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部真相》琥珀月色

4、曝光 这新闻拍了

　　【2015年8月，浮光县启动乡村环境综合整治专项行动，重点整治农村生活垃圾、污水排放、村容村貌等问题，要求各乡镇限期整改到位。】

　　周哥开始正式带她跑新闻了。陆展翎算是有了师傅。
　　每天早上到台里，周哥会跟她讲今天去哪、拍什么、怎么写。展翎坐在旁边，拿着笔记本记。周哥说台里记者的选题来源有两种，一是领导指派，二是自己找题。新闻类型就县里情况而言，大体分为政务类和民生类。
　　"现场拍摄要点，你知道吗？"周哥把茶杯搁在桌上，一边检查摄像机一边问。
　　展翎摇摇头。“书上看过，没有实践过。”
　　"多景别。"周哥竖起手指，"远景、全景、中景、近景、特写，五类。景别是你离被拍对象的距离。不同的景别有不同的呈现效果。远景看整体，全景看环境，中景看动作，近景看表情，特写看细节。一条新闻至少要涵盖三到四种景别，不然画面太单调，不能够更好地呈现现场效果。还有角度，特别是拍会议的时候，空间固定，场景单一，一定要换不同角度，不然素材不够用，剪辑的时候就会很苦恼。还有会议要保证在场领导都入画，如果漏拍了谁，可是要犯错的。"
　　他在纸上画了几个方块，标明距离和景别的对应关系。
　　"这个到现场你跟着看就能明白。"
　　"写稿方面，5W+1H你知道吧？Who、What、When、Where、Why、How。"
　　展翎点头，"学过。"
　　"新闻六个要素缺一不可。"周哥推了推眼镜，"不过有一点，要收着写。新闻不是散文，不需要抒情，不要太多形容词。把事实交代清楚就行，真实客观。"
　　展翎听得很认真。
　　下午，周哥带她去到一个新修的社区公园。"你先拍一段试试。"
　　展翎接过摄像机，比想象中沉。她举着机器，对着步道拍了一段。
　　周哥看了看回放。"太晃了。你身体要稳，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转的时候转身体，不要只转手腕。女孩子力气小，摄像机拿久了吃力，肯定会晃。”他比划了一下，“像这样把机器贴近肩膀，借用身体躯干稳住机器。如果只用手臂力量，拿不了多久手就会很酸。”
　　展翎按周哥说的方法试了试，果然稳了些。
　　他接过机器，"来，我示范给你看——先拍一个公园全景，再拍步道上的老人，中景，最后拍花坛里的花，特写。"
　　展翎照着练了几遍，胳膊酸得不行。
　　"习惯就好。"周哥把机器递还给她，"我这台十几斤，扛一天，胳膊都抬不起来。你那台小一些，也有五六斤。"
　　他看着她甩手臂揉手臂的样子，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堆起来。
　　"你普通话不错，长相也端正。以后可以尝试做专职出镜记者。"
　　"出镜记者？"
　　"上次台风天你试过的。就是那种。有些新闻很需要记者现场播报，带入感会比较强，央视很多节目就是采取这种方式。”
　　陆展翎点点头，“嗯嗯，我看过。”
　　“我们台里就缺这样出镜的。"周哥拍了拍摄像机，"不过先把拍摄和写稿练好，基础打好了，出镜是水到渠成的事。"
　　傍晚，他们回到新闻中心，点的外卖也到了。小李端着盒饭从后期那边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空位上。"今天去哪拍了？"小李扒了口饭。
　　"社区公园，一条民生新闻。"周哥说。
　　"哟，开始上手了。"小李冲展翎笑了笑，"小陆，你适应得挺快啊。我刚来的时候和前几天的你一样，不知道干嘛，在那边坐着发呆。"他指了指角落里侯少的位置。
　　侯少头也不抬，盯着屏幕上的时间线。
　　"你现在也不比那时候强多少。"周哥说。
　　"我哪不strong了？我今天维护了三台设备。"
　　"哪三台？"
　　小李嘿嘿一笑，不接话了。
　　展翎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
　　周哥打开外卖，吃了两口，突然放低声音问她："你会喝酒吗？"
　　展翎愣了一下。"不会。"
　　周哥看了她一眼。"林主任他们喜欢喝酒，有时候会叫女记者去。"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如果他们叫你去，你能拒绝就拒绝。最好不要去。明白不？"
　　展翎看着周哥的表情，用力点了点头。
