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知》矽臆

23、残碎山河丨振竹独白 我常常

　　我常常对着夜色发呆，指尖抚过旧军装磨白的边角，脑子里空空落落的。

　　二十二年来，我的人生像是被人撕碎过，再零碎拼起来，大半光景都是模糊的。很多人和事，明明该刻在骨血里，可我拼命去回想，也只剩一团温温的雾，抓不住轮廓，辨不清模样。旁人说起我的过往，我只安静听着，不敢多问，也不敢深究，怕掏空了脑子，依旧寻不到半分真切的痕迹。

　　唯一从头到尾清晰、滚烫，从来没有褪色的，只有阿振。

　　我记不得自己的来路，记不得童年的寒暑，记不得年少时的嬉笑哭闹，就连自己原本的姓名、故土在何方，也一点印象都没有。偶尔夜半入梦，会晃过一个女子的影子，眉眼朦胧，声音软软的，像是在唤我的小名。可每当我想要凑近看清楚，梦就碎了。醒来之后，只剩心口空荡荡的一阵酸涩。

　　我知道那该是我的姐姐。

　　可我什么都记不得。

　　没有一同熬过寒冬的细碎片段，没有离别时撕心裂肺的场面，连一句像样的道别都没有。她对我而言，不过是旁人嘴里一段遥远又遗憾的旧事。心底会漫上来一阵说不清的疼，可我摸不透这份疼从何而来，分不清是怀念，还是仅仅听完一个悲伤故事生出的恻然。我感念传闻里她曾经护过我一程，却留不下半点鲜活的记忆。这是我解不开的遗憾，是失忆留给我的无声亏欠。我不敢使劲去想，怕连这一点朦胧的虚影，也会彻底消散。

　　我人生真正有迹可循、有温度的起点，是遇见阿振的那一天。

　　那时世道大乱，战火四处蔓延，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百姓。我孤身一人，记忆一片空白，无亲无故，像一片无根的浮萍，在乱世里漫无目的地漂泊。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也弄不明白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是阿振，在纷乱的人潮里，捡到了狼狈落魄的我。

　　他那时也不过是刚成年的少年，眉眼硬朗，性子沉得住气，身上有着远超年纪的坚韧。他没有追根究底盘问我的身世，也没有嫌弃我的懵懂茫然，只是伸手拉住我，声音低沉温和：“以后你就跟着我，我护着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成了往后岁月里，捆住我们两个人的牵绊。

　　旁人都说我们是半路凑到一处的异姓兄弟。可只有我心里清楚，于我而言，他是兄长，是亲人，是把我从无边混沌里捞出来的救赎，是我漂泊岁月里唯一的归处。前半生的人事我尽数遗忘，可和他相伴的每一寸时光，都清清楚楚刻在骨血里。

　　年少的日子清贫，却还算安稳。我们挤在一间简陋的小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粗茶淡饭，就挨过漫长的岁月。阿振性子内敛，遇事向来沉稳，凡事最先考虑的，都是护我周全。我因为失忆，比寻常少年更敏感怯懦，心底总揣着一份无根的惶恐。是他一点点教我认字读书，教我挺直腰杆做人，教我在动荡世道里，什么是坚守，什么是担当。

　　我慢慢习惯事事依赖他，习惯抬头就能看见他的身影，习惯他的庇护。日子久了，我几乎快要忘记，我本是无家可归的孤人，是他硬生生为我撑起一方小小的安稳天地。那些没有硝烟、没有逃亡的烟火日常，是我短短一生里，最珍贵的时光。

　　我曾经以为，这样的日子能够长久过下去。

　　可乱世浮沉，容不下普通人安安稳稳的岁岁年年。山河破碎，风雨飘摇，千千万万百姓困于水火，家国蒙尘，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

　　我记得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阿振告诉我，他要去参军。

　　他说，生在这样的乱世，少年当立家国之志，男儿理当奔赴沙场，守山河无恙，护百姓安宁。他眼里燃着光，那是我从前从未见过的，属于家国大义的光芒。

　　我心里慌，也怕。我全部的安稳都系在他身上，他是我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靠。我怕炮火无情，怕千山万水阻隔，怕此去一别，再无归期，怕我又变回孤身一人，重新落到无依无靠的境地。

　　可我不能拦他。

　　我看得懂他眼底的赤诚与决绝，懂得他心里装的，不只是兄弟情分，还有万家灯火，天下苍生。乱世之中，总要有人舍弃小家，奔赴家国危难。他要以身许国，我纵然万般不舍，也只能成全。

　　我咬着牙压下心里的惶恐，认认真真同他道别，静静目送他远去的背影。

　　他走之后，小院一下子空了。往日朝夕相伴的烟火气息荡然无存。那个我习惯依靠的人远赴战场，偌大的屋子，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没有整日陷在思念与惶恐里。我明白，不能让他在前线浴血拼杀的时候，还要时时牵挂身后的我。他奔赴家国大义，我便守好本心，好好活着，静静等他凯旋。

　　可思念不会因为刻意压抑就消失。周遭越是安静，心底的牵挂就越是汹涌。我日夜盼着战火平息，盼天下安定，盼阿振平安归来，盼我们兄弟二人，还能重回往日平淡光景。

　　等待的日子漫长煎熬。乱世消息闭塞，前线音讯渺茫，常常一连好几个月，收不到他半封书信。我不知道他身在何方，不知道他是否躲过炮火，不知道他是生是死。无尽等待里，我心里只剩一个执拗的念头：我要去找他。

