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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三章 ...

  •   第三章

      2008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三月初了,凤里镇街边的樟树还没有发芽的迹象,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像一幅拙劣的铅笔画。镇上的老人说,今年是倒春寒,比往年冷得多,地里的油菜花都冻死了一片。

      许珊珊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骑着那辆她爸淘汰下来的二六女式自行车,穿过镇上的主街,路过菜市场门口蒸包子的大铁锅冒出的白汽,路过五金店老板蹲在门口刷牙的哗啦啦的水声,路过凤里中学门口那两排光秃秃的樟树,然后在早自习铃响之前把车推进车棚。

      开学已经快一个月了,初一的下学期。教室里换了座位,她不再坐靠墙的位置了。新座位在第三排正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人,上课的时候四面八方都是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她的旁边坐着一个叫林晓芳的女生,就是上学期经常跟她一起吃饭的那个。林晓芳人很好,话很多,上课的时候老爱偷偷跟她说话,说哪个男生给哪个女生写纸条了,说哪个老师在办公室里跟哪个老师吵架了,说食堂的肉包子又涨价了。许珊珊每次都嗯嗯地应着,但她的心思不在这些话上。

      她的心思在窗边那个位置。

      倒数第三排靠墙。那里曾经是杨晓东的位置。

      现在坐着一个叫陈浩的男生,矮矮胖胖的,上课老睡觉,口水把课本泡得皱皱巴巴的。他大概不知道这个位置以前发生过什么。桌子还是那张桌子,桌面上刻着的字还在——“杨晓东 2007.9.1”——但没有人会在意一行被袖子磨得快要看不清的圆珠笔字迹。

      但许珊珊在意。

      她每天进教室的第一件事,不是放书包,不是交作业,而是往那个方向看一眼。不是看陈浩,是看那张桌子。看桌面上的刻痕还在不在。她怕有一天学校换新课桌,把那张桌子搬走了。她甚至想过,如果有一天真的要换,她就把那块桌面锯下来带走。

      这个念头很荒唐,她自己也知道。但她就是忍不住会这么想。

      杨晓东离开凤里镇已经快三个月了。

      十二月二十号出院,在家待了几天,元旦过后就去了市里。凤里镇到市区每天有两趟班车,早上八点一趟,下午两点一趟,走国道要开将近三个小时。他妈妈陪他一起去的,租了一间医院附近的民房,一个月两百块,没有独立卫生间,厕所在走廊尽头,冬天冷得要命,上厕所都要穿棉袄。

      这些事是杨晓东的妈妈在电话里告诉她的。他们走之前,许珊珊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一张纸条上,塞进了杨晓东的书包。过了好几天,她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杨晓东的妈妈用公用电话打来的,说到了,安顿下来了,让她放心。

      后来每隔一两个星期,她都会接到一通电话。有时候是杨晓东的妈妈,说康复的情况——今天他能自己走楼梯了,昨天他能把一篇文章读下来了,上周医生说他恢复得比预期好。有时候,电话那头会换成杨晓东自己。

      他的声音还是有些慢,有些字咬不太清,但比出院的时候好多了。他会在电话里跟她说康复中心的事——那里的走廊很宽,窗户很大,有一个小花园,花园里种着几棵桂花树,但是春天不开花。他说他每天上午做康复训练,下午看书,晚上给他妈读报纸,医生说多读报纸对语言恢复有好处。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静静的,像是在汇报工作。但他从来不会忘了在挂电话之前加一句:“你那边呢?”

      这三个字他说得最流利,不带一丝磕绊。

      许珊珊就会跟他讲学校里的事——数学换了新老师,是个刚从师范毕业的女老师,讲课声音特别小,坐最后一排的人根本听不到;食堂新增了一种炒年糕,很好吃,但是每次去都卖完了;学校门口的文具店进了一种带香味的圆珠笔,她买了一支,是柠檬味的。她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她在说的时候,好像他并没有离开很远,好像他随时会推门走进教室,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然后结结巴巴地问她刚才说什么。

      每次挂掉电话之后,许珊珊都会在公用电话亭旁边站一会儿。镇上的公用电话亭在邮局门口,透明的塑料罩子已经发黄了,上面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她站在那里,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不是悲伤。也不是孤独。

      是一种等待。

      像一个手里攥着车票的人,站在月台上,看着远方的铁轨,不知道火车什么时候会来。但她知道它会来。迟早会来。

      所以她不急。

      三月的第二个星期,凤里中学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王岩达回来了。

      说是“回来”不太准确。他已经不是凤里中学的学生了,上学期出事之后就被开除了。但他没有离开凤里镇。他在他爸的猪肉铺里帮忙,每天凌晨三点起来杀猪,把猪肉分割好,用三轮车送到镇上的几个餐馆和食堂。剩下的时间,他就在镇上游荡。

      有人看到他蹲在菜市场门口抽烟,眼神阴沉沉地看着路过的学生。有人看到他在学校后门的小巷子里晃悠,吓得好几个低年级的女生绕道走。还有人看到他和镇上几个不三不四的社会青年混在一起,在游戏厅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关于他的流言很多。有人说他爸把他打了个半死,因为他被学校开除丢了全家的脸。有人说他去了隔壁镇的砖厂打工,干了三天就跑回来了。还有人说他在外面惹了事,得罪了什么大人物,现在躲回凤里镇避难。

      没有一条是确切的。但所有流言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王岩达过得不好。这不是什么让人意外的事情。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小学勉强读完,初中刚上一年就被开除,除了一身力气什么都没有,他能在哪里过得好?