　　周哥没再多说，继续吃饭。
　　过了几天，周哥说今天拍个特别的。
　　“哦？啥特别的？”陆展翎有点好奇。
　　周哥故作神秘地嗯了一声，“暗访。”
　　“哇，暗访啥？抓坏蛋吗？”展翎眼睛张得大了点。
　　"最近县里在开展乡村环境综合整治专项行动。今天有人举报西河乡的县道附近垃圾大量堆放，环境脏乱差。"周哥说着，开始收拾东西。
　　公车上，"我们不去镇政府，直接去村里。"
　　车开出县城，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旧。
　　"暗访和调研不一样。"周哥说，"调研会提前通知乡镇，他们会准备，会打扫卫生，会安排人接待和接受采访。暗访是直接去，拍日常的真实场景，猝不及防的。"
　　"那如果被拦住不让拍呢？"
　　"不会，我们又不是去抓贼。"周哥笑了笑，"如果有人问，就说在拍乡村旅游的素材。"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一个村子。车停在村口，两人步行进去。
　　一个岔道的拐角处，一股咸腥味混着垃圾发酵的臭味飘过来。
　　“走，去那边看看。”周哥说。
　　拐过弯，村道旁堆着塑料袋、破家具、烂鱼网，还有一些厨余垃圾，堆得比人还高。苍蝇嗡嗡地飞，一条瘦狗在垃圾堆里翻找。展翎不由地捂住了鼻子。
　　周哥扛着摄像机，从远景开始拍。道路全貌，垃圾堆特写，苍蝇飞舞的画面。展翎跟在后面，看着现场，又看看摄像机取景框。
　　"这里有画面了。"周哥指着垃圾堆，"你来试试，拍个特写。"
　　展翎凑近拍了几段，又退后拍全景。
　　一个老太太挎着篮子慢悠悠地村里头走过来，看到他们在拍，便走过来问："你们是电视台的吗？”
　　展翎拿不准该不该回答，闭口不言。周哥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那老人家打量了机器，又打量了下周哥。开口道，“你们能管管吗？这垃圾堆了快一年了。不知道谁起的头把垃圾堆在这里，进出村子都得路过，真的太臭了。"
　　周哥说："阿姨，您放心，我们拍回去会报道的。"
　　老太太叹了口气。"之前也反映过，能不能有人来管一管。"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骑着摩托车过来，车上载着个五六岁的孩子。
　　“记者吗？”他看了眼摄像机。“这垃圾堆蚊子苍蝇一大堆，也不知道会不会传染细菌。我们都不让小孩自己来这边玩。后面还有条小河，你们给拍拍。”摩托车大哥朝一个方向努了努嘴。“以前河里有虾可以抓，现在不知道怎么搞的，水都黑了，洗衣服都不敢用。”
　　周哥点点头，"我们去拍。"
　　他们跟着男人来到村后面的河边。河水确实是黑的，河面漂着塑料袋和泡沫，有可能是上游有生猪污染，也可能是生活污水排入了河道。周哥蹲下来拍了一组特写。展翎在旁边记，臭味刺鼻，她用手背捂了一下鼻子，又放下了。
　　在乡里转了两个小时，拍了很多素材。回来的路上，展翎问："这条新闻能播吗？"
　　"能。"周哥说，"这种曝光类的新闻，领导一般不拦。不涉及领导政绩，只是暴露问题。而且县里在搞乡村环境整治，部里明确要求要对整治不到位的乡镇进行曝光，发挥新闻舆论监督作用。"
　　展翎想了想，"那如果是批评领导的呢？"
　　周哥看了她一眼。"那种你就别想了。"
　　新闻中心，展翎在写稿，周哥坐在旁边看。
　　"念一遍。"
　　"沿着东海镇某某村的村道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臭味。村民反映，进村入口道路旁的生活垃圾长期无人清理，堆积如山，臭气熏天，严重影响日常生活……"
　　"停。"周哥说，"你去了现场，看到什么了？闻到什么了？那个老太太跟你说了什么？写进去。新闻要有现场感。还有，不要按写作文的逻辑。"
　　展翎想了想，改了一遍。
　　"浮光县农村人居环境整治提升行动正在持续推进，各乡镇街道村容面貌普遍改善。但近日记者实地走访西河乡发现，部分乡村环境整治工作落实缺位，生活垃圾随意堆积，生活污水随意排放，多处卫生死角长期无人清理，和美乡村建设存在明显短板。记者沿进村主干道走访看到，村口边坡、河道沟渠两侧大面积堆放塑料袋、厨余垃圾、破旧杂物，流经村内的河道水体发黑，多处公共垃圾桶已满溢，垃圾散落地面，夏季高温下散发异味。多名受访村民告诉记者，这些垃圾已经堆了快一年，此前已多次向村委会反映垃圾清运不及时、杂物乱堆问题......
