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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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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县一中在凤里镇东边,骑自行车要四十分钟。许珊珊开学前特意骑了一趟,从她家巷子口出发,沿着省道骑到县城边上,过了化肥厂那个大烟囱再拐两个弯,就到了。她把骑行时间精确到分钟,然后在开学前一天晚上给杨晓东发了条短信:“明天六点二十出发,别迟到。”
杨晓东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笑了一下。他想起初二那年每天早上六点她准时骑车到他家门口,车筐里装着两个保温杯的样子。现在保温杯换成了手机短信,但内容还是老样子——精确、简短、不容商量。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新家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这是一间租来的房子,在县城边上,一个月两百块,比他家凤里镇的老房子还小,但离一中骑车只要十分钟。他妈说,高中三年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路上。为了凑这笔房租,他爸在工地上多兼了一份夜班的活,每天晚上八点到第二天凌晨四点,在搅拌机旁边给水泥袋开封。
他爸从来没提过这件事。只是在搬家的前一天晚上,把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饭桌上,说“不够再跟我要”。杨晓东把钱收好,没有说谢谢。他们父子之间的对话从来不超过五句,但每一句都比以前轻了。
九月一号,县一中校门口人山人海。
杨晓东和许珊珊并肩站在布告栏前看分班名单。高中部一共二十个班,按中考成绩分班,一班到六班是重点班,剩下的平行分班。许珊姗中考全县第四十二名,稳稳进了一班。杨晓东找了很久,自己的名字在七班——重点班的最后一名。
七班。比一班差了六个班。但重点班只有六个,他是第七个班的第一名。
“就差一个班。”许珊姗说。
“差一个班也是差。”杨晓东把书包往肩上拢了拢,“不过没事,高一才开始。”
他们没有分在同一个班。这是初中三年以来,他们第一次不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但县一中的教学楼是回字形的,七班和一班在同一层楼,中间只隔了一个开水房和一个厕所。许珊姗算了一下:从她的座位走到他的座位,课间来回一趟刚好四分钟。
“够你接一杯水。”她说。
“我不渴。”
“那就来借橡皮。”
“我有橡皮。”
许珊姗沉默了一秒,然后说:“那我渴。你来给我送水。”
杨晓东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九月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和两年前一模一样。马尾辫扎得高高的,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白色的校服领口洗得有些发毛。一切看起来都和两年前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那时候她是他的同桌,他是那个连笔都捡不利索的男生。现在他们站在县一中的布告栏前,手里拿着高中录取通知书,讨论的是课间四分钟够不够来回一趟。
“行,”他说,“我去给你送水。”
高中生活比初中累得多。这是杨晓东开学第一周的直观感受。早自习从初中的六点五十提前到了六点半,晚自习延长到了十点。重点班的老师讲课速度飞快,一节课能讲初中三节课的内容。英语课全英文授课,杨晓东第一节课只听懂了百分之六十,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全靠猜。数学课上的是集合与函数,老师姓李,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讲课时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是考点。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例题,问谁上来做。全班没有人举手。李老师推了推老花镜,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窗那个位置上。
“杨晓东。你来做。”
杨晓东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是一道集合运算的综合题,涉及交集、并集和补集。他拿着粉笔站了几秒钟,然后开始写。粉笔在黑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字迹不算漂亮,但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写完最后一步,他把粉笔放在粉笔槽里,转头看向李老师。李老师看了黑板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说思路可以,但最后一步交集符号写错了,应该用并集。杨晓东回头看了看自己的答案,拿粉笔把最后一步的符号改了过来。李老师嗯了一声让他回座位,然后又问了一句:“你初中数学基础不太好吧?”