      许珊珊听到这些流言的时候,心里没有一丝同情。她想起那间废弃的厂房,想起王岩达踩在杨晓东背上的那只脚,想起他那句懒洋洋的“我最讨厌你这种人”。那张没有表情的脸,那双像枯井一样的眼睛,那种对一个人的痛苦毫无感觉的漠然。

      她不恨他。恨是需要把一个放在心里的,而她不打算在心里给王岩达腾任何位置。

      但她怕他。

      这种害怕不同于对鬼怪的害怕。鬼怪是不存在的,关了灯钻进被窝就没了。王岩达是真实存在的。他就在镇上,在菜市场、在游戏厅、在学校后门的小巷子里。他是随时可能再次出现的危险,一个没有被彻底清除的隐患。

      整个凤里中学都笼罩在这团阴影里。没有人公开谈论王岩达,但每个人都知道他在镇上。那些当初参与了杨晓东被打事件的男生们——瘦高个、矮胖子,还有几个当时在场但没有动手的——他们都还在学校里正常上课。除了邱文辉。

      邱文辉变化很大。

      他被记了大过之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上学期那种趾高气扬、走到哪里都带着一帮人前呼后拥的气势没了。他现在每天一个人来上学,一个人去食堂,一个人放学回家。他身边那两个跟班——瘦高个和矮胖子——也不再跟着他了,转而投向了别的更有势力的初二学生。

      有一回在走廊里,许珊珊迎面遇上了他。两个人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邱文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他低下了头,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了。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但许珊珊在他走过去的那一瞬间,看到了他眼下的黑眼圈和校服袖口的一小块污渍。

      她忽然想起去年十月的那个晚上,邱文辉站在路灯下,吐着烟圈,轻描淡写地说:“你是我女朋友,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王岩达当然不会动他。你说对不对?”

      那时候的邱文辉,站在路灯下,像一个猎人,正在慢悠悠地收紧套索。而现在,不到半年的时间,套索套到了他自己的脖子上。他变成了学校里人人避之不及的人——不是怕他,是不想跟他有任何关系。

      许珊珊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不是幸灾乐祸,也不是怜悯。是一种奇怪的、带有距离感的注视。好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台上的人正在为他做过的事付出代价,而她坐在观众席上,不知道自己该鼓掌还是该沉默。

      三月十五号,星期六。

      许珊珊坐上了去市区的班车。这是寒假之后她第一次去看杨晓东。本来想过年的时候去的,但她爸说年底店里太忙,走不开,等到开学再说。等开了学,又是这个事那个事,一直拖到现在。

      班车很旧,座椅上的皮革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车窗关不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冷得刺骨。车里的乘客不多,除了她,还有几个拎着大包小包的妇女和一个抱着鸡的老太太。那只鸡被绑了脚放在过道上,偶尔扑腾一下翅膀,咯咯叫两声。

      许珊珊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抱在怀里。书包里装着她的笔记本——就是她每天给杨晓东记课堂笔记的那个本子。从去年十二月到现在,已经记了大半本了。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的,有语文课的课文分析,数学课的公式定理,英语课的单词和语法。有的地方画了表格,有的地方贴了便利贴,有的地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

      她不是那种学习成绩特别好的学生。她的成绩在班里也就是中等偏上,尤其是数学,好几次考试都是刚刚及格。但她的笔记记得比班里任何一个人都要认真。因为这份笔记不只是给她自己看的。

      班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将近三个小时,终于到了市区。许珊珊在车站下了车,按照杨晓东妈妈上次在电话里说的路线,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找到了那家康复医院。

      医院不大,只有一栋五层楼,外墙刷着淡绿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门口有一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和杨晓东在电话里描述的一模一样。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头坐在轮椅上晒太阳,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眯着眼睛打盹。

      许珊珊走到住院部的二楼,在走廊尽头找到了杨晓东的病房。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杨晓东坐在床上,背靠着枕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的头发长出来了,不再是光头缠纱布的样子了,黑黑的短发贴在头皮上,让他看起来比住院的时候精神了很多。他的脸比三个月前圆润了一些,颧骨不再那么突兀地凸出来,脸色也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有了一丝血色。

      他正在读书,嘴唇微微动着,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指指着书上的字,一行一行地往下移。读得很慢,但很认真。

      许珊珊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画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三个月前,他连“妈妈”都叫不出来。现在他能自己读书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杨晓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依然是那种微微有些迟缓的语调,但比电话里听的更清晰。

      许珊珊推门走了进去。杨晓东抬起头,看到了她。

      他愣了一下。

      书从他手里滑了下去,砸在被子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的嘴微微张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像是看到了一个不太确定是不是真实的画面。

      “你……”他说了一个字,就卡住了。

      “我来看你了。”许珊珊笑着说。她的声音也有点发抖,但她努力让它听起来轻快一些。“怎么,不认识了?”

      杨晓东没有回答。他把书从被子上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许珊珊意外的动作——他掀开被子,把腿挪到床沿,想要站起来。

      “你别动——”许珊珊赶紧上前一步。

      但他已经站起来了。他的动作有些僵硬,膝盖微微打弯,一只手扶着床头柜保持平衡。许珊珊注意到他的左腿还是有些不稳,走起路来轻微地往里拐,不仔细看注意不到,但他自己大概知道,所以走得很慢。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她比他矮半个头,需要稍微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你怎么来了?”他问。

      “坐班车来的。你妈呢?”

      “去菜市场了。她说今天想炖点排骨汤。”

      两个人都沉默了。好像有太多话要说,反而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然后杨晓东伸出手,很慢很慢地,碰了碰她的头发。

      “长了一点。”他说。

      许珊珊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她的头发。上学期她的头发刚过肩膀,现在已经快齐肩胛骨了。她自己都没怎么注意到这个变化,但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记得?”她问。

      “记得。”他的嘴角微微弯起来,“开学第一天,你的头发到这里。”他用手指在自己肩膀上比了一下,“扎马尾的时候,有几根翘起来的,像——”他顿了顿,好像在想一个合适的词,“像炸毛的猫。”

      许珊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才像炸毛的猫。你那时候头发翘得跟鸡窝似的,我都没好意思说你。”

      杨晓东也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嘴角翘起的弧度不大,但很温柔。许珊姗看着他的笑容,心里那块压了三个月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他还在。那个会结结巴巴地说话、会拿反课本、会偷偷看她的杨晓东,还在。

      “你的腿怎么样?”许珊姗指了指他的左腿。

      杨晓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耸了耸肩:“老样子。医生说脑损伤影响到运动神经,恢复起来比较慢。走路还行,跑不了,站久了会抖。”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没太大关系的事。但许珊姗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一种已经接受了现实、不再挣扎的无奈。

      “会好的。”她说。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说别的。

      许珊姗忽然想起了什么,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笔记本,递给他。“给,上学期的笔记。这学期的刚开始记,下次带来。”

      杨晓东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许珊姗工工整整的字迹——

      “10月15日,语文课,刘老师讲《背影》,你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满的。有课文,有注释,有例题,还有她用红笔写的批注——“这个公式要背,考试必考”“这一段刘老师说要默写,我默过了,你也得默”“这个单词很难记,我编了个顺口溜,你试试看”。

      杨晓东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得很慢。许珊姗坐在床边,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

      他翻到最后一页,合上笔记本,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她。

      “这学期……”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涩,“你换了新同桌吗?”

