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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第6章:她的日常碎片

      语音通话之后的那几周,邓煜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些新的习惯。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只是每天早上醒来会先看一眼手机,看有没有她发来的消息。只是每天晚上在书房坐下时会先检查微信的未读提醒,如果她的头像上没有那个红色的小圆点,他会有一瞬间的、极其轻微的失落。只是每次手机震动的时候,他会以一种不太符合他年龄的速度伸手去拿。

      这些习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是因为需要保密,而是因为这些习惯的当事人——他自己——还没想好该怎么定义它们。他对“微光”的感情,在论坛时期是纯粹的学术欣赏;在邮件时期是越来越深的智力认同;在微信时期是逐渐渗透到学术以外的、对她这个人的好奇。现在加上语音,又多了一层——她的声音。那个清亮的、软糯但不嗲的、偶尔带着困意微微拖长尾音的声音。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的声音产生过这种感觉。不是声控的那种肤浅的喜欢,而是听到她说话就会下意识放慢呼吸,好像怕自己的呼吸声盖过了她的话。

      语音通话现在每周至少三次。讨论的主题仍然以数学为主,但数学之外的闲聊占比在稳步上升。她会在他讲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说“等一下,我去倒杯水”,然后他听到她起身、脚步、水龙头流水的声音。她倒水的时候会哼一段旋律,很轻,大概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哼。他不认识那首曲子,但记住了那段旋律。有一次她在实验室待到太晚,语音时声音明显疲惫,他说“你该睡了”,她说“再聊十分钟”,他说“五分钟”,她讨价还价“八分钟”,他说“成交”。挂断后他对着屏幕笑了一下——一个三十六岁的正教授,在和一个他不知道年龄的女生讨价还价通话时长。

      他的博士生助理王敏最近观察到更多的异常。邓老师以前在办公室吃饭是标准的三明治加咖啡,全程不超过十五分钟。现在他会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一顿饭能吃半小时——不是因为吃得慢,是因为吃到一半会停下来回消息,回完再继续吃。有一次她进办公室送文件,看到邓老师的屏幕上是一个微信聊天窗口,聊天对象的头像是一只卡通猫。她放下文件,什么也没问。但她出去之后在博士生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实锤了。邓老师绝对在谈恋爱。对方头像是卡通猫。”

      “卡通猫?这也太小女生了。邓老师喜欢这种类型?”

      “我怎么知道。但你们见过邓老师以前在吃饭时看手机吗?”

      “没有。他以前吃饭时都在看论文。”

      “现在在看卡通猫。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邓煜不知道他的博士生们在背后编排他。如果知道,他大概会说“不是恋爱,只是学术讨论”,然后自己也会觉得这个解释站不住脚。学术讨论不会让人在吃饭时看手机。学术讨论不会让人记住对方哼的旋律。学术讨论不会让人因为对方说了一句“再聊十分钟”就放弃既定的作息时间。他在心里给自己重新分类:这不是单纯的学术讨论了。但他也不确定这算不算恋爱。对方连年龄都没告诉他。

      不过,虽然她没有直接告诉,但他可以通过另一种方式了解她的日常——朋友圈。

      知微的朋友圈设的是三天可见。所以邓煜养成了每天点开她头像看朋友圈的习惯。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不漏掉任何她愿意分享的信息。实际上,他想看她的生活。不是那种带有目的性的窥探,是那种纯粹的想了解——想知道她每天在做什么,想知道她窗外的天空是什么颜色,想知道她今晚又做了什么菜。

      第一条让邓煜反复看了好几遍的朋友圈是在语音之后没几天发的。是一张照片——一盘红烧排骨,旁边配了一小碟青菜,米饭在碗里倒扣成型。配文是:“第三次尝试。糖色还是不对。煜哥说少炒十秒,这次少了八秒,好像好一点了。下次精确到十秒。”

      邓煜看着这条朋友圈,在屏幕后面笑了。她把他的建议当真了,还精确到秒。而且她在朋友圈里叫他“煜哥”——不是私聊,是公开的。虽然她的朋友圈大概没几个共同好友,但这条朋友圈是对所有她允许看到的人开放的。她在公开场合叫他煜哥。这个认知让他有一种莫名的满足感。他点了个赞,然后评论:“八秒比十秒差两秒。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下次可以试试九秒。”

      知微秒回:“九秒?为什么是九秒?”