　　"好多了。"周哥说，"导语部分要用一两句话把最核心的事儿说清楚。以后写稿就按这个路子来。"
　　稿子写好审完，排到了周五那期的新闻。周末展翎在家休息。周一早上到台里，周哥说："周五晚上播出后，西河乡领导挨批了，他们也没发现这个问题，现在已经开始整改了。"
　　"真的？"
　　"对。乡里组织了人去清理，还派了车来拉垃圾。这就是新闻的力量。"周哥笑了一下，"整改结束我们再回去拍一次，前后对比，这条才算完整。"
　　隔壁工位的大东子凑过来，"西河乡那条？我听人说，乡里连夜开会了，今天一早就开始清理工作了。"
　　"嗯。就是那条。"展翎点点头。
　　"不错嘛，第一条暗访就这么快就出效果。"
　　展翎笑了笑。
　　她已经慢慢习惯这个新闻中心，大家对她也渐渐热络起来。
　　这天，陆展翎正倚着专题部的门看吴玫剪片子，小李和小胖在旁边插科打诨。小李抢了小胖的薯片，咻的一下抛到展翎手里。
　　“来，接着，别给他。”小李笑嘻嘻地冲着小胖，“这是你昨天打赌输给我的，不能赖账。”
　　小胖抱住同样很圆润的小李，“可是这包的口味我现在想吃啊，换一包换一包。”
　　“不，就要这包。”小李在小胖的怀中挣扎。
　　“你们两个吵死啦，我戴着耳机都能听见。”吴玫亮了亮嗓子。“薯片我也要，不然这条专题小胖你自己剪。”
　　陆展翎笑着看他们闹。周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展翎，收拾一下先回去吃饭，晚上我们出动去拍摄。”
　　“晚上？拍啥？”
　　“民生新闻。有市民反映城西出城的路上，路灯坏了半个多月没修，入夜后整段路黑漆漆的，有安全隐患，骑电动车的摔了两三个了。”
　　展翎想了想，那个位置临近郊区，周边有不少厂房，入夜有不少大货车进出，确实危险。
　　“师傅，你消息渠道挺多的嘛。”
　　“那是，我有线人。”周哥昂昂头，“对了，晚上你报头哈。”
　　“好。”出镜，展翎已经有数了。
　　晚上7点半，他们骑着小电驴车到了那条路。大约3、400米的距离，灯果然全都不亮。这条路是出城的，过了路口就有两三个较大的村子。路两边是新建的厂区，往来的货车不少。
　　一个阿姨推着自行车从路上经过，看到他们在架摄像机，停下来问："孩子，你们拍了这些，灯就会有人来修吗？"
　　周哥说："会的阿姨，您放心，我们是来帮忙的。"
　　阿姨走了，他们开始选地方录出镜。
　　周哥开始评估，“要你站在镜头前，真人实拍，反映现场情况。但是太黑拍不清你的脸，太亮又反映不了这段路的暗。”
　　“但这条新闻是反映路灯问题的，看不清记者的脸不是问题。而且路段昏暗才看不清脸，这样才真实呀。”展翎说道。
　　“嗯，有道理！”周哥点头。“你不在意上镜看不清脸？”
　　“这没啥呀。我是记者，又不是电影明星。”
　　周哥笑了笑。最后，选中了昏暗路段50米之前的一个便利店附近，借着店铺微弱的亮光，做报头。
　　展翎站好，检查麦克风，调整姿势，微弱的光斜在她脸上，看不清面容。
　　周哥看着取景框。"好。开始。"
　　陆展翎对着镜头："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城西的翠苑路。可以看到我身后的路段十分昏暗。据周边居民反映，这里的路灯损坏已超过半个月，入夜后光线昏暗，影响出行，已有多名行人和骑车的市民在此摔倒，存在较大安全隐患。"
　　周哥架着机器拍了一条，又换了一个角度拍另一条。
　　“可以看到，在我身后，这里的灯也没有亮。”
　　"OK了。状态不错，客观冷静，有点焦点访谈那意思。不愧是我徒弟。"周哥点点很满意。
　　陆展翎扬起嘴角。她已经找到做出镜记者的感觉，挺好。
　　回来的路上，展翎坐在电动车后座，风从耳边穿过。她想起那个阿姨的话——"灯就会有人来修吗？"
　　"师傅，拍了真的会有人修吗？"
　　周哥骑了一段才回答。"刚入行的时候，我拍过一条乡镇公路坑洼的新闻，播完了，路还是那个路，坑一个都没填。我当时想，拍这些有什么用。"
　　他顿了一下。"后来发现，大部分时候是有用的。所以你拍的时候，要当真。"
　　新闻播出了。
　　三天后的一个傍晚，周哥发来一条微信："灯亮了。"后面跟着一张照片。崭新的LED路灯，在暮色里亮着白光，路面被照得清清楚楚。
　　展翎放大图片看了会儿，回了一个"嗯！"
　　“我在做的是有用的事啊，”她心想，脑海里浮现书上的那句话。
　　她坐到桌前，打开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四个字：“耳目喉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