      许珊姗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换了个女生,叫林晓芳。”

      “那……”他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谁给你捡铅笔?”

      许珊姗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在问什么。

      上学期,她有个习惯,写字的时候总是不小心把笔滚到地上。以前杨晓东在她旁边的时候,每次笔掉了,他就会弯下腰帮她捡起来,放在桌上,什么都不说。她从来没谢过他,他也从来没觉得这件事需要被感谢。它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成了他们之间一种不用言说的默契。

      而现在,他不在她旁边了。他关心的是,还有没有人帮她捡笔。

      许珊姗觉得自己的眼眶在发热。她把头低下去,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带,不让他看到自己眼睛里的水光。

      “我自己捡。”她说,“我学会自己捡了。”

      杨晓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就好。”

      这三个字很简单,但许珊姗听懂了。他不是在说“那挺好的”,他是在说“那我就放心了”。好像在他无法陪在她身边的这三个月里,他一直都在惦记着这件事——那个连笔都捡不利索的许珊珊,没有他在旁边,怎么办。

      许珊姗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换了一个话题:“你刚才在读什么书?”

      杨晓东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书:“《骆驼祥子》。”

      “那不是初三的课文吗?”

      “嗯。康复中心的老师说我的语言能力恢复得不错,可以读一些长一点的东西。我就从图书馆借了这本。”他拿起书,翻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读到这一段——‘雨下给富人,也下给穷人;下给义人,也下给不义的人。其实,雨并不公道,因为下落在一个没有公道的世界上。’”

      他读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许珊姗看着他认真读书的样子,忽然想起上学期他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读课文时那种紧张到发抖的样子——声音越来越小,脸越来越红,读到一半就读不下去了,最后老师说“行了坐下吧”。那时候的他,连当众读一段课文都做不到。

      而现在,他能坐在病床上,一字一句地读老舍了。

      “你读得比以前好多了。”她说。

      杨晓东把书放下,看了她一眼:“在医院里没事做,除了康复训练就是读书。我妈说,脑子要多用才能恢复得快。所以我每天读,早上读报纸,下午读书,晚上给我妈读她买的《故事会》。”

      “《故事会》?”许珊姗忍不住笑了,“你还读那个?”

      “嗯。我妈喜欢看上面的笑话。我读给她听,她笑,我也跟着笑。”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以前在家里,我从来没见她笑过。我爸喝酒,她不敢笑。”

      这句话让许珊姗的笑容凝固了。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她知道,能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意味着他已经把那些不平静都消化掉了。

      “你爸……”许珊姗犹豫了一下,“来看过你吗?”

      杨晓东摇了摇头:“没有。出院以后就没来过。我妈打过几次电话回去,他都说忙。后来就不打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怨恨,也没有悲伤。只是一个事实的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一样平淡。许珊姗看着他平静的脸,忽然觉得他比三个月前长大了很多。不是个子——他个子没怎么长,还是那么瘦。是眼睛里的东西。那双细长的、微微下垂的眼睛里,以前有的是青涩的倔强和不管不顾的热烈,现在多了别的东西。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像一个在冬天里赶路的人,把所有能御寒的东西都裹在了身上,不再轻易让任何一丝热气外泄。

      “你比我上次来的时候瘦了。”杨晓东忽然说。

      许珊姗低头看了看自己:“有吗?我觉得差不多。”

      “瘦了。”他的语气很肯定,“没好好吃饭。”

      许珊姗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底气。这三个月,她的胃口一直不太好。她妈说她“过了个年反倒瘦了一圈”,她爸说她“大姑娘了,知道减肥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减肥。是每次看到食堂里的炒年糕、教室里的靠墙座位、校门口那条通往废弃厂房的小路,她的心就会沉一下,然后碗里的饭就吃不下了。

      “你也瘦了。”她转移话题。

      “我胖了。”杨晓东捏了捏自己的脸颊,“你看,肉。”

      他捏着自己的脸,做出一个滑稽的表情,故意把眼睛瞪得很大。许珊姗被他逗笑了,伸手去打他的手:“别闹!”

      杨晓东笑了。他的笑声很轻,像是一个人还没有完全习惯笑这件事,但正在慢慢练习。许珊姗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很安心。他还能笑。这就够了。

      下午三点多,杨晓东的妈妈回来了。她拎着两大袋东西,一进门看到许珊姗,先是愣了一秒,然后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珊珊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车站接你!”

      许珊姗站起来,叫了声“阿姨”。杨晓东妈妈把塑料袋放在地上,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瘦了,是不是学习太累了?吃饭了没有?我买了排骨,晚上给你炖排骨汤。”

      “阿姨,不用麻烦,我就是来看看——”

      “不麻烦不麻烦,你坐你的。”杨晓东妈妈已经开始挽袖子了,“晓东,你陪珊珊说说话,妈去做饭。”

      她说完就拎着袋子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厨房了,留下许珊姗和杨晓东两个人。

      “她很高兴。”许珊姗说。

      “嗯。很久没人来看我了。”杨晓东靠在床上,目光追着他妈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同病房的人都出院了,新来的不认识。康复中心的医生和护士都很忙,没空跟我聊天。我妈倒是每天都在,但我知道她很累。”

      许珊姗看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平平静静的,但她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孤独。一个人在医院里待了三个月,每天面对的是白墙、仪器、康复训练和一本又一本的书。外面的世界在照常运转,他却被困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人。

      “我以后每个月都来。”她忽然说。

      杨晓东转过头看着她。

      “坐三个小时班车?”