      “十秒是理论值,八秒是实验值,九秒是插值。统计学上,两次实验的中间值通常更接近最优解。”

      “……你是不是对做菜这件事有什么误解。火候不是数值积分。”

      “那你下次试十秒。如果十秒比八秒好,说明理论值是对的。如果八秒比十秒好,说明实验值因为某种未知因素优于理论值,需要修正理论。”

      “你这个思路真的很像在写论文。”

      “做菜和写论文本质上是同一种活动:控制变量、观察结果、迭代优化。只是做菜的变量更难控制——火力的大小、锅的材质、排骨的厚度——这些都是噪声。你在高噪声环境下还能把糖色控制在八到十秒之间,已经是非常稳健的实验操作了。”

      知微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个卡通猫捂脸的表情。他们的评论区对话到此为止。但邓煜把那张排骨照片保存了下来——不是因为排骨看起来有多好吃,而是因为她在配文里提到了他。她做的菜里,有他参与过的痕迹。

      邓煜不知道的是,知微发这条朋友圈的时候,在实验室里对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很久。她不是犹豫要不要发——发朋友圈是她记录生活的方式,她一直这样做的。她犹豫的是要不要提到“煜哥”。这个称呼一旦出现在朋友圈里,意味着她在自己的社交圈里承认了这个人的存在。她的朋友圈里有Lily,有其他同学,有导师,有Mark叔叔,甚至还有她妈妈。虽然她妈妈几乎不看朋友圈,但理论上有可能看到。她纠结了几秒,然后决定——提就提吧。他只是她的学术讨论伙伴,她在朋友圈里感谢一个学术讨论伙伴的做菜建议,有什么不可以的?

      这个解释她自己也不太信。但她还是发了。

      第二条引起邓煜注意的朋友圈是几天后发的。是一张从实验室窗边拍的照片——傍晚的天空,从深蓝渐变到金橙,远处能看到圣盖博山脉的轮廓,山脊上有一层薄薄的暮霭。构图不算专业,但色彩很漂亮。配文只有三个字:“加州的天。”

      邓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见过无数次日落,芝加哥的日落是铁灰色里混着一点昏黄,像被湖水洗过的旧画布。但她的日落是深蓝混着金色,边界处有一道明亮的橙色光带,像有人在天空上用手指抹了一道。他保存了这张照片。然后他点开天气预报,查了帕萨迪纳接下来一周的天气。晴,晴,晴,多云转晴,晴。全是好天气。他放心了——虽然这个“放心”完全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她又不会被雨淋到。但他就是想确认她那边天气好。因为天气好她会开心。

      他在评论区里写了一句:“比芝加哥的日落好看。芝加哥的日落是灰色的。”

      知微回复:“灰色也有灰色的好看。你上次发的那个湖面结冰的照片,那种灰蓝色很安静。加州的日落太吵了——颜色太多了,像有人在天空中打翻了调色盘。”

      “你喜欢安静的景色还是吵闹的景色?”

      “看心情。心情好的时候喜欢吵闹的,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安静的。今天心情好。”

      “为什么心情好?”

      “因为模型跑过了。而且今晚没有组会。而且——你刚才说我排骨的实验操作很稳健。这个也算一个原因。”

      邓煜看着第三条原因,把手机在掌心里翻了个面。她心情好的三个原因里,有一个是他。这是一个很小的占比——三分之一——但他在里面。他评论:“那祝你明天也心情好。”

      “明天好不好取决于明天的模型跑不跑得通。”

      “那我祝你明天模型跑通。”

      “谢谢煜哥。你的祝福我收下了。数学之神的祝福应该有用。”

      “我不是数学之神。我是数学从业者。”

      “从业者也有从业者的光环。你的菲尔兹奖赔率很高。”

      “你还关注菲尔兹奖赔率?”

      “偶尔。主要是看你有没有上榜。你一直在前面。我觉得你应该拿。你的工作值得。”

      邓煜没有回复这句话。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说“你的工作值得”——不是“我觉得你能拿奖”,不是“你很有希望”,是“你的工作值得”。她评价的不是他的获奖概率,是他的工作本身。这种评价方式和他评价数学的方式完全一致——不看头衔,不看排名,看工作本身有没有价值。她懂他的价值观。她甚至可能比他更严格地执行这套价值观。

