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哼,本王活着回来了   定安史 ...

  •   定安史·卷三百一十二

      南疆承朔立国百年。北境之外,周国觊觎日久。宣宗时签下的和约墨迹未干,周人马蹄已踏过界碑三次。边境奏报雪片般飞进京城,每一封都说同一句话:他们要打了。

      朝中分作两班——文以摄政王沈凛为首,武以镇北大将军殷辞为锋。满朝皆知二人势同水火,沈凛弹章十年不断,殷辞战报十年不歇。一个嫌武将跋扈引战,一个骂文臣畏战误国。

      然暗地里心知肚明——他们有一样政见相同:以战止战。只是沈凛要算清了再打,殷辞要打赢了再算。一个往前看三步,一个往前看一步。方向一致,步幅不同。十年间,一个在北境拿命填窟窿,一个在京城用奏章堵窟窿。怀宗在中间和稀泥,将一座江山摆弄得摇摇欲坠。

      直到这个王朝迎来最关键的时间节点——

      承朔二十七年秋,殷辞奉召回京。
      -----

      城门在面前缓缓推开的时候,我正骑在马上啃一块干饼。

      那饼硬得能砸死人,在边关揣了三天,冻得跟铁片子似的。我咬了一口,牙差点崩掉,骂了一声,随手扔给路边蹲着的一条野狗。那狗闻了闻,扭头走了。

      “连狗都不吃,”副将憋笑。

      “笑屁,”我把饼渣子拍掉,“回京请你吃八珍楼,撑不死你。”

      笑骂完,转头看到京城内景象的我有点发愣。

      街两边挤满了人。京城的百姓就爱看热闹,尤其是看武将回城——比看戏带劲。我听见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有说“殷王爷回来了”,有说“这么年轻”,有说“听说北边打得凶,身上全是疤”。

      我听见了,但我没理。

      我微仰着脸,让太阳晒着。三年没晒过这么软的太阳了,边关的日头是砸下来的,能把人砸出铁锈味儿;京城的是铺下来的,暖洋洋的,像沈镜川那件旧貂裘的绒毛。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蹄铁和石头碰撞的声音清脆利落,跟我这三年听惯的沙地闷响完全不一样。我后面跟着三百亲兵,个个甲胄齐全,刀没出鞘但手都搁在柄上——京城规矩多,进城得解兵刃,他们不习惯。

      我其实也不习惯。

      我习惯的是城门一开,对面就是敌人,刀一拔就是血。哪有现在这种——两边是卖糖葫芦的、卖绢花的、扯着嗓子喊“王爷千岁”的,甚至!还有胆子大往我身上扔手帕的——这种太平得让人浑身不自在的阵仗。

      但这样很好。

      我一进京城大门,紧接着一股甜味儿就冲进了我嗓子眼儿——城南的酥点!我老远就能认出那个味儿。

      边关的风沙刮了三年,刮得我嗓子里跟塞了把碎瓷片似的,这回来了还不得犒劳犒劳我自己。至于某个家伙——却舒服服的呆在京城里头,时不时还参我一本!呵,看我这次回来不整整他,好好挫挫他的锐气!

      但我首先得把这件事先往后放放。

      我勒住马,冲着那巷口扬了扬下巴。

      “去,给本王买两盒桃花酥。”

      沈镜川也喜欢吃。

      嗯…那我勉为其难给他留一盒好了。

      副将愣了一下:“王爷,接旨的仪仗——”

      “仪仗等我吃完再接,它又不会跑。”

      副将苦着脸去了。我骑在马上翘着腿,甲胄都没卸,铁叶子哗啦啦响。

      桃花酥到手,我叼着一块,剩下的揣怀里,慢悠悠往御道那边晃。酥皮在嘴里碎成渣,哎呀呀~这才叫喘气儿嘛。

      阿林落在我肩上,爪子抓得铁甲咯吱响,它也三年没吃京城的东西了,嘴伸过来就抢。

      “滚滚滚,一边儿去,”我拿胳膊肘顶它,“自己去找吃的。”

      御道跟前的时候,我看见那排人了。红袍太监端圣旨,乌压压的随从立两旁,个个绷着个脸,跟欠了他们八百两似的。

      我眼珠子压根没往他们身上放。

      找那个白的。

      找着了。御道旁边的茶棚底下。

      月白锦袍,玉冠束发,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一只胳膊搁在桌上,另一只袖子底下露出半截手指,白得像玉,指尖捏着一块什么东西——我眯着眼看,看清了。