全班安静了一瞬。杨晓东站在座位旁边,没有坐下。“是不太好。中考数学一百零二。”
李老师看了他一眼。一百零二分在重点班里属于中下游,但他问的不是分数。“你解题的步骤很规范,但计算习惯有问题。符号容易写错,粗心导致的失分不少。以后做题慢一点,不要急。集合这块是高中数学的基础,底子打不好后面函数会更吃力。”
杨晓东点了点头,坐下来。旁边的同桌凑过来小声说,李老师很少单独点评一个人的解题习惯,这算是另眼相看了。杨晓东没有说话,只是在笔记本上把那道题的正确答案重新抄了一遍。
开学第二周,杨晓东跟许珊姗在食堂里碰头。县一中的食堂比凤里中学大了两倍,菜色也多了好几样,但味道一如既往地难吃。许珊姗把她妈做的酱菜分给他,他把食堂的红烧肉拨了一半给她。这是他们初中就形成的默契——他吃不完肉,她吃不饱饭,正好互补。
“你们班数学老师怎么样?”许珊姗夹了一块红烧肉。
“李老师很严。第一节课就点我上去做题。说我基础不好,让我打扎实。”
“李老师是特级教师,他教你数学是你的运气。你初中最差的就是数学。”
“现在也是。”杨晓东扒了一口饭,“高中函数比初中难得多。集合我还能跟得上,但后面讲到函数单调性的时候,我怕掉队。”
许珊姗放下筷子,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不是初中给他记笔记的那个本子了,是一个新的,封面上写着“高一数学·函数专题”。“你们七班的数学进度跟我们一班不一样。我不知道你们老师会讲什么,但我可以把我们班讲的内容给你参考。反正函数这块,重点班讲的肯定比普通班深。”
杨晓东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集合的思维导图,画得比教科书还清楚,不同概念之间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关系。第二页是函数的定义域值域专题,每个例题旁边都有手写的注释。她的字迹还是那么工整,和初二那年他躺在病床上翻开笔记本时看到的字迹一模一样。那时候他连笔都握不稳,对着她的字一个一个描。现在他能自己记笔记了,但她还在帮他记。不是因为他不会记,是因为她知道高中函数的难度和初中不是一个量级,她怕他一开始就落下。
“你在一班已经很累了,”他把笔记本合上,“不用再帮我记这些。”
“一班再累也没有初三累。初三我都挺过来了,高一算什么。”许珊姗把筷子放在饭盒上,看着他的眼睛,“而且我不是帮你记。我是帮我自己记——教别人的同时自己也在加深理解。”
“那我就帮你加深理解。”
“那你放学以后去自习室。我带我们班的数学卷子给你看。”
杨晓东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自习室在图书馆二楼,每天晚上十点晚自习结束后开放到十一点。许珊姗已经在那里占了一个靠窗的座位,旁边多放了一把椅子。那把椅子是谁的,不用说他也知道。
九月下旬,学校公布了高一体育特长生的选拔通知。县一中的体育特长生政策跟凤里中学不同——体育成绩占中考总分的比重更大,而且高一入学后有一次重新测试的机会,达到国家二级运动员标准可以享受高考加分。篮球项目是县一中的传统强项,校队每年都在全市中学生篮球联赛上拿名次。
杨晓东在体育组的公告栏前站了很久。公告上写着篮球特长生测试的内容:一分钟投篮、运球绕杆、折返跑、全场对抗。其中折返跑那一项,要求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多次急停急转。急停急转——对膝盖的冲击比直线跑大得多。他的左腿在做急停变向时,膝盖会发出咯嘣的响声,不是疼,但那个声音每次都能让他想起两年前王岩达踩在他膝盖上的那一脚。
他把公告上的测试内容抄在笔记本上,然后去了体育组办公室。接待他的是一个姓赵的体育老师,三十出头,理着板寸头,脖子上挂着一只银色哨子。赵老师看完黄师傅给他写的推荐信,又抬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腿的站姿上停了一瞬。那条腿站直的时候膝盖微屈,是永久性损伤的典型特征。
“你初中的事我听说过。”赵老师把推荐信放在桌上,“黄师傅是我以前的老师,他推荐的人我不会拒绝。但有一条——测试标准不会因为你受过伤就降低。你行就上,不行就下。”
“我知道。”
赵老师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名表递给他。杨晓东接过报名表,最下面一栏是“身体状况评估”,旁边盖了一个红章。他已经见过这个章了——初二那年报名篮球兴趣课时,刘建国给他的报名表上也有同样的一行字。那时候他刚出院,左腿走路拖拽,连跑四百米都费劲。现在他站在县一中的体育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同样的报名表,但腿已经跑完了一千五百米,跑进了五分二十二秒。
他鞠了一躬,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赵老师在身后叫住他:“测试前两周来找我。我看看你的折返跑动作。左腿受过伤的人做急停变向,重心容易跑偏。”
“谢谢赵老师。”
放学后他去车棚推自行车时,遇到了许珊姗。她正在给自己的车胎打气,看到他手里的报名表,问他又要报名篮球特长生?他说嗯。她说:“你膝盖能受得了折返跑?”他说赵老师说会教他怎么控制重心。
许珊姗把打气筒收好,把手伸向他:“报名表给我看看。”杨晓东把表递过去,她从书包里拿出笔,在“身体状况评估”一栏旁边写了一行字——“左膝陈旧性损伤,不影响正常训练”。然后把表还给他。
“医院开的证明还在吗?”