      他不知道的是,知微发完“加州的天”那张照片之后,在相册里翻了很久。她在找一个合适的照片发给他——不是朋友圈,是私聊。她找到了一张傍晚的实验室窗边的照片,路灯把棕榈树的叶子照得泛着银光,远处的天际线还有最后一抹橙色的余晖。她发给他:“这是我的下班景象。”他回了一张芝加哥走廊的照片——空荡荡的走廊,只有应急灯亮着,窗外是黑色的夜空和远处一盏孤零零的路灯。

      “我们的下班时间差不多。”他说。

      “时差两小时。我比你晚。”

      “那以后我下班的时候给你发消息,提醒你该下班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这个“好”字的背后,是她把手机按在胸口,在转椅上转了整整一圈。他们的对话里开始出现一种默契——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他会记得她的实验时间,她也会记住他的课表。两个从未见过面的人,在两千英里的距离上,把对方的作息融入了自己的日常。

      第三条朋友圈是知微某天周末发的。一张咖啡店的照片——桌上放着一杯抹茶拿铁,旁边是一本翻开的数学期刊。配文是:“这家店的抹茶拿铁太甜了。下次点半糖。但期刊很好看,这篇关于模空间的综述写得不错。”

      邓煜看完这条朋友圈,先注意到的是那本期刊——那是他也在追的一期,那篇模空间综述的作者是他的老熟人。然后他才注意到抹茶拿铁。最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咖啡店的桌子上映着一个模糊的倒影。那个倒影太小太暗了,看不清任何具体特征,只能隐约辨认出是一个坐在桌前的女生轮廓,长发。不是短发,不是马尾——是披着的长直发。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的朋友圈里看到与她本人相关的视觉线索。虽然只是一团模糊的倒影,但她的头发很长。这个信息和他在语音里建立的画像吻合——某种直觉告诉他,她的声音和长发是搭配的。他也意识到,她拍照时特意选了角度,不让任何清晰的人物特征入镜——没有自拍,没有反光中的正脸,没有任何能辨认身份的信息。她在保护自己的隐私。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网络世界保持必要的边界是明智的。但这也说明,她还没有准备好让他看到真实完整的她。

      他没有评论那条朋友圈。不是因为没兴趣,而是因为他不想在公开评论区里暴露太多他对她的关注。但他把那本期刊的名字记住了——下次语音时可以问她那篇综述有什么收获。又多了一个可以讨论的话题。

      第四条朋友圈是知微深夜发的。只有一句话:“模型跑到半夜崩了。从头再来。成年人的崩溃就在一瞬间。”配图是电脑屏幕上的报错信息,密密麻麻的红色代码。

      邓煜看到这条朋友圈时是芝加哥时间凌晨十二点半。他应该睡了——明天有早课。但他还是评论了一句:“什么错误?如果是内存溢出可以加一个checkpoint。”

      知微回:“不是内存溢出。是梯度爆炸。学习率设高了。”

      “降学习率。加梯度裁剪。重启训练从上一个checkpoint开始。别从头跑。”

      “没有上一个checkpoint。我忘了设。”

      “那就从头跑。下次记住设checkpoint。每五百步设一个。”

      “收到。现在在重跑。大概明天中午能出结果。”

      “那你现在应该睡觉。让模型自己跑。你守着它也不能跑更快。”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睡?”

      “因为你刚发了朋友圈。而且你在回我评论。凌晨还在回评论说明你没睡。”

      知微发了一个卡通猫心虚的表情。

      “去睡。明天早上模型如果出错了可以叫我。我帮你看。”

      “你不用上课吗?”

      “明天上午没课。可以帮你看半小时。”

      知微没有马上回复。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条:“好。晚安煜哥。”

      “晚安。”

      然后知微又发了一条朋友圈——这次是专门发给邓煜看的,只有他能看到的那条评论区的后续。她在自己的朋友圈下面追加了一条评论:“听煜哥的话,去睡觉了。”没有@他,但邓煜知道这条评论是给他看的。他给那条评论点了个赞。

      这些朋友圈——排骨、日落、抹茶拿铁、模型崩溃——每一张单独看都只是普通的日常碎片,但放在一起,在邓煜连续一个月的关注下,逐渐拼出了一幅关于她的生活图景。

      从这些碎片里,邓煜读出了不少信息。她经常做饭,厨艺在逐步进步,对火候的控制越来越精确——从“大概”变成“少炒八秒”。她喜欢喝咖啡和抹茶拿铁,对甜度有明确偏好——半糖。她的实验室窗外的景色是固定的拍摄角度,说明她每天在同一个位置工作到傍晚。她用的餐具是爱马仕的盘子——这个信息他在之前的糖醋排骨照片里已经注意到了,但那次他没看清楚,这次抹茶拿铁的照片里,背景里的纸巾盒旁边放着一只同系列的杯子。爱马仕的杯碟套装。一个博士生用爱马仕,这超出了“家境优渥”的范畴。他猜她父母可能是国内某个行业的大佬,或者她自己在做咨询或投资——一些博士生会兼职做量化,在加州很常见。但他没有问。因为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在窥探她的隐私。

