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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育才中学   翌日, ...

  •   翌日,天没亮透,方哲出了门。
      导航终点设在苏城郊区,穿过一片被征收的农田,穿过两条断头路,再绕过一座废弃的砖窑厂。
      砖窑厂的烟囱还立着,砖红色褪成了灰白,顶上蹲着一只不知名的鸟,歪着头打量他的车。
      他没有开进那条巷子,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走完最后两百米。
      巷子很窄,两侧墙面斑驳,爬山虎枯死后留下的藤蔓好似血管一样趴在砖缝里。
      他走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按了门铃。
      等了很久,铁门打开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看他。
      “周老师。”方哲打招呼。
      门缝里的那只眼眨了眨,接着,门开了。
      周济生比想象中老得多,他穿着一件洗得起球的灰色开衫,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搭在头皮上,背驼得厉害,走路时右腿有些拖。
      方哲跟着他穿过堆满旧书的走廊,走进客厅。
      客厅很小,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光晕昏黄,照出一张堆满药瓶的茶几和一把藤椅。
      周济生在藤椅上坐下来,方哲坐在他对面的硬板凳上。
      “二十多年没人来找我了。”由于职业病,他的声音沙哑,“你来找一个快死的老头子,想问什么?”
      “1998年,您曾是育才中学的教导主任。”
      周济生没有否认,只是把目光转向茶几上的药瓶。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墨渍。
      方哲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是帕金森,还是酒精戒断反应,他不确定。
      “1998年7月15日,旧厂区发生了一起命案。嫌疑人叫陈墨,十四岁。受害者叫林大勇,四十二岁。”方哲解释,“林大勇有个女儿叫林雪萤,当年十岁,在育才的小学部读书。”
      周济生皱紧眉头,似是在努力回忆。
      “我记得林雪萤,那孩子,成绩好得不像旧厂区出来的。但从来不带朋友回家,也从来不让家长来开家长会。有一年冬天,她在课堂上晕倒了。校医给她检查,发现她胳膊上有烟头烫的疤。新的,旧的,加起来七八个。”
      方哲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校医报了警,派出所来了人,找林大勇谈了话,不了了之。”周济生的目光从药瓶上移开,落在方哲脸上,“你知道为什么不了了之吗?因为林雪萤自己跟警察说,那是她自己烫的。一个十岁的孩子,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对着两个成年警察,一字一句地说:没有人打我,我自己烫的,我喜欢。”
      “从那以后,学校再也没有管过她的事。”周济生叹了口气,“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她自己把门关上了。”
      方哲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
      他停了一下,继续问:“陈墨呢?您记得他吗?他在初中部。”
      周济生咳嗽了两声,从茶几上拿起一个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水从杯沿洒出来几滴,落在他的衣襟上,他也没有擦。
      “陈墨是另一种孩子,安静,太安静了。有的时候,甚至会让你忘记教室里还有这么一个人。他坐在最后一排,不举手,不交作业,考试卷子只写名字。老师们都说这孩子有问题,但没人说得清是什么问题。”周济生放下保温杯,“只有林雪萤会跟他说话,有一次,我值夜班巡楼,发现美术教室里亮着灯。我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两个孩子在画板前面,并排坐着,面前摊着同一本素描本。陈墨在画,林雪萤在看,却没有人说话。”
      方哲的笔尖停在纸面上,“那本素描本,后来我在案发现场见过,里面全是林雪萤的画像。”
      周济生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发抖的右手上,沉默在房间里开始蔓延。
      “周老师。”方哲收起笔记本,“案发前一个月,6月14日,有人打电话到学校举报林大勇虐童。电话号码是公用电话,查不到是谁打的。但电话里提到了您的名字,举报人说,这件事可以问教导主任周济生,他什么都知道。”
      空气里只有落地灯电流的嗡鸣声,和周济生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周老师,打电话的人是您吗?”
      “我打了很多次电话,”他的声音变得更哑,“打给派出所,打给妇联,打给街道办。每次对方都说,会去核实。然后不了了之。”
      他的右手攥紧了扶手,“后来我直接去旧厂区找林大勇。我站在302室门口,告诉他,如果再打孩子,学校就起诉他。”
      “他怎么说?”
      周济生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涌上了一层水光。
      “他没说什么,就只是笑了一下,把门关上了。”
      那层水光滑落下来,无声地淌过老人沟壑纵横的脸颊。
      “后来,1998年7月15日晚上。我知道消息是第二天早上,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旧厂区出事了。”他回想当时的情景,“我说,知道了。”
      屋里再度变得安静,方哲能清晰听到自己手表秒针走动的声音。
      “方警官。”周济生徐徐开口,“这个案子应该早就结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在查?”