“在。”
“明天带来。交报名表的时候一起交上去。让赵老师心里有数。”
杨晓东把报名表折好放进口袋。许珊姗骑上车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了一句话:“测前别加练过头。你要是把膝盖练坏了,我跟你没完。”杨晓东骑上车跟上去,没有反驳。他知道她不是在威胁他,她是在用她的方式说“我支持你”。
高一第一次月考在十月上旬。七班的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杨晓东全班排名第二十三——总共五十六个人,中等偏上。年级排名大概在三百名左右。全县一中高一年级一千二百人,前三百名是一个不丢人的成绩,但离许珊姗还有差距。她在一班考了第十五名,年级排名大概在前五十。
“三百名和五十名,差了二百五十个人。”杨晓东看着成绩单说。
“那又怎样?”许珊姗把成绩单翻过来扣在桌上,“你初中第一次考年级排名是倒数。你现在是前三百。高一还有两年半,急什么?”
“不急。”他把成绩单折好放进书包里,“就是把目标定高一点。”
“什么目标?”
“期末考进前两百。”
前两百名。从三百到两百,需要超越一百个人。高中的竞争比初中激烈得多,每个人都是全县初中选拔出来的尖子生。要在一学期内超越一百个同等水平的对手,难度不亚于初中那个学期前进三十五名。但杨晓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计划之内的事情。
篮球特长生测试定在十一月上旬。测试前两周,杨晓东每天下午活动课都去篮球馆找赵老师练折返跑。折返跑的技术要点听起来简单——跑到线前急停,转身,蹬地,往回跑。但对于左膝受过伤的人来说,急停的瞬间左腿承受的冲击力是跑步时的三倍,转身蹬地时左膝外侧韧带受力最大。
“你的问题不是力量不够,是重心。”赵老师站在场边看他在底线来回折返,“急停的时候你下意识地把重心往右腿上放,这是你大脑对左腿不信任的本能反应。但折返跑左右腿交替受力,你不能每次都靠右腿。你现在要做的是让左腿重新学会急停——在需要它承重的时候,它敢承重。”
杨晓东弯着腰喘气。左腿膝盖隐隐发酸。他已经跑了五组折返跑,每组四个来回。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篮球馆的塑胶地面上,形成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再来一组。”他直起腰。
赵老师看了他一眼,吹了一声哨子。第六组。跑到第三个来回的时候,左腿急停的一瞬间膝盖发出了咯嘣一声脆响,疼痛像一根针从膝盖后面那根筋里扎进去。他咬着牙转身蹬地,跑完了最后一个来回。冲到终点线的时候,左腿的颤抖已经肉眼可见了,小腿肚在不受控制地跳动。
赵老师把秒表夹在腋下,走到他面前说了两个字:“够了。”不是“不错”,不是“继续”。是“够了”——他知道这个学生已经到了极限。杨晓东用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问他怎么样。赵老师低头看了一眼秒表上的记录:“比上周提高了零点三秒。再练一个星期,测试达标没问题。”
杨晓东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把左腿伸直,看着自己的膝盖。那道淡粉色的旧疤痕在灯光下反着光,膝盖周围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跳动,但比一年前好多了。一年前跑完八百米膝盖会肿两天,现在跑完六组折返跑还能自己走回宿舍。他把弹性绷带解下来重新缠了一遍,缠得更紧了一些。
许珊姗推门进来。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冰水和一包新买的弹性绷带。她把冰水贴在他膝盖上,然后把新绷带递给他:“你那条绷带已经洗变形了,弹性不够。这个是专业运动绷带,药店的人说防滑透气。”
杨晓东接过绷带,看了她一眼:“你还去问了药店?”