      还有,她的头发是长的。这个信息来自咖啡店桌上那个模糊的倒影。虽然只是一个轮廓,但足以让他确认——长发,直发。和他在语音里感受到的那种气质完全吻合。

      这些零散的观察,加上他在邮件和语音里已经熟悉的她的学术形象——严谨的、有创意的、对数学有纯粹热爱的——构成了他心中越来越清晰的“她”。

      但同一个人,在知微这边,则是另一番景象。

      她也在记录。她的记录方式不是朋友圈,而是一本手写的笔记本。这本笔记本是从论坛时期开始记的。当时只是随手写几句——论坛上有个人的回复好厉害,他的ID是Deng_UC。后来内容越来越多。加微信那天她写了半页。语音通话那天她写了整整一页——她太紧张了,写字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笔迹比平时潦草。她在笔记本里夹了一片她在实验室窗外捡的棕榈叶,干透了,用透明胶带固定在那一页上。那片叶子后来变成了一个书签。

      后来她开始记录他们的日常对话。他说的那些让她印象深刻的句子——不是数学句子,是日常的。比如他说“你随口说的话我都会认真听”,比如他说“好数学是让人睡不着觉的”。这些句子本身不算情话,但在她看来比情话更有分量。因为说情话的人可能在说谎,但说这些句子的人只是在陈述事实。一个人在不经意间说出来的话,才是最真实的。

      她还在笔记本里写下了许多关于他的观察。他说话的方式很直接,从不绕弯子。但他的直接不是冷漠,是一种不浪费彼此时间的尊重。他会记住她上周提到的一个细节然后在这周突然提起,说明他在认真听,不是敷衍。他说“好”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字,但那个字的分量很重——不是客套的“好”,是评估过之后真心觉得可以的“好”。他每天会在她可能忙完的时候发消息确认她吃了晚饭——这条她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因为她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过度解读。

      有一次深夜她在实验室熬到很晚,语音时邓煜说“你该睡了”,她说“再聊十分钟”,最后讨价还价到八分钟。挂断后她在那本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今天他说‘成交’。像一个非常认真的拍卖师。可爱。”

      如果邓煜知道她在笔记本里用“可爱”来形容他,大概会皱眉——一个三十六岁的正教授被说可爱,是一种微妙的降格。但知微不觉得是降格。她说的“可爱”不是那种对小猫小狗的可爱,而是一个平时严肃到几乎不近人情的人,忽然在某个瞬间露出了认真的柔软——那种反差本身就是可爱的。

      Lily有一次趁她不在翻了几页那本笔记本。她平时不翻知微的东西,但那天知微出去接导师电话,笔记本摊在实验台上,Lily不小心瞥到了一行字——“今天他跟我讨价还价通话时长。他说‘五分钟’,我说‘八分钟’,他说‘成交’。他是真的会在意我有没有睡够。不是因为礼貌,是真的在意。”

      Lily没有继续翻。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知微回来后,Lily说:“你那本笔记本,以后如果有机会出版,应该叫《数学家的恋爱笔记》。”

      知微脸红透了:“不是恋——”

      “你说‘不是’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脸红?脸红加否认等于承认。”

      知微把笔记本收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然后把抽屉钥匙拔出来放进口袋。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Lily看着她笑,没有继续说。有些事不需要说破。

      除了笔记本,知微也在朋友圈里记录着对他的回应。有一天她发了一张照片——她做的麻婆豆腐,配文:“今天试了麻婆豆腐。花椒放多了。但煜哥说麻辣程度刚好。他的口味比我重。记下了。”Lily在下面评论:“每条朋友圈都有煜哥。你的朋友圈是不是该改名叫‘煜哥点评合集’?”知微没有回复那条评论,但她自己也知道Lily说的是事实。