      “嗯。”

      “你爸你妈能同意?”

      “我就说去市图书馆买参考书。他们不管我。”

      杨晓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把手放在被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套上的花纹。那是一个蓝白格子的被套,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很干净。

      “你不用这样的。”他的声音很轻。

      “什么?”

      “不用对我这么好。我……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全好。医生说可能会留下后遗症。走路走不快,说话说不利索,记性也变差了。我可能……可能永远都回不到以前那个杨晓东了。”

      他的手攥紧了被套,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有时候想,你要是来看我,看到我还是这副样子,会不会觉得很失望。”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对着被子说话,“我连跑步都不行了。以前体育课跑八百米,我虽然跑得不快,但至少能跑完。现在跑几步腿就抖。”

      许珊姗站起来,走到床边,弯下腰,把手覆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杨晓东,你看着我。”

      他慢慢地抬起头,看着她。

      “你记不记得,上学期开学第一天,你趴桌上睡觉,头发翘得跟鸡窝一样,课本拿反了,我给你指出来的?”

      “记得。”

      “你记不记得,在巷子里,你挡在我面前,腿都在发抖,但还是一步都没退?”

      “……记得。”

      “你记不记得,在天台上,王岩达把你踩在地上,问你服不服,你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秒:“不服。”

      “对。不服。”许珊姗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你以前不服,现在为什么服了?就因为走路走不快?就因为说话说不利索?你不是说你记性变差了吗?那我告诉你——我帮你记着。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你做过什么样的事,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会看哪里,你脸红的时候会红到耳根——这些我都记着。你要是忘了,我一件一件告诉你。所以你不用急着变回以前的杨晓东。你慢慢来。我等你。”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传来花园里老头晒太阳时打的呼噜声,忽高忽低,像一只懒洋洋的猫。

      杨晓东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眶慢慢地红了,但他没有哭。他用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像托着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花瓣。

      “好。”他说,“我慢慢来。”

      那天傍晚,许珊姗在病房里吃了杨晓东妈妈炖的排骨汤。汤炖得很浓,放了玉米和胡萝卜,甜丝丝的。杨晓东的妈妈一个劲儿地给她夹菜,她碗里的排骨堆得冒了尖。

      吃完饭,杨晓东送她到医院门口。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穿着他妈织的那件灰色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棉袄,领口竖得高高的,遮住了半张脸。

      “回去的路上小心。”他说。

      “嗯。”

      “到了给我打电话。我让我妈把医院走廊那个公用电话的号码给你。晚上十点之前都能打。”

      “好。”

      许珊姗转身往车站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杨晓东还站在医院门口,路灯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举起手,朝她挥了挥。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回身,快步往车站走去。她不敢多看他一眼,因为她怕自己会哭。

      回凤里镇的末班车是晚上七点。许珊姗坐在车上一路颠簸,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灯火变成了乡间的黑暗,偶尔有几盏农舍的灯光一闪而过,像黑夜里的萤火虫。

      她靠在车窗上,把脸贴着冰凉的车窗玻璃,心里反复回放着今天下午的画面。他站起来了。他能走路了。他说话虽然慢,但已经很清楚了。他能读书了,能把一段话完整地读下来。他笑了好几次,不是那种勉强的笑,是真的被她逗笑了。

      这些画面,她要在回去的车上反复播放,放到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地刻在脑子里。这样,等她回到凤里镇,等她再看到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她就知道——他不是消失了,他只是在一个不太远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变好。

      许珊珊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她妈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到开门声,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买到书了?”。许珊姗嗯了一声,换了拖鞋往自己房间走。

      “你爸给你留了饭,在厨房锅里。”

      许珊姗应了一声,但没有去厨房。她关上房门,把书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那个笔记本。杨晓东翻过的那本笔记。

      她翻开第一页,用手指摸着那行字——“10月15日,语文课,刘老师讲《背影》,你趴在桌上睡着了。”然后她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3月15日,我去市里看你了。你能站起来走路了,能读《骆驼祥子》了,还说你妈爱看《故事会》的笑话。你笑的时候眼睛还是眯起来的,跟以前一样。”

      她写完,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书包里。然后她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凤里镇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杨晓东站在医院门口朝她挥手的画面。路灯下,他穿着那件灰色毛衣,领口竖得高高的。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长得像一个承诺。

      四月,天气终于暖和起来了。

      凤里中学门口的樟树冒出了嫩绿的新叶,操场上的煤渣跑道被春雨洗过之后泛着湿润的光泽,空气里飘着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春天终于来了。

      但有些东西没有随着春天一起复苏。

      许珊姗发现,学校里关于杨晓东的议论越来越少了。上学期出事那会儿,整个学校都在传这件事——走廊里、食堂里、厕所里,到处都是杨晓东的名字。有说他可怜的,有说他傻的,有说他“活该”的,也有说他“真有种”的。不管哪种说法,至少每个人都在谈论他。

      但一个寒假过去,这些议论像被风吹散的炊烟,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初一三班的同学们各自有了新的生活、新的烦恼、新的话题。上学期末的那场暴力事件,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遥远的记忆,和一则过期的新闻一样,不再具有任何讨论的价值。唯一的区别是,那场暴力事件的中心人物——杨晓东——还在市里的康复医院里做着复健。而其他所有人,都已经翻篇了。

      这让许珊姗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愤怒。不是针对任何个人的愤怒——同学们没有恶意,他们只是过着正常的生活。老师也没有恶意,他们只是照常上课、照常批改作业。但这种“正常”本身,就是一种恶意。一个人差点被活活打死,而在所有人的生活里,这件事只占据了一个星期的注意力,然后就被作业、考试、食堂的饭菜、新出的偶像剧、谁和谁又传纸条了这些琐碎的日常覆盖掉了。好像杨晓东只是一颗扔进水里的石子,激起了一圈涟漪,然后水面就恢复了平静。