“我顺便问的。买感冒药的时候。”许珊姗面不改色,但她不知道自己撒谎的时候耳尖会红。
篮球特长生测试那天,篮球馆里来了不少人。除了参加测试的学生和体育组的老师,还有校篮球队的几个队员在旁边观摩。测试项目一项一项地进行。一分钟投篮,杨晓东投进了十一个——超出满分标准一个。运球绕杆,他的右手控球已经练得很熟了,过桩动作流畅,虽然速度不是最快,但没有一次碰倒标志桶。
最后一项是折返跑。起跑线上站着六个人,杨晓东在第三道。发令哨响,他冲了出去。第一个来回,左腿急停的时候膝盖发出了轻微的咯嘣声,但重心没有偏。第二个来回,速度和其他人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第三个来回,左腿开始发抖,膝盖的疼痛从针扎变成了火辣辣的灼烧。第四个来回,他转身蹬地的时候左膝打了一下软,身体晃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的眼前闪过初二那年被王岩达踩在地上的画面。水泥地冰凉刺骨,膝盖骨发出将要断裂的声响。
他的手撑了一下地面。只用了不到一秒。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跑完了最后两个来回。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的左腿在剧烈颤抖。赵老师按下秒表,低头看了看数字,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然后抬头看着他:“达标了。比你最好成绩还快了零点一秒。”
杨晓东弯着腰喘气,汗水滴在地板上。左腿的膝盖火辣辣地疼,但他听到了赵老师的话,直起腰朝场边看去。许珊姗站在篮球馆门口,手里拿着水杯,嘴角翘着。他知道自己的折返跑成绩不是最好的——六个人里排第四,但达标了。他用这条被踩断过膝盖的腿,通过了县一中篮球特长生的测试。
他走下场,接过水杯。许珊姗拧开盖子递给他,说赵老师刚才跟另一个体育老师说了一句话。他问她说了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膝盖,说“他说,左腿膝盖受过重伤的人能把折返跑练到这份上,这个学生的意志力是全校最好的”。
十一月中旬,县一中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校门口来了一个人。门卫老张后来跟教导处的人说,那个人在校门口站了整整一个上午,从早自习站到中午放学。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领口竖得高高的,头发剪短了,比以前整齐了很多。他没说要找谁,也没往校门里闯,就是站在铁栅栏外面往里看。下课铃响的时候,学生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着什么。等人群散了,他又继续站在那里,像一个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的人。
中午放学的时候,杨晓东和许珊姗一起出校门吃饭。刚走到门口,他看到了那个人。
王岩达。
他的头发剪成了板寸,脸上的胡茬刮干净了,看起来比以前精神了不少。那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袖口上缝着一块黄色的小布标,上面印着“宏达电子”四个字。他站在铁栅栏外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到杨晓东出来,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脚步刚动了一下又停住了。好像他在来的路上练习过很多次,告诉自己这次不要再躲。
“杨晓东。”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像以前那么沙哑了。
杨晓东走到铁栅栏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道锈迹斑斑的栅栏。王岩达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递过去。不是皱巴巴的猪肉铺纸条了——是一张打印的工资单,上面印着“宏达电子有限公司”的红字。工资单最下面一行写着实发金额:两千四百元整,旁边盖了一个财务章。
“这是我第一个月的工资。扣了房租和饭钱,还剩一千二。”王岩达把工资单收回口袋,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了过来,“这是欠你的钱。不是猪肉了,是现金。一千二。你当年没要的那一千二,我自己挣的。”
杨晓东没有接那个信封。他看着王岩达的工装外套,袖口上那块黄色小布标,还有他比一年前明显清亮了的眼神。猪肉铺里那个眼神浑浊、满手猪血的少年,现在站在电子厂的流水线前,用第一个月的工资来还一笔两年前的债。
“你在东莞怎么样?”杨晓东问。
王岩达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校门口那排法国梧桐,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脚边。
“不好。加班多,流水线上站十二个小时,回到宿舍腿都是肿的。”他说,声音有些发涩,“但比杀猪强。没有人打我,也没有人让我去打别人。组长骂人归骂人,不会动手。”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杨晓东的肩膀,看着县一中的教学楼。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校门里走出来,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活。他的目光在那些穿校服的身影上停了很久,然后收回来,落在杨晓东身上。
“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邹巴巴的纸,展开来。许珊姗认出来了——那是去年他放在杨晓东家门口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对不起。我欠你的。王岩达”。纸被折过很多次,折痕已经磨出了毛边,上面的字迹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
“这三个字,”王岩达指着纸上的“对不起”,“你收下了。但你没告诉我——你原谅我了吗?”