      她的朋友圈以前是记录自己生活的地方——偶尔发一发,频率不高。自从和邓煜开始语音之后,发朋友圈的频率明显上升了。不是刻意发给他看的——每次发都有正当理由,比如菜做得不错值得拍照,比如日落特别好看。但她心里清楚,她拍那些日落照片的时候,想的不是“这日落真好看”,而是“他上次说芝加哥的日落是灰色的,那这个金橙色的日落应该能让他看看加州的天有多好看”。她是在给他看她的世界。一张一张地,一片一片地,把她的日常摊开在他面前。不是一次性全部摊开,而是像拼图一样,每一片都只露出一小部分,让他自己拼。

      这种节奏让她觉得安全。因为她可以控制他看到什么。他可以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但不知道她冰箱里的东西都是自己买的。他可以知道她实验室窗外的天空很好看,但不知道那扇窗户离她的办公桌只有两步。他可以知道她用爱马仕的盘子,但不知道那盘子是她妈妈买的而她觉得用纸盘更方便。他可以知道她熬夜,但不知道她熬夜时总是对着他的微信聊天框发呆。

      这些他不会知道。除非有一天他亲眼看到。而在那之前,她会继续发她的朋友圈。继续给他看那些她想让他看到的碎片。继续在他的每一条评论下面回复。继续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他说的每一句话。

      而邓煜那边,也出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变化。他发现她用的东西都很贵——爱马仕的盘子、Celine的毛衣(有一次语音时她提到自己今天穿了Celine的毛衣,他记住了那个牌子,然后在网上查了价格,然后沉默了很久)、Van Cleef的手链(她在一次朋友圈照片里不经意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但她用这些东西的态度完全不像在炫耀。她只是随手拿、随手穿、随手戴,像普通人穿优衣库一样自然。这种不炫耀本身就是一种信息:她不是“有钱”,而是“对钱没概念”。两者有本质区别。前者会炫耀,后者压根不会想到炫耀这个词。

      他开始在Google上搜索“Zhiwei Shen Caltech”。结果寥寥无几。有一条是Caltech数学系的获奖名单,上面有一行写着某年度本科生数学竞赛的获奖者中有她的名字。没有照片,没有更多信息。还有一条是一个AI学术会议的参会者名单,她的名字出现在“学生报告”分组里。仅此而已。没有个人主页,没有LinkedIn,没有ResearchGate,没有任何社交媒体账号(除了微信)。在互联网时代,这种信息真空本身就是一种信息——要么她极为注重隐私,要么有人在帮她管理公开信息。他更倾向于前者。因为从她发朋友圈的习惯来看,她不是注重隐私到偏执的人。她只是选择性地分享,而恰好没在学术网络上留下太多痕迹。

      他没有继续深挖。不是因为不想知道,而是因为他想让她自己告诉他。等她想说的时候。

      但与此同时,他开始准备参加一个国际代数几何会议。会议在明年春天,地点在洛杉矶。离帕萨迪纳很近。如果他参会,可以顺道去Caltech拜访她。他在心里默默加了一个待办事项——会议注册、订机票、订酒店。还有,在参会之前告诉她年龄的更多细节。她只知道他“比你大”,具体大多少她没追问。但他觉得在见面之前,他应该让她知道。这样她可以提前消化。

      而在这个周末,芝加哥下了大雪。邓煜窝在公寓里看书,手机震了一下——知微发了一张实验室窗外的照片,加州的阳光明媚,棕榈树在微风里轻轻摆动。

      “加州今天二十度。阳光好到可以穿短袖。”

      邓煜看了一眼窗外灰白的天空和被雪覆盖的街道。他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窗外的密歇根湖方向一片苍茫,湖面上结了冰,远处的天际线消失在一片灰白之中。雪还在下,很大片的那种雪花,密密地斜织着,把整个世界都裹进一片白色里。

      “芝加哥零下十度。暴风雪预警。课都取消了。”

      “好羡慕。我也想体验暴风雪。”

      “你不会想的。暴风雪意味着出门会冻掉耳朵。而且超市里的面包会被抢光。”

      “但在暖气房里看着雪应该很美。那种外面很冷、里面很暖的感觉。”

      “这倒是。现在暖气开到最大,泡了一杯红茶。窗外全是白的。确实挺美。适合一个人待着看书。”

      “也适合两个人。”

      邓煜看着这四个字——她说的是“也适合两个人”。不是“你应该找个人陪你”,不是“一个人不寂寞吗”,是直接的、陈述性的、不带暗示的“也适合两个人”。她在表达一个观点,不是在做试探。这种直率让他觉得舒服,也让他想回应点什么。

