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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帝王窥心,风月暗推 自南郊别院 ...

  •   自南郊别院遇刺重伤之后,顾念安便奉旨居家静养,整整半月未曾踏入朝堂半步。
      这是她执掌兵权、立身朝堂十余载以来,最漫长的一次告假静养。从前纵使边关苦寒、旧疾复发、沙场带伤回朝,她也从未缺席一场朝会,从未放任朝堂权柄悬空。大靖半数兵权系于她一身,朝野半数文武看她眼色行事,她便是稳住朝局的那根定海神针,常年紧绷、从无松懈。
      可这半月,她是真的身心俱疲,无力自持。肩头贯穿皮肉的刀伤尚且其次,真正困住她的,是那场风雪之夜掀开的半生隐秘,是被沈清晏尽数洞悉的软肋,是缠绕心神、剪不断理还乱的深情与愧疚,层层叠叠,将她困得无处可逃
      许是日夜思虑过重、心绪郁结难舒,这半个月卧榻养伤,她汤药不离朝夕,御医日日入府问诊调治,伤口却始终不见大好,愈合得极为迟缓。白日静坐之时,身上创口总是隐隐作痛,牵扯筋骨,酸涩发麻,可比起心口翻涌不息的酸涩与纷乱,这点刺骨的皮肉伤痛,早已不值一提。
      最难熬的是无人惊扰的深夜。万籁俱寂,烛火摇曳,世间喧嚣尽数褪去,她辗转反侧,夜夜无眠。哪怕堪堪浅眠,梦境也总会被两段最刻骨的画面填满。
      梦里重回年少蜀山的月色深谷,晚风轻柔,月华遍地,少女赤诚热烈,红着耳根向她剖白满心欢喜,滚烫的心意撞碎在她僵滞沉默的心底,成了她半生解不开的执念;又忽而落回南郊风雪之夜,满身狼狈的自己轰然倒地,女儿之身被撞破,半生伪装的女儿身彻底败露,所有隐秘无所遁形。梦境之中,没有温柔守候,没有彻夜照料,只有沈清晏骤然褪去所有温情,眼底只剩疏离、错愕与冷意,从此对她冷落冰霜、寸步疏离,昔日半点温情尽数消散殆尽。
      十余年日夜紧绷、刻意克制、死死筑牢的隐忍堤坝,在这半月无人知晓的反复追忆与心绪拉扯里,早已彻底溃不成军,寸寸坍塌。
      烛火明明灭灭,四下无人。顾念安倚着软榻,面色苍白,指尖微微蜷缩,终是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担忧,对着空荡无人的空气,低声开口,嗓音带着久病未愈的微哑:“顾牧,替我去看看长公主怎么样了。”
      顾牧,是她自幼培养的顾家死士,一身轻功冠绝天下,身法缥缈如鬼魅,来去无声、无痕无迹。他只听命于她一人,常年隐匿暗处,负责王府最核心的隐秘安防,从不现身人前。偌大靖安王府,除却顾念安本人,无人知晓这世上还有这般一人,更无人窥见他半分身形。
      话音落下的刹那,桌案上摇曳的烛火骤然轻轻颤了两下,夜风穿窗细入,无声无息。
      没有应答,没有脚步声,甚至没有半分气流异动。
      可顾念安知晓,他已然领命离去。
      夜色渐深,皇城巍峨,宫墙万丈,层层禁卫森严密布。
      皇宫之内五步一哨、十步一岗,禁军铁甲肃立,灯火绵延如昼,明暗交错间尽是凛冽威压。尤其是长公主沈清晏所居的长信宫,更是宫中重中之重,守备严密得宛若铜墙铁壁、固若金汤。寻常侍卫日夜轮值,暗卫潜伏檐角梁柱,内外层层封锁,寻常人等半步难以靠近,堪称插翅难入。
      可顾牧身法诡谲,深谙隐匿潜行之术,自幼潜伏暗处,最擅避人耳目、穿梭险地。
      他一身玄色劲装,通体融入沉沉夜色,身形压低,贴于宫墙阴影之内,如同暗夜掠影,无声滑行。脚下轻点地砖,落地无声,每一次起落都精准避开巡逻禁军的视线与动线,避开暗处潜伏的宫廷暗卫探查。
      无人察觉,一道黑影正借着檐角暗影、树影遮蔽,悄然穿梭在守备最严的宫城腹地。
      他避过正殿轮值太监,绕开回廊巡夜宫女,翻过三重宫墙,全程屏息敛气,不露半分气息、不扰半分风声。哪怕途经无数暗卫潜伏的死角,也始终隐匿无痕,不曾被任何人察觉分毫踪迹。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他已然稳稳落于长信宫的后院檐下。
      相较于前殿的灯火通明、守备森严,长信宫后院格外清静寂寥,甚至清冷得过分。
