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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怀孕生女 他不可能真 ...

  •   元启八年的秋天,苏锦月回京已经一年有余。

      这一年里她把东南海疆的经验变成了一整套可以复制推广的制度——沿海各省全部设立了海事学堂,首批毕业生已经进入水师和海关衙门任职,其中女学生的比例占到了将近三成。

      沈若兰留在福建没回来,她说她还要再待几年,把新一代战船的图纸再改进一版,苏锦月批了她的奏疏,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不急,把船造到最好再回来。”

      陆文瑾被调回了京城,升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正四品,专门负责海防经费的审计监察。

      赵敏之去了浙江,任浙江布政使司左参政,主管全省田赋和海防军需,成了大梁朝最年轻的从三品地方大员。

      苏门三秀各据一方,女官体系已经不需要苏锦月手把手地扶着了。她们自己就能跑,跑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

      但苏锦月没有闲下来。她这一辈子都没有学会“闲”这个字怎么写。

      回京之后她主持的第一件事,是把海事学堂的创办经验移植到其他领域——在京城设立医事学堂,专门培养军医和地方医官,女子可以报考外科和妇产科;在江南设立农事学堂,研究良种培育和水利灌溉,女子可以报考农学和水利工程。

      每一所学堂的章程她都亲自过目,每一条招生条件她都逐字推敲,确保没有任何一条是“仅限男子”。

      青萝有一次忍不住问她:“阁老,您就不累吗?”

      苏锦月当时正在看医事学堂的选址图纸,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累。但我一想到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就睡不着。”

      青萝叹了口气,转身去给她泡了一杯参茶。

      跟了苏锦月十几年,她太了解自家姑娘的脾气了——劝是没有用的,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她。

      进入深秋以后,苏锦月开始感觉到身体不太对劲。

      先是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总觉得胃里翻腾,喝口温水都能犯恶心。

      然后是对气味变得异常敏感——以前她最爱吃的桂花糕,如今光是闻到桂花的香味就觉得头晕。

      再然后是嗜睡,在内阁值房里批着批着公文就能趴在桌上睡着,笔还握在手里,墨迹洇了一桌子。

      青萝最先警觉起来。

      她观察了好几天,某天早上苏锦月又一次在漱口时干呕之后,她终于憋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阁老,您多久没来月事了?”

      苏锦月端着漱口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僵了整整三息。

      然后她放下杯子,把嘴角的水渍擦干净,用一种异乎寻常的冷静语气说:“去请太医。”

      太医很快就来了。来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医,在太医院干了四十年,给皇后看过病,给贵妃把过脉,经验丰富得能写一本大梁朝宫廷医疗史。

      他隔着丝帕搭上苏锦月的手腕,闭目凝神地诊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然后睁开眼睛,脸上的皱纹在笑容里挤成了一朵菊花。

      “恭喜苏阁老,”老御医站起身来,拱手一揖到底,“是喜脉。阁老有孕,已近三个月了。”

      青萝站在旁边,手里的帕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跟了苏锦月这么多年,陪着她经历了无数大风大浪——被刘氏泼热茶、在金銮殿上挨廷杖、在江南被漕帮围追堵截、在海疆面对倭寇的刀锋——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失态。

      但此刻这个已经做到正六品掌事女官、在衙门里训起人来眉毛都不皱一下的女人,捂着脸蹲在地上,又哭又笑,像个十七岁的小丫鬟。

      苏锦月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一时间有些恍惚。将近四个月,可她自己居然毫无察觉。

      这段时间她在海疆事务上日夜不停地忙,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精神高度紧绷,月事没有按时来也只当是劳累过度。

      谁能想到肚子里已经悄悄揣了一个小生命,
      她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隔着厚重的官袍,什么也感觉不到,但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掌心里跳了一下——也许不是真的胎动,也许只是她自己的心跳,但她确信,那里有一个生命,是她和顾长渊的孩子。