      “以后有机会可以一起看。”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这不是计划,不是邀请,甚至不算是承诺——只是一个可能性的陈述。但这句话是他们认识以来他说的最接近“未来”的一句话。之前他们讨论的都是当下:现在的证明、现在的模型、今晚做什么菜、明天有什么安排。现在他说了“以后”。

      知微的回复很快:“好。以后。”

      没有问“以后是什么时候”,没有追问“你真的会来吗”,没有任何不确定的追问。只是一个“好”,一个“以后”,一个句号。她相信他说的“以后”是认真的。他也确实是认真的。他只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实现这个“以后”。那篇合作的论文还在写。她的身份他还不够了解。他的年龄她还不知道具体数字。他们之间还有很多信息不对等,需要时间去消化。但他说了“以后”。这是一个承诺,也是一种期待。

      ---

      那天晚上,知微在她的笔记本上写了新的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他说以后可以一起看雪。”

      然后她在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雪花。雪花旁边画了一个火柴人,站在另一个稍高一点的旁边。两个火柴人中间是芝加哥的雪和加州的阳光,以及那两千英里的距离。她想了想,在两个火柴人之间画了一条线,在线上写了一行小字:“时差两小时。距离不重要。”

      而在芝加哥,邓煜在书房里翻看他们的聊天记录。从第一封邮件开始,到微信的第一句“你好,我是邓煜”,到她发的那张糖醋排骨,到他评论的“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他的目光最后停在“也适合两个人”那句话上。他默念了一遍“以后可以一起看”,然后对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嘴角浮起一个自己也说不清的笑。那盏叫“微光”的灯,在他的世界里越来越亮了。

      但他还没有意识到,他对这段关系的投入已经远远超出了“学术讨论”和“日常关心”的范畴。他开始为她调整作息,开始记住她随口提到的每一个细节,开始在见到她本人之前就在心里为她留了一个位置。而这一切的根基——那个“她是一个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的女性学者”的假设——即将迎来颠覆性的挑战。

      因为在帕萨迪纳的实验室里,沈知微也在想同一句话。她想的不是“能不能”,而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他能坐在她身边,一起看芝加哥的雪,或者加州的日落。什么时候她能把那本写满了他的语录的笔记本放在他面前,让他自己翻。什么时候她能不用再隐瞒任何事。她想要的不只是网上的交流,不只是语音和文字。她想在真实的阳光或雪光里,看到他的样子。

      而第7章,这个进程将迎来重要的一步。邓煜的朋友圈沉寂了三年,上一条还是转发的一篇数学会议通知。但最近,他突然开始活跃起来。他发了办公室书架的侧面照——暮色从窗户透进来,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在光线里微微发光。没有配文。知微点了个赞,评论:“好多书。我能看一辈子。”他回复:“你不需要。你已经能写这些书了。”这条回复让知微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说她能写这些书——不是客气,不是恭维,是他对她的真实评价。接着他又发了密歇根湖的日落和结冰的湖面。配文写着:“湖面开始结冰了。有人在上面走。芝加哥的冬天比数学更冷。”知微评论:“好冷的感觉。”他回复:“冬天会结冰。你可以来踩踩看。”——这句“你可以来”让知微把手机按在胸口在转椅上转了整整一圈。他说“可以来”。他在邀请她。不是直接的邀请——他不会做那种事——是含蓄的、带着试探的邀请。她回了一个卡通猫点头的表情。但她心里知道,她已经在想:如果她真的去了芝加哥,他会是什么样子。系里的同事发现邓煜的异常——三年没更新的朋友圈突然有了动静,纷纷评论“老邓被盗号了?”程远在茶水间堵住他:“你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邓煜端着咖啡面不改色:“没有。只是最近心情好。”“因为什么事心情好?”“数学有进展。”程远将信将疑,但邓煜已经端着咖啡走了。他说的不是谎话——数学确实有进展,和知微合作的那篇论文初稿越来越完整。但“心情好”的来源不完全是数学。他知道。程远也知道。只有知微——那个远在加州、被他的每一条朋友圈击中心脏的人——还不知道。

      第7章:他的日常碎片——邓煜开始用他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打开他封闭已久的世界。他发的每一条朋友圈,都是一种无声的邀请。那些照片、那些配文、那些含蓄的试探,都在说同一句话:你可以来。而这条邀请,将在后续的语音通话里,由他亲口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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