杨晓东看着那张纸条。他把那张纸条在书里夹了两年。从初二到高一,从凤里镇到县一中,从躺在床上连“妈妈”都叫不出来到站在篮球特长生测试的起跑线上。有些伤口已经愈合了,但疤痕还在。有些记忆已经淡了,但左腿的颤抖还在。他不是圣人。他被这个人踩在地上,肋骨断了三根,脑袋里有个血块,左腿这辈子都不会完全恢复。他没有义务原谅任何人。
但他想起了王岩达在菜市场猪肉铺里说过的那句话——“我爸打我的时候,脸上也是空的。后来我学会了那个表情,对着别人用。”他没有义务原谅一个曾经把他踩在地上的人。但他可以选择不恨一个从小被打到大、从来没见过暴力之外的世界、后来花了两年时间才学会怎么跟人正常说话的人。
“你去年在校门口等我,说你不知道我这种人是什么人。”杨晓东看着王岩达,“我当时没有回答你。现在我告诉你——我不是那种会把恨背在背上一辈子的人。不是因为你值得原谅,是因为我不想被你困住。你欠我的,我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的对不起。我要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从今天开始,你这一辈子,不能再对任何人动拳头。不管是你爸、你组长、还是你以后的老婆孩子。你不能用你的手去打任何人。你记住了这个,我就原谅你。”
王岩达看着他,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挤出了三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在磨木头:“我记得住。”他把信封收回去,把那张旧纸条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往后退了两步,然后鞠了一躬。不是那种敷衍的点头,而是弯下腰、停了好几秒的那种鞠躬。直起身来的时候,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然后他转身走了。灰扑扑的工装外套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袖口上那块黄色小布标在风中一闪一闪的。许珊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初二那年秋天在铁栅栏外面看到的那个眼神。那时候她说不清楚那个眼神里是什么——不是恨,不是悔恨,是迷茫。现在那个迷茫的少年学会了鞠躬。
“走吧。”杨晓东说。
“嗯。”许珊姗跟上他的步伐。他走在前面,左腿微微拖拽,身体往左偏一下又回正,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之后,他的步伐和周围所有人一样稳。
期末考试前一个月,高一的教学楼进入了和初三下学期一样的状态。重点班的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风油精的味道,晚自习结束后留下来刷题的人越来越多。周明从县二中打电话来诉苦,说自己物理期中考试又挂了,五十六分,比开学摸底考试还退步了两分,他说物理老师看他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是“人类文明的倒退”。杨晓东说函数我也差点挂。周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咱俩能不能别比谁更惨了,咱俩就不能一起辉煌一回吗。杨晓东说行,那你下次物理争取及格,我数学争取上九十分。周明说成交。
挂了电话,杨晓东继续做数学卷子。高一上学期数学的重头戏是函数,函数之后是指数函数和对数函数。李老师说高中数学的底层逻辑就是函数思维,高一打不好基础,高二的导数和解析几何会更吃力。他把许珊姗给他的笔记本翻到指数函数那一章。每道例题旁边都有手写的批注——“注意底数大于零且不等于1”,“指数函数的单调性取决于底数,不是指数”,“定义域优先,值域其次”。旁边还配了一张小表格,把指数函数和对数函数的性质对照列出来。
杨晓东看着那些批注,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做题。做完一道对照一次答案,错了就重新看批注,再做一遍。他的左手压着纸,已经不怎么抖了,只是在疲劳的时候指尖会微微发麻。他把左手握拳又松开,重复了几次,继续写。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教学楼下的花坛上,花坛里的月季在十二月还开着一两朵,颜色发白,被寒风吹得摇摇晃晃。
期末考试前一天晚上,许珊姗在自习室里给他讲了最后一道压轴题。是一道指数函数和二次函数结合的综合应用题,难在要把两个不同体系的函数放到同一个坐标系里分析交点个数。她画了一张图,从定义域开始推导,一步一步拆解到最后一步。杨晓东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这道题的思路和他初中二次函数最后那道大题很像,都是先求定义域再分析交点,只是把一次函数换成了指数函数。许珊姗看着他眼睛亮了。
“你发现了。”她说。
“发现什么?”
