜台呢！”

　　秦戈面色沉肃，身形一闪就顺着王五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陶陶刚把食心鬼交给殿内鬼差，一声巨响骤然贯穿酆都。

　　黄泉暴动，万鬼齐哭。

　　巨大的咆哮声响彻酆都，十殿宫阙摇摇欲坠，剧烈的震颤源源不断地袭来，恨不能将这地府掀翻。

　　陶陶终于屁滚尿流地坐上自己的葫芦，心惊胆战地盘算起来。

　　蒋歆左眼前常年架着的琉璃镜，是转轮王薛音本命法器孽镜台的一道分身，按理说这种阎王级别的本命法器，不会轻易有失。更何况孽镜台本就是轮回镜的一角，世间魂魄再入轮回都要渡轮回镜，这是直关天道运行的神器，到底出什么岔子了？

　　黄泉之上，鬼怨蒸腾，沸反盈天。

　　磅礴的怨气纠缠着冲向酆都上空，黄泉中央古铜色的巨镜直立，一道裂纹赫然贯穿其中，此刻无数裹挟着怨念的黑气争先恐后钻进这条裂缝中。

　　秦戈和王五对视一眼。

　　十殿阎罗纷纷祭出自己的法器，王五双手结印请出生死簿，硕大的竹简在轮回镜上展开，道道荧光铺散，蕴含着天地法则的力量铺满黄泉，将河面上溢出的怨气压了回去。

　　转轮王薛音唤出孽镜台本体，一面小镜化作金光汇入轮回镜的裂缝中。秦戈飞身而起，双手成爪，掌心生出金色的火焰流淌，愈烧愈烈。

　　等陶陶赶到时，正看到这副景象。黄泉河水好似盛怒，那要命的轮回镜更是碎了一角，十殿阎罗都拿出了看家本领，秦戈手中更是佛火烈烈。

　　陶陶突然一拍脑袋，招呼自己的酒葫芦，躲着各路阎君的法器着急忙慌地飞上天，握住秦戈手腕，“可别下死手，这河底下还有一个呢！”

　　陶陶扯着嗓子喊，四面八方都听到了，秦戈也吼他，“快找个地躲好，这点事还用你提醒我！”

　　秦戈甩脱自己操碎了心的搭档，手中金焰涌动，将孽镜台本体生生熔铸在轮回镜裂缝上。

　　黄泉之下，孟姮似有所感，缓缓松开手。盘踞在万字瑞相上的怨念悠悠散开，淡金佛光重新照亮了黄泉下这一方天地。

　　孟姮抬了抬眼，好似能透过这不见天光的河水看见什么一样，嘴角扯出淡淡笑意。

　　河岸边，地府上下正紧盯着秦戈补全最后一道裂缝，却见方才一直翻涌着要挣脱束缚的黄泉河水蓦地文静起来，众人便知道，孟姮来了。

　　一道身影从黄泉深处缓缓走来，凡她所行之处，黄泉分道，怨魂止沸。

　　她于万丈河水中伸开双手，那些黄泉中咆哮的怨气，便如飞鸟投林一般争相涌入她的怀抱。

　　磅礴的黄泉水如一道巨浪，就这样在诸多神器的威压下不顾一切地冲向孟姮，接着沉入黄泉之下，仿佛安然睡去。

　　岸边地府大大小小官员一时无声，只有当年接引孟姮渡冥河的判官常胤面色微动，想起了彼时孟姮刚迈上渡船，与黄泉同源的冥河就掀翻了孟姮的渡船，像如今这般争先恐后流淌过她魂体，然后这些不驯的怨念便长久地安静下来。

　　此刻秦戈也正好补全最后一道裂缝，薛音断开和孽镜台的联系，喷出一口血昏了过去。

　　金钗委地，一阵骚乱。离得近的常胤一把抱起转轮王，先行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孟姮扫了一眼岸上嘈杂的人群，黄泉河水乖顺地在她脚下逡巡。她朝秦广王颔首致意便任由黑水漫过衣摆，不过几息就不见了身影。

　　秦戈回到岸上，若有所思地目送那道瘦削的身影。

　　传闻中须发皆白的无尘神女，如今黑发裹身，唯有一双眼睛仍像积雪下的月光。

　　他忽然想起，七百多年前，也曾见过这双眼睛。

　　那日两道新魂被鬼差引渡去轮回，她从黑水深处悄无声息地走出来，隔着重重魂影远远眺望。没有出声，也并不上前，只赤着脚立在河面，银灰色的眼睛一动不动，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轮回镜后，才重新沉入无边黄泉。

　　而今，黄泉重新合拢，水面依然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一晃七百多年过去，她仍是看一眼，便回去了。

　　秦戈抬手接住一缕尚未燃尽的佛火。火焰在掌心跳了两下，星火般闪烁，又倏地熄灭。

　　“怎么连双鞋也没有。”他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