      但石子还在水底。它没有消失。它只是被遗忘了。

      四月五号,清明节。学校放假一天。

      许珊姗没有跟着家里人去扫墓。她早上骑自行车去了一趟学校,教室是空的,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在笔记本上继续记这一周的笔记。记完之后,她走到教室后排靠墙的位置,在杨晓东曾经坐过的那张桌子前站了一会儿。

      桌面上的刻痕还在——“杨晓东 2007.9.1”——比上学期更淡了一些,被新同桌陈浩的袖子磨的。许珊姗伸出手,用手指顺着那行凹陷的笔画描了一遍。她的手指很轻,像是怕把那些字迹弄没了。

      “你大概不知道,”她对着那张空桌子,小声说,“你现在快变成学校的传说了。有人说你一个人跟六个人打,有人说是十个人。还有人传得更离谱,说你被打的时候一声都没吭,站着挨了五十多拳才倒下去。”

      她笑了一下,但笑容里没有开心。

      “他们不知道。我知道。你在地上蜷成一团,你把胃酸咽回去,你疼得浑身发抖,你说‘不服’。这才是真实的你。不是他们嘴里那个刀枪不入的英雄,是一个会疼、会怕、会哭,但还是不肯低头的笨蛋。”

      她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数字“1”的末端,停了好几秒,然后收回来。

      “你要快点好起来。趁这几个字还没被磨平。”

      她把书包背好,走出教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她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像某种没有歌词的独唱。

      从教学楼出来,许珊姗看到了一个人。

      邱文辉站在操场边的单杠下面,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到许珊姗,把手里的烟塞进了口袋,动作有些慌张。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上学期在医院走廊里那场对峙之后,邱文辉一直躲着她。许珊姗也从不去找他。两个人在学校里偶尔碰面,都把目光移开,当作对方不存在。

      但今天邱文辉显然是在等她。他的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那根被他塞进口袋的烟大概折断了,他也没在意。许珊姗看了他一眼,没有停下脚步。

      “许珊珊。”邱文辉叫住了她。

      她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你说。”

      邱文辉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的声音比以前低了很多,不再是那种张扬的、带着笑意的语调,而是一种闷闷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他还好吗?”

      许珊姗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他还在做康复。走路走不稳,说话说不太利索,脑袋里的伤可能会留下后遗症。医生说不知道能恢复多少。他已经四个月没上过学了。”

      邱文辉的脸白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好几秒。许珊姗以为他会像上次在医院那样说“我不知道会这样”或者“我不是故意的”,但他没有。他只是低着头,用力地咬着嘴唇,咬到嘴唇发白。

      “我想去看他。”他忽然说。

      许珊姗愣了一下:“什么?”

      “我想去医院看他。”邱文辉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有点红,“我知道我没脸去。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但我……我每天晚上都梦到那天晚上的事。他躺在地上的样子,他脸上的血,你跪在他旁边哭。我梦到这些,然后醒过来,就再也睡不着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那种装出来的、用来博取同情的抖,而是一种真实的、控制不住的颤抖。许珊姗看着他,发现他在几个月里变了很多。不只是精神状态,连外表都变了——头发长得很长,盖住了耳朵,显然很久没剪了;校服的扣子掉了一颗,袖口磨出了毛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像好几个晚上都没睡好。

      “你觉得他会想见你吗?”许珊姗问。

      邱文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枝叶凌乱,根还在土里,但已经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长了。

      “不会。”他承认道。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邱文辉沉默了很久。许珊姗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开口了。

      “因为我想亲口跟他说对不起。”

      许珊姗看着他。在这一刻,她发现恨一个人其实是一件很累的事情。邱文辉做了错事,不可原谅的错事,但他不是那个把杨晓东的肋骨踩断的人。那天晚上在废弃的厂房里,他没有动手。他让王岩达停了手。虽然晚了,但他还是开了口。

      也许这就是她始终无法真正恨他的原因——一个从头坏到尾的人,你不会对他有任何期待。但邱文辉不是。他是一个做错了选择的普通人,那个选择带来了毁灭性的后果,而他现在正在被这个后果吞噬。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市康复医院,住院部二楼,走廊尽头。周六下午他在。”她顿了顿,“去不去,你自己看着办。”

      然后她走了。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邱文辉还站在原地,站在操场边的单杠下面,四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但他看起来像是站在阴影里。

      许珊姗走出校门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周明。周明骑着他那辆链子永远在响的破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苹果和一包蛋黄派。

      “你去哪?”许珊姗问。

      “去看杨晓东。”周明拍了拍车筐,“今天清明放假,我跟我妈说去同学家写作业。”

      许珊姗笑了:“你骑自行车去市里?”

      “骑到镇上车站,然后坐班车。”周明推了推眼镜,“你要不要一起?”

      “我刚回来。”

      “那下周一起?”

      许珊姗点了点头。周明骑上车,歪歪扭扭地往车站的方向去了,车筐里的塑料袋随着颠簸晃来晃去,蛋黄派的盒子撞在苹果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珊姗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一个骑着破自行车、车筐里装着苹果和蛋黄派的男生,要骑到车站、坐三个小时班车去看他的同桌。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东西没有被磨平的。

      四月的第二个周六,许珊姗又去了市里。这次是和周明一起去的。周明带了一大袋东西——他妈做的卤蛋,他攒了一个月零花钱买的牛奶,还有一本他最喜欢的漫画书。他说医院里肯定很无聊,漫画书比课本好看。

      他们在康复医院二楼的走廊里迎面撞上了刚从病房里出来的邱文辉。三个人在窄窄的走廊里僵住了。邱文辉的眼睛是红的,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许珊姗看了看他手里的水果袋——苹果,和刚才周明车筐里的苹果一样。这个发现让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说完了?”许珊姗问。

      邱文辉点了点头,没说话。他侧身从他们旁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他让我以后别来了。”他说。声音闷闷的,但没有什么怨气,好像只是在转述一个事实。

      “你怎么想?”周明忽然开口了。他的语气不太客气,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直直地瞪着邱文辉。

      邱文辉看着他,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那袋没送出去的水果:“他说‘我不恨你,但我也不想看到你’。我可以理解。如果有人把我也打成这样,我也不会想看到那个人。”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周明说:“你现在知道了。”

      邱文辉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难看,像是一个不太会哭的人在学着哭。

      “我一直都知道。”他说。然后他拎着那袋水果,沿着走廊走了,脚步很慢。他的背影比许珊姗记忆中缩小了一圈。那个去年十月站在路灯下、嚣张地吐着烟圈的邱文辉,和现在这个拎着没送出去的水果、低着头在走廊里慢慢走远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个人。但他们是同一个人。只不过中间隔了一个冬天、一间废弃的厂房、和一个差点被打死的少年。

      许珊姗和周明走进病房的时候,杨晓东正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窗户开着,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医院小花园里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周明,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外的笑容。

      “周明?”