      消息传到锦衣卫衙门的时候,顾长渊正在审一桩北境军情泄密案。

      他的副手沈千户拿着苏锦月派人送来的口信,在审讯室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推门进去了。

      顾长渊听完之后,把手里的案卷一合,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今日审讯到此为止”,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沈千户后来说,他跟了顾大人二十多年,从没见过他走路这么快。

      顾长渊几乎是冲进内阁值房的。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苏锦月正坐在案后批公文,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只是面前的茶盏里不是茶,换成了青萝特意泡的红枣桂圆水。

      她抬起头来看他,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顾大人,你的仪态呢?”

      顾长渊没有回答她。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惊喜、紧张、担忧、不知所措,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傻气。

      这个在朝堂上指挥若定、在战场上杀伐果决的男人,此刻站在怀孕的妻子面前,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最后憋出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你不许再熬夜批公文。”

      苏锦月差点笑出声来。能让锦衣卫指挥使手足无措的事不多,她肚子里的孩子显然是其中之一。“我之前的时候天天熬夜,孩子不也好好的?”

      顾长渊的脸色更难看了。一想到她的高强度工作,他就觉得后背发凉——不是为自己,是为她和肚子里的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从现在开始,你的公文我来帮你批。锦衣卫那边的公务可以暂时交给沈千户——圣上那边,我替你去说。”

      “你帮我批公文?”苏锦月扬起眉毛,“顾大人,你的笔迹和我的笔迹差了十万八千里,户部的人拿到你的批文还以为是我被人假冒了。”

      “那就让青萝帮你批,你口述,她执笔。”顾长渊的态度罕见地强硬,“总之,你不能像以前那样没日没夜地熬。”

      苏锦月看着他那张冷脸上难得的焦灼神色,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但她嘴上还是一如既往地不饶人:“顾长渊,你这是在管我?”

      “对。”顾长渊毫不退让,目光直直地锁着她的眼睛,“以前不管你是因为你的身体经得起折腾。现在不行。”

      苏锦月歪着头看他,忽然发现这个男人较真起来的样子还挺可爱的。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姿态像一只慵懒的猫。

      “行吧,”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不过批公文只是动动笔的事,真正要动的是别的东西。”

      顾长渊微微皱眉:“什么东西?”

      苏锦月指了指墙上那张巨大的大梁舆图,指尖在京城的位置上点了两下:“女子学堂、医事学堂、农事学堂——这三件事的章程都还没定稿。海事学堂的模式要移植到内地来,很多细节需要调整。光是医事学堂的课程设置,我就跟太医院的人讨论了两个月还没定下来。顾大人,这些事你替不了我。”

      顾长渊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苏锦月说得对——政务上的事,她是大梁朝最顶尖的那几个人之一,有些决策只有她能拍板,有些关口只有她能打通。

      他不可能真的把她关在家里安胎,她不是那种能被关住的人。

      “那就减量。”他最终让步了,“每天只准工作到午时,午时之后回府休息。我在府里给你布置一间书房,下午你可以在家处理一些不太急的公务,但不许见客,不许开会,不许批奏疏。”

      苏锦月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还算合理,正要点头答应,顾长渊又补了一句:“另外,从明天起,我每天接送。”

      “从内阁值房到府里,坐马车也就两刻钟的路——你天天接送,不嫌麻烦?”

      “不嫌。”顾长渊的回答简洁而笃定,然后他弯下腰,将手掌极轻极轻地覆在她的手背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一起放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那只握了半辈子绣春刀的手此刻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这是我们第一个孩子。”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低沉而郑重,“我不想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苏锦月垂下眼帘,反手握住他的手,将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她的手比他的小得多,但握上去的力道一点也不比他差。