      半块桃花酥。

      城南那家的,酥皮一层接一层,跟盛开的花儿似的。

      他坐在那儿,跟周围闹哄哄的人群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卖糖葫芦的从他身边经过都绕两步,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那个气场——暖洋洋的日头照到他身上,都好像变冷了半度。

      他没看我。我知道,他知道我在看他。

      三年前,我出关那天他说“别死”,我说“管好你自己”。他站在原地,看着我走远。我没回头,但我猜他一直看着,看到我的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然后,找个茶棚坐下喝茶。

      今天,现在,他就坐在茶棚底下,不知道还是不是当初喝茶那个地儿。

      我翻身下马,甲胄哗啦一声巨响。我没管那个举着圣旨正要张嘴的太监,从他旁边直接擦过去,大剌剌往沈凛面前一站。

      太监在后头喊:“王、王爷!圣旨——”

      “等会儿!”

      我头都没回,直直往那个方向走,人群给我让出一特别宽的口。

      走到他桌前,我停下。

      他这才慢悠悠抬起眼皮。

      那张脸,三年没见,还是老样子——冷,白,眼底半死不活的,好像全天下都欠他钱,而我欠得最多。,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我三岁第一次见他,他就是这张脸;我十三岁往他书箱里塞癞蛤蟆,他还是这张脸;我二十三岁出关打仗,他站在城门口送,还是这张脸。

      沈镜川啊沈镜川,这多少年了,你这张冰脸还没化啊?!

      “沈镜川。”

      我咧开嘴笑,笑得声音有点大,旁边茶棚老板手里的壶差点掉地上。

      “沈凛!”见他不搭理我,我又喊他,嘴里还叼着半块桃花酥,含糊不清的,“你——”我上下打量他一遍,啧了一声,“你怎么瘦成这样?我不在没人跟你抢吃的,你反倒不吃了?唉~你是不是想我想的?”

      “……聒噪。”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太熟了。从小看到大,翻译过来就是三个字:你有病。

      “你黑了,”他说,声音薄而凉,跟三年前一模一样,“丑了。”他咬了一口手中的酥点,又说。

      我等了三年桃花酥的味儿,从城南飘过来,从他手中飘过来,还混着他身上那点若有若无的墨香。

      我噎了一下。桃花酥卡在嗓子眼,咳了好几下才咽下去。也不知道是被他的话气的,还是被我突然冒出来的想法给吓的。

      “你才丑,”我指着自己,“你看看我这张脸,边关风沙都磨不糙,天生丽质,你嫉妒就直说。”
      他没接话,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肩头。阿林歪着脑袋看他,瞎眼的那侧对着他,好眼的那侧眨巴了一下。

      “你的鸟,”他说,“瞎了左眼。”

      “我捡的时候就这样,”我拍了拍阿林的脑袋,“瞎了更凶。跟你似的,一只眼也能盯着我不放。”

      他嘴角动了一下。真的只有一下,跟湖面被风撩了个极小极小的涟漪似的,别人根本看不见,但我看见了。我从小就擅长捕捉沈镜川脸上那点几乎不存在的表情,因为太稀罕了,跟大漠里找水似的。

      “沈镜川,”我凑近了一步,“三年,你弹了我十四道折子。”

      “十三道,”他纠正。

      “十四,”我说,“有一道你没署名,但还是被我知道了,所以也给你算进去了。哼哼,没想到吧”

      他终于正眼看我了。

      “那一瞬间,我好像在他眼底看见一点东西,薄薄的、压在冰面底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就一瞬。然后他又变回那张脸。”

      “还知道数,”他说,“没傻透。”

      “你才傻,”我哼了一声,转身朝着太监走,“圣旨呢?拿来,本王急着吃饭。”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扬了扬手里的桂花糕,“对了,我让人去城南买了两盒桃花酥,分你一半,待会儿给你送府上去。”

      “不必。”

      “你管我呢,我说送就送,”我扭过头去,嘴角笑得压不住,“刚才除了说话,你吃东西的动作就没停过。”

      后来太监抖着嗓子念圣旨,我一个字没听进去,脑子里一直在琢磨——

      沈镜川,我回来了。

      十四道弹章是吧?行,这回你不用写折子了,我就在你面前。

      要杀要剐,当面来。

      我看你怎么下手,哦,不对,是下不下得去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哼,本王活着回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