      “还能认出我,不错不错。”周明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我给你带了卤蛋,我妈做的,你尝尝。还有漫画书,《海贼王》最新一卷,你看过没?”

      杨晓东摇了摇头,目光从周明身上移到许珊姗身上,又移回去,好像还在消化这个突然出现的访客。

      “你俩约好的?”他问。

      “校门口碰上的。”许珊姗在床边坐下来。

      “不是,”周明大大咧咧地说,“我本来是昨天要来的,结果我妈让我去给我姥姥送东西,就改成今天了。在校门口刚好碰到她。”

      杨晓东看了看他们两个,嘴角慢慢地弯起来。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和许珊姗一个人来时那种微弱的、试探性的笑不一样,这个笑容更舒展、更放松。好像周明的到来,让他确信了一件事——他不是只被一个人记住的。

      “你们学校现在怎么样了?”他问。

      “还那样。”周明剥了个橘子,分了一半给杨晓东,“老刘还是那个地中海,天气一热就出汗,一节课能擦八遍脑袋。对了,你上次不是说要学那个什么函数吗?我们这周刚好学到二次函数,特别难。许珊姗学得还行,我基本听不懂。”

      “你本来也听不懂一次函数。”许珊姗插了一句。

      “那不一样,一次函数至少我能听懂‘一次’两个字。”

      杨晓东笑了。那个笑声很轻,但许珊姗听到了。不是礼貌性的笑,也不是苦笑,是真的被逗乐了的笑。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他这样笑过了。

      “我把笔记带来了。”许珊姗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二次函数这部分比较难,我写得比较详细,你要是看不懂可以打电话问我。”

      周明在旁边啧啧两声:“你看她多认真,笔记写得比我们上课听的都详细。我怀疑她不是给你记笔记,她是在给自己重新讲一遍课。”

      许珊姗脸微微红了一下:“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杨晓东翻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周明咔嚓咔嚓吃苹果的声音和窗外鸟叫的声音。许珊姗看着杨晓东低着头的侧脸,想起上学期他在教室里翻课本的样子——那时候他经常拿反课本,她会用手指偷偷戳一下他的胳膊肘,然后他就红着脸赶紧正过来。

      现在他不用她戳了。他自己能翻对。

      这个发现让许珊姗心里有点酸,又有点甜。酸的是他不再需要她做那些小事了。甜的是他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好起来。

      “周明。”杨晓东忽然抬起头。

      “嗯?”

      “谢谢你来看我。”

      周明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推了推眼镜,表情难得地认真起来。

      “谢什么。你是我同桌嘛。”他说,“开学第一天我就跟你说了——咱俩是同桌,以后我罩着你。虽然我没罩住。”他的声音低了一点,“那天在天台上……对不起,我没有早点发现不对劲。”

      杨晓东摇了摇头:“不怪你。”

      “我知道不怪我,但我就是觉得——”周明顿了顿,把手里剩下的半个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算了,不说这个了。反正你赶紧好起来,回来上学。你不在,我跟别人坐一起都不习惯了。”

      “你现在的同桌是谁?”

      “一个叫赵什么的,特别能睡,上课从头睡到尾,口水流一桌子。我都怕他脱水。”周明做了个鬼脸。

      杨晓东又笑了。这一次笑声比刚才大了一点,像一个人正在慢慢回忆起怎么笑这件事。周明看到他笑了,也跟着笑起来。许珊姗看着他们两个,嘴角也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病房里的气氛变得很轻松,和几个月前那种沉重压抑的氛围完全不同。周明开始讲学校里的各种八卦——哪个老师上课的时候扣子崩了,哪个男生在操场上表白被拒绝了,食堂的包子馅到底是猪肉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说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说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杨晓东靠在床上,听着他说,嘴角一直挂着笑。许珊姗坐在旁边,偶尔补充几句,偶尔纠正周明夸大其词的部分。窗外的阳光很好,金黄色的光铺满了整个病房,连白色的床单都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泽。

      有一瞬间,许珊姗觉得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他们还是在那间初一三班的教室里,周明在讲八卦,杨晓东在笑,她在旁边听着。下课铃还没响,外面的阳光也是这样好。

      但这不是教室。这是医院。杨晓东的床头柜上摆的不是课本,是药瓶。他手腕上还带着住院的手环,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床位号。他走路的时候左腿还是不稳,他说话的时候语速还是比正常人慢半拍。

      一切都已经改变了。但至少,有一些东西没变。

      周明待了两个多小时,最后被他妈的电话催回去了。他走的时候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杨晓东的肩膀,说下周还来,让他好好养着,等着回学校抄他的作业。杨晓东说你的作业谁敢抄,周明说也对,然后两个人又笑了。

      周明走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许珊姗把床头柜上的苹果核和橘子皮收拾了一下,又给杨晓东倒了一杯水。

      “周明变了不少。”杨晓东接过水杯,忽然说。

      “有吗?”

      “嗯。以前他说话老看人眼色,现在说话不看人了。”

      许珊姗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周明上学期在班里算是比较安静的那种男生,跟谁都客客气气的,说话之前总是先嘿嘿笑两声。这学期他变得直爽了很多,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有时候甚至有点嘴欠。她不知道这个变化跟杨晓东的事情有没有关系。也许是看到了自己同桌差点被打死,让他觉得有些事情忍下去没有意义。也许只是青春期的自然变化。但不管怎样,这种变化是好的。

      “今天邱文辉来过了。”杨晓东喝了一口水,忽然说。

      许珊姗的动作停了一下:“我知道。在走廊里碰到了。”

      “你让他来的?”