      从那天起,内阁值房里就多了一个定时出现的影子。

      每天巳时刚过,青萝就会准时出现在苏锦月身边,把她面前没批完的公文收走大半,只留下几份最紧急的必须当天处理的。

      午时一到,顾长渊的身影便会出现在值房门口,像一只精准报时的钟,风雨无阻。

      内阁的其他阁臣们从最初的大惊小怪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到后来连头都懒得抬了。

      首辅大人有一次在值房里撞见顾长渊来接苏锦月,只是捋着胡子笑了一声,对身旁的户部尚书说:“你看,我们这些老东西就没有这种待遇。”

      户部尚书呵呵笑着回了句:“首辅大人要是也怀了身孕,下官愿意天天来接。”值房里顿时笑成一片,连门口的小太监都忍不出笑出了声。

      苏锦月怀孕的消息传开之后,整个京城的官场都为之震动了一小下。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大梁朝第一位女阁老要生孩子了——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符号。

      她怀孕生产,意味着大梁朝的权力核心将第一次出现“阁老休产假”这种闻所未闻的场景。

      圣上对此的态度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在某天早朝之后把苏锦月单独留了下来,很认真地跟她说了一句话:“朕准你休假,内阁的事可以暂缓,你的身体和孩子最重要。大梁朝不缺一个批公文的人,但缺一个苏锦月。”

      苏锦月谢恩之后从乾清宫里走出来,站在汉白玉的丹陛上,望着眼前那片她进进出出了无数次的重重宫殿,忽然觉得它们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她摸了摸已经微微隆起的肚子,对着空气轻声说了一句话。

      “小家伙,你还没出生,陛下就给你娘亲准了假。你的面子可真够大的。”

      青萝在旁边听见了,没忍住笑出了声。

      元启九年,初夏。

      苏锦月在一个微雨的清晨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女儿。

      生产过程比她预想的要顺利一些,但也疼得她差点把顾长渊的手骨捏碎。

      顾长渊全程陪在产房外面,一直站到晨光熹微时分,婴儿第一声嘹亮的啼哭穿过产房的门板传出来时,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沈千户后来跟人说,他跟着顾大人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从没见他的眼眶红过,那天早上是头一次。

      青萝抱着裹在襁褓里的婴儿出来给顾长渊看,笑得比谁都开心,嘴里说着“恭喜顾大人,是个小千金”。

      顾长渊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还没长开的小脸,伸出手去,用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小家伙闭着眼睛,嘴巴动了动,似乎在梦里还在找吃的。

      然后他问了青萝一个问题:“阁老怎么样?”

      “阁老很好,就是累,睡着了。”青萝说着让开身子,让他进了产房。

      苏锦月躺在榻上,头发散在枕上,脸色苍白但眉目舒展,呼吸平稳。

      她睡着的样子和平时的苏阁老判若两人——没有眉宇间惯常的锐气,没有嘴角那抹让对手胆寒的似笑非笑,只有一种安静的、柔软的、初为人母的温柔。

      顾长渊在榻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吻了一下。她没有醒,只是在梦里微微收紧了手指,将他回握住。

      圣上赐下贺礼的时候,满朝文武又被震了一次。

      圣上赐给这个新生女婴的不是什么长命锁、金手镯之类的寻常物什,而是一道圣旨——赐名“顾昭”,封“安宁郡主”,食邑三百户。

      大梁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非宗室女婴封郡主的先例。

      圣上用这道旨意告诉全天下:苏锦月的女儿,就是大梁朝的掌上明珠。

      顾昭满月那天,苏锦月抱着她坐在庭院里晒太阳。

      五月的石榴花开得正盛,满树红艳艳的,微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在母女俩的肩头和膝上。

      小家伙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她的眼睛像苏锦月,又亮又灵,但眼形偏长,像她爹。

      顾长渊从外面回来,看到她们母女俩在石榴树下,停了脚步,靠在廊柱上静静地看着。

      苏锦月逗弄着怀里的女儿,嘴里轻轻地哼着一首江南小调——那是她母亲沈氏小时候给她哼过的调子,她从母亲的遗物里找到的,一直记在心里。

      顾昭被她哼得咯咯直笑,小手在空中挥舞着,抓住了她的一缕头发,拽得她歪了歪头。

      “疼疼疼——小祖宗,你手劲儿还挺大。”苏锦月笑着把头发从女儿的小拳头里解救出来,抬头看见了廊下的顾长渊,“站在那儿干什么?过来看你闺女。”