“高中数学和初中数学没有本质区别。函数就是研究变量之间的关系,指数函数和二次函数都是函数。你初中能把二次函数从七十三分学到一百零二分,高中一样能把指数函数学好。它们都是函数——只是叫了不同的名字。”
杨晓东低头重新看那道题,忽然笑了一下。两年前他在康复医院的病床上,对着许珊姗的笔记本第一次接触二次函数,做到怀疑人生。现在他坐在县一中的自习室里,发现自己能在指数函数题里看到二次函数的影子。那些在医院走廊里、在清晨土坡上、在午夜的台灯下付出的时间,从来没有白费。
期末考试三天。考完最后一场化学,走出考场时许珊姗在外面等他。冬天日短,天已经快黑了,教学楼走廊里的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她深蓝色的校服上。她问他数学怎么样,他说最后那道指数函数综合题做出来了第一问和第二问,第三问写了思路但没有算完。她说够了,第三问是拔高题,前面两问全对就是高分。
他们并肩往校门口走去,路过开水房时杨晓东停下来接了一杯水。开水房的窗户正对着操场,操场上的跑道被冬日的夕阳染成了暗红色,有几个学生在慢跑,口鼻间呼出的白雾一团一团的。他看着那条跑道,想起去年为了一千五百米测试在这上面一圈一圈地跑。那时候拼的是体育中考满分,现在站在这里看这条跑道,觉得它不止是跑道——它是一条他从黑暗里跑出来的路。
“寒假你回家吗?”他问。
“回。你也回吧?周明说初三同学约了一起去看刘建国。”
“去。黄师傅家的枣树也该剪枝了,去年答应他帮忙剪,一直没空。”
许姗姗笑了笑,没有说话。冬天的风吹过空荡荡的操场,她裹紧了围巾。那条围巾还是初二那条浅灰色的,洗得有些褪色了,但围在脖子上依然暖和。
期末考试的成绩单在放寒假前最后一天发下来了。杨晓东数学考了九十一分,比期中进步了九分。全班排名第十七,年级排名一百九十八——前两百,完成了期中的目标。他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低头看着成绩单上数学那一栏,忽然想起初二下学期的那个午后,他第一次数学及格,六十七分。那时候及格就是胜利。现在他在县一中的重点班里,为了九十分而战。进步的速度不算快,从三百名到一百九十八,前进了一百零二人。和许珊姗还差一百多名,但距离在缩小。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开水房那边,许珊姗刚接完水走出来,手里端着水杯,正和班里的一个女生边走边说话。她没有往这个方向看,但他知道她一定在路过七班教室窗口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一眼。这是一种两年的默契——不需要对视,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在同一层楼里,知道对方就在不远的距离里。
寒假第一天,杨晓东骑车回了凤里镇。他先去了黄师傅家。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比去年又高了一截,枝丫被雪压弯了腰,黄师傅正拿竹竿打枝上的雪,免得雪化了结冰冻断枝条。看到杨晓东来了,他把竹竿往地上一戳,上下打量了他两眼:“长高了。不过还是瘦。”
“高中的饭没有家里做的好吃。”
“那你是没吃过体校的饭,比你们高中还难吃。”黄师傅从屋里拿出两把剪刀,一把递给杨晓东,一把自己拿着,“剪枝的要领还记得吗?病枝剪掉,交叉枝留一根,徒长枝短截三分之一。”
杨晓东接过剪刀,两个人围着枣树开始忙活。冬天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伸向灰白的天空,看起来萧瑟,但每一根枝条里都藏着来年春天的芽。黄师傅一边剪一边聊:听赵老师说,你篮球特长测试过了,折返跑达标,全场对抗还拿了三个抢断。赵老师说你这学生是个狠人,左腿跑折返跑把膝盖跑肿了还一声不吭。
杨晓东从树上剪下一根枯枝,说赵老师带得好。黄师傅说赵老师是我教出来的学生,他带人肯定比我专业,但有一条你要记住——左腿膝盖受过重伤,高中三年不能再加重负荷。能打篮球,但不代表能无限度地打。
“我知道。”杨晓东又剪下一根病枝。病枝的表皮上长了一圈灰白色的霉菌,剪掉之后露出里面健康的木质部,颜色鲜亮。
下午,他和周明、许珊姗约好了去凤里中学看刘建国。寒假里的凤里中学空荡荡的,操场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雪,煤渣跑道被雪盖住了,只露出几道被风吹出来的黑色线条。教学楼的走廊里没有人,窗玻璃上凝着冰花。
刘建国还在老办公室里批改初一新生的期末卷子,看到他们进来,放下红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然后站起来,第一句是:“你们三个怎么越长越像大人了。”
周明说:“刘老师,您看着也更精神了,头发——”
“打住。”刘建国指了指自己越来越高的发际线,“这个话题我不想听。”