      方哲没有回答,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
      “谢谢您,周老师。”
      他走到门口时,周济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来,是因为你不信那个少年只是为了杀人而杀人。”
      方哲怔住了,继而再度道谢,走进巷子。
      那扇铁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他站在巷口,点了根烟,烟头的火光在晨雾里明灭。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审讯室里那个少年的眼神,想起了门框上刻了又刻的符号,想起了一个十岁的女孩对着警察说,我自己烫的,我喜欢。
      他还想起那个少年被母亲拉着走出派出所,右手垂在身侧,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的铅笔……
      方哲把烟掐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
      驱车来到苏城市立档案馆,值班管理员姓张,已经认识他了。
      方哲签字登记,调出1998年6月的报纸,在夹缝新闻栏里找到一段不起眼的通报:苏城市教委接群众举报,对旧厂区育才中学学生遭受家暴一事展开调查。经走访核实,未发现相关情况。特此通报。
      他把这张报纸复印下来,折好塞进口袋。
      回到车里,方哲发动引擎时,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没说话,对面也没有声音,只能听到极轻的呼吸声。
      “哪位?”
      对面挂断了。
      他立刻回拨,已关机。
      车窗外的街道很安静,下午的阳光正好,街边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车上没有人。
      他盯了那辆车几秒,收回目光,把车门锁按下去,咔嗒一声。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方哲把车停在苏城江边一条安静的街道上,这里是苏城仅存的几条没有被拆迁的老街之一,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路边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走进一家五金店。
      店面很小,柜台上摆着各种锁具、钥匙胚子、配钥匙的机器。
      一个年轻人正背对着门口,在砂轮机上打磨一把钥匙。
      “配钥匙?”年轻人没有回头。
      “找人。”方哲亮出证件,“刑警方哲。”
      年轻人关掉砂轮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他转过身来,一张陌生的脸,三十岁上下,眼角有一道疤。
      “什么事?”
      “你这里有没有一个叫陈墨的人?”
      年轻人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没听过。你找他有事?”
      “他十四岁的时候涉嫌一桩命案,这些年一直在逃。”
      “那你应该去抓他,不是来找我。”年轻人态度有些不耐烦,“我这店里就我一个人。”
      方哲环顾四周,墙上挂着各种工具,角落里堆着未完成的锁具,收银台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锁具大全》。
      他的目光落在收银台旁边的墙上,那里挂着一面镜子,镜子边缘插着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上印着一幅画,白色和黑色各占一半,中间一条斜线把它们切开,和挂在林雪萤美术馆一号展厅里的那幅一样,只是尺寸更小,边缘已经发黄,好似被人摸过很多遍。
      方哲看着那张明信片,问道,“这幅画,你从哪里弄来的?”
      “不知道,墙上一直挂着。”
      方哲把明信片翻过来,背面空白,没有寄件人,没有收件人,没有邮戳。
      他把它放回镜子边缘,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明信片。
      年轻人站在原地,手还搭在围裙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方哲推开门,门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五金店里安静了片刻。
      年轻人站在柜台后面,听着方哲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之后,重新打开砂轮机。
      火花溅开,淹没了他脸上的表情。
      方哲没有回车里。
      他站在江边,从口袋里掏出烟,在指间转了一下,又放回去。
      美术馆就在对岸,落地窗后面亮着灯。
      他今天收到了一通无声电话,找到了一位愧疚了二十年的老人,走进了一家挂着和美术馆同款画作的五金店。
      每一条线索都在告诉他,他靠近了。
      然而,每一条线索都不足以成为证据。
      他感觉到,有人在给他指路,有人在堵他的路……
      几乎是同一时间,林雪萤在美术馆的一号展厅里,收到了助理下班前给她送来的一份文件。
      内容是下周特展的最终流程表,最后一页附着一行手写字:“林馆长,我尊重您的专业判断,但如果您坚持在最后环节留五分钟的‘未安排内容’,我需要提前知道那是什么。”
      林雪萤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两个字:放心。
      快下班时,她习惯性的站在了那幅画前,思索着什么。
      她的手放在大衣口袋里。手指蜷着,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
      那是一张很小的纸条,被体温焐得温热。
      纸条上的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
      上面只有寥寥四个字:等我,我能。
      写纸条的人已经长大了,不过,他从来没有等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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