      房间内的灯影摇晃,斑驳落满地寂静。整座宫殿没有半分喧嚣,静得只剩风声簌簌,清冷孤绝。
      顾牧屏息凝神,悄然贴于窗下立柱阴影之中,借着窗纸透亮的微光,静静向内窥望。
      烛火摇曳,沈清晏并未安歇,一身素色常服坐于案前,褪去了白日朝堂的端庄肃穆、强势自持,少了几分摄政长公主的凛然威严,多了几分独处的单薄清寂。
      烛火映照这她垂眸落笔的侧脸,眉眼温柔却盛满沉郁,唇角无半分笑意,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孤寂与酸涩。她执笔的指尖微微泛白,落笔沉稳规整,可偶尔垂眸停顿之时,会下意识抬手按一按心口,眉眼微蹙,藏着难以掩饰的郁结闷痛。
      连日熬夜理政、心绪郁结,让她本就清隽的面容愈发苍白,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气色衰败,整个人清瘦得只剩单薄剪影,看着孱弱易碎。
      案前堆积着厚厚一摞朝堂奏折、户部账册与边关文书,堆叠如山,密密麻麻
      晚风穿窗袭来,掀动页角堆叠的文书,微凉夜气侵入肌理,让沈清晏单薄的肩头微微一颤。她眉心轻蹙,抬手拢了拢衣襟,压下心口翻涌的闷涩,正要提笔落下批复,身后便传来一道轻柔恭顺的女声。
      贴身侍女端着一碗漆黑汤药,轻步走入殿内,不敢惊扰殿中沉静,屈膝轻唤:“公主,药好了,趁热喝了吧。”
      瓷碗升腾起淡淡的药雾,苦涩的药味缓缓漫开,冲淡了案前墨香。那是太医院专为她寒毒郁结调配的汤药,日日晚膳后必服,可调理体虚郁结,却终究治不好心底积压的沉疴。
      沈清晏笔尖微顿,缓缓垂眸看向那碗汤药,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倦色。她微微颔首,放下手中狼毫,指尖轻抬接过药碗。瓷壁温热,却暖不透她终日寒凉的四肢百骸。
      侍女立在一旁,看着自家公主清瘦苍白的面容、眼下浓重的青黑,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折无人分担,终究忍不住低声劝慰:“公主,夜深露重,您身子本就未愈,不宜彻夜操劳。这些文书明日再批阅也无妨,您且喝完药歇息片刻吧。”
      闻言,沈清晏仰头抬手,将一碗苦涩汤药尽数饮下。醇厚的苦味顺着喉间滑落,沉坠进心底,与连日的郁结、牵挂、酸涩交融在一起,苦得让人喘不过,她将空碗递回侍女手中,指尖微凉,摇了摇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退下吧。”
      顾念安卧病静养,朝堂兵权悬空,暗流丛生,幼帝步步筹谋收权,朝野格局还未稳。她若是稍有松懈,宗室权臣便会趁机作乱,边关军务也会滋生纰漏,偌大朝堂顷刻便会乱象四起。
      她身负先帝遗誓,身负辅政重任,半点偷懒、半点懈怠都不敢有。
      窗外夜色沉沉,宫灯摇曳,孤影对残灯,满殿清苦。
      顾牧静静立在窗外,将殿中景象尽收眼底。
      他追随顾念安多年,素来冷漠寡言、无心共情,只知奉命行事、忠主履职,可此刻看着长公主独坐孤灯、彻夜苦撑的清寂模样,也隐隐知晓,自家主子半月郁结、日夜牵挂的人,确实日日深陷煎熬,无人知晓、无人怜惜。
      殿内无人伴她左右,无人替她分忧解难,无人知她深夜郁结、夜夜难眠。偌大长信宫,尊贵无双、权倾后宫,却终究只剩她一人独守空殿,独扛万千重担。
      顾牧不多停留,谨记分寸,不再窥探分毫,身形一动,再度化作一道淡淡黑影,借着沉沉夜色,无声无息退出长信宫,原路折返,全程依旧无痕无迹,未曾惊动宫中半分守备。
      夜风浩荡,穿城而过,转瞬便送他远离森严皇城,直奔靖安王府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帝王窥心,风月暗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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