      顾长渊走过来,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低头看着顾昭。

      小家伙一看到爹爹,立刻放弃了手里的头发,两只小手朝他伸过去,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顾长渊把她从苏锦月怀里接过来,那双惯常握绣春刀的大手稳稳地托着她小小的身子,动作轻得像在托一只刚出壳的雏鸟。

      顾昭在他的臂弯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苏锦月歪头靠在顾长渊的肩膀上,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石榴花瓣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三个人身上,红得像碎了一地的霞光。

      “顾长渊,”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很少在人前流露的慵懒和满足。

      “嗯?”

      “我们这一路走来,值了。”

      顾长渊侧过头,在她发顶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值了。”

      苏锦月休了整整三个月的产假。

      这是大梁朝历史上第一次有内阁辅臣休产假,吏部为此专门拟了一条规定:今后女官生产,均准休产假三个月,品级俸禄不变。

      这条规定后来被称为“苏阁老例”,被刻在了吏部的官员管理条例里,成为大梁朝女官制度的一块重要基石。

      三个月一到,苏锦月准时回到了内阁值房。她走进值房的那天早上,发现自己的案头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崭新的青瓷笔洗,是首辅大人送的,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欢迎回来。”

      其他几位阁臣也有样学样地送了各种各样的小礼物,有送镇纸的,有送砚台的,有送新茶的,把她的案头堆得满满当当。

      苏锦月看着那一桌子零零碎碎的礼物,笑了一下,然后坐下来,铺开纸笔,开始她休完产假后的第一天工作。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她的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不是那种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而是一种更加沉静、更加笃定的力量。

      她是一个母亲了,但她依然是苏锦月,是大梁朝的内阁辅臣,是那个十六年前从侯府后院翻墙出来、握着一本账册和几封密信、独自走进醉仙楼去找顾长渊谈交易的女人。什么都没变,只是身上多了一份柔软的铠甲。

      元启十一年,苏锦月升任内阁次辅。首辅已经年过古稀,上疏请求致仕的次数越来越多,圣上都驳了回去,但大家都知道,首辅留在值房里的时间越来越少,真正在主持内阁日常事务的,已经是苏锦月了。

      她坐在内阁值房的次辅座位上,面前摊开的公文涵盖了田赋、盐政、科举、海防、教育、考核,几乎囊括了大梁朝政务的每一个方面。

      升任次辅的第三天,圣上在乾清宫召见她,给她看了一份北境的军报。

      鞑靼又犯边了,但这一次和以前不一样——北境守军靠着苏锦月当年设计的军需供应体系,粮草充足,军械齐全,一战就把鞑靼骑兵打退了三百里。

      北境主帅在军报里专门提了一句话:“此战粮草无缺,军械充盈,皆赖苏阁老当年军需调度之功。”

      圣上将军报放在御案上,抬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感慨和一丝期待。

      “苏爱卿,”他说,“朕准备让你出任内阁首辅。大梁朝开国以来第一位女首辅。”

      苏锦月跪在御案前,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刘氏泼过来的那杯滚烫的热茶,想起了金銮殿上那八十廷杖的灼痛,想起了赵谦益那张阴鸷的老脸,想起了江南密库里外祖父的绝笔信,想起了明德女学开学那天一百二十个姑娘眼里的光,想起了程敏之跪在苏阁老碑前磕的三个头,想起了海疆上那些升起白帆的新式战船,想起了一个多月前刚学会叫“娘”的小顾昭。

      她抬起头来,眼眶微红但嘴角带笑,朝御座深深一拜。

      “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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