      “没有。是他自己来的。”

      杨晓东点了点头,看着手里的水杯。透明的玻璃杯上印着康复医院的红字,被热水一烫,红字变得有些模糊。

      “他跟我说对不起。”杨晓东说,“站在那里,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小学生。说了三遍对不起。我说我知道了。他还站在那里不走。我问他还有什么事。他说没有了,就是想说对不起。然后我就说我不恨你,但我也不想看到你。他就走了。”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许珊姗:“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许珊姗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呢?”她反问。

      杨晓东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我不知道。我躺在床上这几个月,想了很多事情。”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故事,“我以前觉得恨一个人很重要。恨王岩达,恨邱文辉,恨他们把我打成这样。但恨着恨着就累了。恨一个人要花很多力气,而我现在的力气只够用来让自己好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她:“所以我不想恨了。不是原谅,是不想花那个力气了。”

      许珊姗看着他,想起去年冬天的那个晚上,她站在路灯下,看着邱文辉,心里涌上来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想恨,恨一个人需要把那个放在心里,而她不想把邱文辉放在心里。原来杨晓东也在经历同样的过程。只不过他花了更长的时间,经历了更多的痛苦,才走到这一步。

      “你做得对。”她说。

      杨晓东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许珊姗忽然发现,那是她今天在他眼睛里看到的最亮的一道光。

      傍晚,许珊姗坐上了回凤里镇的班车。这一次她没有一个人回去——周明在车站等她,手里还举着一根快化了的雪糕。许珊姗接过雪糕,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等着回程的班车发车。

      “你说,”周明忽然说,“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上学?”

      许珊姗咬了一口雪糕,冰得她龇牙咧嘴。“不知道。医生说要看恢复情况。快的话可能下学期,慢的话可能要明年。”

      “那他的功课怎么办?落了这么多,回去肯定跟不上了。”

      “所以我给他记笔记啊。”许珊姗指了指书包,“每周给他带去,他自己也在看书。上次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在读《骆驼祥子》了。我们的语文课本才学到《春》,他都超前了。”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许珊姗意外的话。

      “你真的很喜欢他,对不对?”

      许珊姗手里的雪糕停在了半空中。她转头看着周明,周明没有看她,正在低头搓着自己手指上沾的雪糕渍。

      “上学期我就看出来了。”周明继续说,声音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上课的时候老往他那边看。他挨打那天,我一跟你说,你书包都没拿就冲出去了。跑得比体育课还快。我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许珊姗没有说话。她把雪糕塞进嘴里,冰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你放心,”周明站起来,把雪糕棍扔进垃圾桶,“我不会到处说的。”

      然后他拎起书包,往检票口走去:“快点,车要开了。”

      许珊姗坐在那里,看着周明瘦瘦小小的背影往检票口走去,忽然觉得这个戴眼镜的小个子男生,比她想象中要通透得多。

      五月,凤里镇的雨季到了。

      连着下了一个星期的雨,操场变成了泥塘,体育课全都改成了室内自习。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走廊里拖把没拧干发出的霉味。教学楼走廊的墙上渗出了水渍,一片一片的,像地图上的岛屿。

      许珊姗的笔记本已经记满了三分之二。从十月十五号的第一条笔记到现在,已经过去七个月了。她翻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有时候会觉得恍惚——她是怎么坚持下来的?每天上课认真听讲,下课整理笔记,每周去市里看他一趟,风雨无阻。好像她的生活被分成了两个部分:在凤里镇的身体,和留在康复医院的那部分灵魂。

      五月十号,她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杨晓东打来的。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那种抑制不住的、通过电话线都能听出来的兴奋。

      “医生说我六月可以出院了。”

      许珊姗握着话筒的手抖了一下。“真的?”

      “嗯。今天的评估结果出来了。运动功能恢复了百分之八十以上,语言功能恢复到接近正常水平,记忆力评估也达标了。医生说再观察一个月,如果没什么反复,六月初就可以出院。”

      “那……你回来以后,能上学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医生说可以。可能需要一些适应时间,不能剧烈运动,不能上体育课,但正常上课没问题。”

      许珊姗站在公用电话亭里,透明的塑料罩子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罩子上噼里啪啦地响。她的眼睛模糊了,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溅在玻璃上反射出来的光。

      “我等你回来。”她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杨晓东的声音传过来,很轻,但很清晰。

      “我知道。你一直在等。”

      五月三十号,许珊姗和周明一起去了市里。这次不只是他们两个人——刘建国也去了。他开着他那辆灰色的夏利车,车后座堆满了同学们写的卡片和一箱学校捐的牛奶。刘建国一边开车一边说话,说学校这边的手续已经办好了,杨晓东回来以后可以直接插班,考虑到他落了半年的课,如果跟不上的话可以选择留级重读初一。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安排妥当了的小事。但许珊姗知道,为了这件“小事”,他跑了好几趟教育局,又跟校长磨了好几次。

      他们到的时候,杨晓东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不是病号服了,是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T恤有点大,大概是他妈故意买大的,因为他还在长身体。他的头发理过了,短短的,看起来很精神。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旧旧的旅行袋,他妈妈站在旁边,正在跟护士说着什么。

      看到许珊姗和周明,杨晓东放下旅行袋,朝他们走过来。

      许珊姗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近,忽然觉得这几个月像是一场很长很长的电影,终于放到了结尾。但这不是结尾,这只是中场休息。下半场还没开始。

      杨晓东走到她面前,停下来。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就像去年九月他抬起头看向她的那一刻一样。他说:“走,回家。”

      许珊姗没有回答。她只是走过去接过了他手里的旅行袋。旅行袋的提手被手掌握得温热,像那两张纸条的温度——一张是电话号码,一张是“谢谢你”。这两张纸条还放在杨晓东的口袋里吗?她不知道。也许早就在洗衣服的时候泡烂了。也许他还留着,但她不会再问。有些东西不需要被证明存在过。