许珊姗笑了,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刘建国说是给您的。刘建国接过去看了看,杯子上印的字是“凤里中学优秀教师”,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拧开盖子,杯口冒出一缕热气。他低头喝茶的那一瞬间,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大概是被热气熏得有些模糊。
杨晓东说:“刘老师,我们就是回来看看您。”
“我知道。”刘建国戴上眼镜,看着他们三个人,“一班和七班的期中考试成绩单,孙老师托人发给我了。许珊姗年级前五十,杨晓东期末冲进了前两百。周明——你物理又挂了吧?”
“挂了,五十六分。”周明一本正经地说,“但我语文考了年级第三,作文被老师拿到各班当范文朗读。”
“那你怎么不去读文科?”
“物理老师说我要是走了,他的教学生涯就少了反面教材。我不能这么残忍。”
刘建国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拍了拍周明的肩膀,说你还是老样子,嘴贫心不贫。周明笑着说跟杨晓东学的,他是嘴不贫心也不贫,我是负责贫的那一个。许珊姗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雪覆盖的操场。煤渣跑道被雪盖住了,但她能认出跑道的位置——那道被风吹出来的黑色线条,是她初三那年每天晚上站在边上给杨晓东掐秒表的地方。
“刘老师,”她忽然说,“您还记得杨晓东刚出事那天晚上吗?”
办公室里的笑声停了一瞬。刘建国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沉默了一会儿。
“记得。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踱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班才开学两个月,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跟校长交代,怎么跟教育局交代。后来我想,交代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孩子能不能活下来。”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杨晓东。两年前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浑身插满管子的少年,此刻站在他面前,穿着县一中的校服,个子比他高了半个头。
“你现在站在我面前,比什么交代都强。”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白雪覆盖的操场,初二那年冬天在这条煤渣跑道上爬坡、跑步、膝盖肿了又消消了又肿的画面像默片一样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他转过头,把成绩单放在刘建国的办公桌上。
“刘老师,这是我高一期末的成绩单。数学九十一分,总排名前两百。离许珊珊还差一百多名。高二分科以后,我想进理科重点班。”
刘建国低头看着成绩单上“数学:91”那一栏。两年前这个学生连二次函数的符号都写不对,每次考试都因为粗心大意丢十几分。现在他在县一中最好的数学老师手里,九十一分。他拿起红笔,在成绩单背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成绩单折好递回去。杨晓东接过来低头看了看背面那行字——“晓东:高中数学和初中数学没有本质区别。函数就是研究变量之间的关系。你初中能从七十三分走到一百零二分,高中一样能走到一百二。别忘了你是从什么地方爬起来的。刘建国。”
杨晓东看着那行潦草但有力的字,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想起初一开学第一天,他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许珊姗站在他旁边指着空位说“同学,这里有人坐吗”。那时他不知道这个女孩会成为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他也不知道他会经历被踩断肋骨、开颅手术、七个月的康复、无数个爬坡的清晨和刷题的深夜。他不知道他会以中考六百一十五分的成绩进入县一中,不知道他会通过篮球特长生的测试,不知道他会站在这里,把期末成绩单放在班主任的办公桌上。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走过来了。
“走吧,”许珊姗站在办公室门口,围巾遮着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去看黄师傅剪好的枣枝。他说今年春天发芽的时候,让我们都回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