      回去的车上,周明坐在副驾驶,刘建国开着车,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周明聊着学校的事。杨晓东和许珊姗坐在后排。他的妈妈坐在另一侧靠窗的位置,闭着眼睛打盹。五月最后一天的阳光很烈,透过车窗照进来,晒得人昏昏欲睡。

      杨晓东侧过头,看了看许珊姗膝盖上放着的笔记本。那本她每次来都带着的笔记本。

      “能给我看看吗?”他问。

      许珊姗把笔记本递给他。他翻开第一页,从头开始看。第一页,去年十月的内容,她工工整整地写着课文分析和数学公式。他翻了几页,看到一段字迹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那是她觉得特别重要的知识点,画了个符号提醒他注意。

      他继续往后翻,看到最后一页,三月十五号的那条笔记——“3月15日,我去市里看你了。你能站起来走路了,能读《骆驼祥子》了,还说你妈爱看《故事会》的笑话。你笑的时候眼睛还是眯起来的,跟以前一样。”

      然后是四月五号的——“4月5日,清明节。今天去看了你的座位。桌面上的字还在,淡了一点,但还在。”

      四月十二号——“4月12日,周明也来了。他说你不在,他跟别人坐不习惯。他给你带了卤蛋和《海贼王》。”

      四月二十六号——“4月26日,今天月考。你要是回来参加考试,肯定比周明考得好。周明的数学又挂了。”

      五月十七号——“5月17日,今天下雨。走廊里的拖把又没拧干。你要是回来,记得别走靠厕所那条走廊,特别滑。”

      每一页他都看得很慢。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窗外呼呼的风声。杨晓东翻到最后一页,合上笔记本。他转头看着许珊姗,她正装作在看窗外的风景,但耳根是红的。

      “你写了整整七个月。”他说。

      许珊姗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她的手指在车窗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画了又擦,擦了又画。

      “每一天都有。”

      “废话,又不是隔天才上课。”

      杨晓东没有再说话。他把笔记本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手掌压着,好像那不是一个本子,而是一份需要被郑重保管的礼物。风吹起车窗帘,阳光一道一道地掠过他的脸。

      过收费站的时候,车速慢下来。杨晓东忽然开口了。

      “我想跟你说件事。”

      许珊姗转过头来:“什么?”

      “今天上午,医生给我做了最后一次语言评估。他让我读一段话,随便什么都可以。”他顿了顿,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我读了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片。许珊姗接过来,展开。那是从她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边缘有点毛。上面是她熟悉的字迹——“10月15日,语文课,刘老师讲《背影》,你趴在桌上睡着了。”那是她写的第一条笔记。

      “你撕了我一页。”她说。

      “就一页。”杨晓东说,嘴角微微翘起来,“这一页我留着了。”

      他顿了一下,把那张纸小心地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里。然后他侧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许珊姗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映着车窗外的光。那种光很柔和,不像去年九月那么明亮刺眼,但比那时候更深、更稳、更安静。

      “说吧。”

      “我回来,不只是因为医生说我好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是因为你在等我。”

      许珊姗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热。她迅速转过头去,假装继续看窗外的风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失态。窗外的农田和村庄快速地往后退,远处的凤里山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有点哑,“脑子还没好利索,就别学人家说这种话。”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那本记了七个月的笔记本。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凤里镇的主街出现在前方。依旧是那些店铺——五金店、包子铺、门口放着两张麻将桌的茶馆。依旧是那些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唯一不同的是,街边的樟树不再是光秃秃的了——六月的樟树叶子翠绿翠绿的,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

      车停在杨晓东家门口。他妈妈先下了车,跟刘建国一起搬东西。杨晓东推开车门,慢慢地走下来。他的左腿还是有些轻微的拖拽,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左偏,但他走得很稳。他站在自己家门口,抬起头看着那扇他从小到大看了无数遍的灰色铁门。门上贴着的春联已经被雨水泡得褪了色,依稀还能看出“万事如意”四个字。

      门虚掩着。他爸不知道在不在里面。

      杨晓东站在那里,没有马上推门。许珊姗走到他旁边,没有说话。

      “变了。”他忽然说。

      “什么变了?”

      “感觉。”他抬头看着那扇门,“以前站在这里,总觉得胸口压着一块石头。现在石头没了。”

      许珊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扇灰色的铁门静静地在六月的阳光下立着。门缝里飘出一股啤酒的味道——他爸大概又在喝酒。但杨晓东的表情很平静。也许石头不是真的没了,而是他变成了一个更强壮的人,强壮到能把那块石头搬起来、放到一边去了。也许康复中心那几个月的训练,不仅是练了他的腿和嘴,还练了他心里那个最柔软的地方。

      “明天我来找你。”许珊姗说,“把最后几天的笔记补完。”

      “好。”

      许珊姗跟着刘建国的车走了。车开出去一段,她回头看了一下——杨晓东还站在门口,他的妈妈正在翻钥匙开门。他好像在等她回头,因为她转过去的那一瞬间,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六月一号,星期日。杨晓东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只是推开了那扇许久没碰的教室门。黑板上的板书还没擦,是上周五数学课的二次函数例题。他站在自己的老位置前,伸手摸了摸桌面上的字——“杨晓东 2007.9.1”——磨得更淡了,但还是能摸出来。他拉开椅子坐下,从桌肚里摸出一截断掉的铅笔头、一个揉成团的草稿纸、和一枚不知谁掉在这里的一角硬币。

      门被推开了。许珊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她看着他坐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桌面上那行快要被磨平的字迹上。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先来看一眼。”杨晓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明天开始,这里还是我的位置。”

      许珊姗看着他,眼泪终于没忍住,但她在哭的同时笑了出来。七个月的笔记、三个小时的班车、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所有的恐惧和等待,都在这一刻变成了值得。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而是因为他坐在了那张桌子前,回到了那个属于他的位置上,而她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为他记的最后一页笔记。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他说。

      窗外,凤里镇的黄昏正在缓缓降临。樟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操场上的煤渣跑道被夕阳染成了金黄色,远处传来食堂锅碗瓢盆的响声和住校生洗澡时哗啦啦的水声。一切都在继续。一切都是最开始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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