　　于是我收拾简单行囊，踏上寻他的路途。

　　这时的我，依旧记不起前尘旧事，记不起血脉至亲，可我牢牢记得阿振，记得他的模样，记得他给予我的恩情，记得我这一生唯一的牵挂。

　　寻他的这条路，也成了我奔赴家国的路。

　　一路辗转跋涉，我亲眼看见饿殍遍地，百姓流离失所；看见国土满目疮痍，敌军肆意践踏乡土。无数普通老百姓，在战火里苦苦挣扎，心底却依旧揣着一丝期盼，盼太平，盼安稳。

　　一路所见的人间苦难，一点点磨掉了我骨子里残存的怯懦。

　　我终于读懂了阿振当初的选择，读懂何为家国大义，何为以身许国。乱世不是某一个人的劫难，是千千万万中国人共同的苦难。倘若没有人挺身而出，以血肉之躯挡在前面，就永远不会有山河无恙，万家安康。

　　从前我活着，只是为了追随阿振一个人。往后我活着，要为家国，为受苦受难的百姓，为所有在黑暗里盼望光明的人。

　　我毅然加入革命队伍，穿上军装，扛起钢枪，踏着他走过的道路，奔赴他坚守的战场。

　　部队的日子很苦。训练严苛，战事凶险，枪林弹雨是家常便饭，生离死别随处可见。从前那个需要别人庇护的少年，穿上军装的那一刻，就逼着自己长大。我学着勇敢，学着坚韧，学着直面死亡，学着扛起肩头沉甸甸的责任。

　　我依旧想不起姐姐的模样，想不起童年的片段，想不起所有遗失的过往。可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里，那道朦胧的女子身影总会在梦里一闪而过。我知道，曾经有那么一个人爱过我、护过我。这份模糊的暖意，是我在乱世里往前走的一点底气。

　　我心里唯一清晰记着的，始终是阿振的眉眼，是他教我的道理，是他带给我的新生。

　　战场之上，生死只在一瞬。我见过太多战友永远倒在沙场。他们也都是别人的儿子、兄弟，有自己牵挂的家人，却为了素不相识的万家灯火，甘愿舍弃性命，埋骨山河。

　　也是在硝烟炮火之中，我读到了油印小报上毛主席写下的字句：“兵民是胜利之本。战争的伟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

　　初读只觉得是纸上寥寥几行字。只有踏过万里山河，亲眼看见千千万万不肯低头的百姓，才懂这句话沉甸甸的分量。胜利从来不是靠少数人的拼命，是千千万万普通国人不愿做亡国奴，挺身站出来。我们打仗，不为功名利禄，只为身后那些种地的、挑担的，在炮火里苟活，依旧盼着活下去的老百姓。

　　我们都是血肉凡胎，心里也有眷恋，也有不舍，也贪恋人间烟火。可一旦穿上这身军装，担起肩上的使命，生命便有了超越生死的意义。千千万万普通人拧成一股劲，才撑得起一个民族不倒下。

　　炮火停歇的间隙，我总会想起阿振。不知道他此刻身在何处，是否平安无恙。我在心底默默许愿，如果能活着等到太平盛世，我便脱下戎装，四处寻他，和他相守余生，把乱世里错过的岁月，一点点补回来。

　　可战场从无万全，生死祸福，由不得人。

　　这一次任务下达，我心里就清楚前路凶险万分。敌军层层封锁，四面皆是险境，稍有差池，便是全军覆没。我望着身边并肩的战友，望着满目疮痍的大地，望着远方百姓期盼太平的方向，心里已经没有对死亡的惧怕。

　　我本是乱世一缕孤魂，被阿振从绝境里捞起，又被家国大义重塑了魂魄。我本无根无凭，是乱世与信仰，赋予我生命的重量。

　　倘若能用我这微薄性命，换来一方百姓安宁，换来山河一寸安稳，我这一生，便没有遗憾。

　　今夜营地寂静，月色清寒，夜风萧瑟。趁着大战将至前片刻安宁，我提笔写下这封信。这既是我短暂一生的回望，也是留给世间所有牵挂的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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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振：

　　展信安。

　　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前路吉凶未卜，生死早已置之度外。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战场，能不能再有机会回到你身边，亲口唤你一声。留下这封信，当作念想。

　　我这一生，不过二十余载。大半岁月，都是混沌空白。前尘旧事尽数遗忘，无根无凭，空空荡荡。我记不得故土家乡，记不得年少光景，记不得血脉至亲，唯独你，自始至终，刻骨铭心。

　　旁人时常同我说起，我曾经有一位姐姐，性情温善，拼尽全力护我长大，只是命运坎坷，早早离去。我无数次在梦里想要看清她的面容，想要抓住一丝属于她的温度，到头来只剩朦胧虚影，心底只剩茫然空落。此生我记不起她，没法好好感念她的庇护，这是我一辈子的憾事。倘若真有来生，但愿我能找回遗失的记忆，好好报答她曾经的爱护。

　　但我从不觉得自己这一生孤苦。

　　因为我遇见了你。

　　是你在乱世茫茫，我流离落魄的时候，伸手接住一无所有的我。是你赐我姓名，予我容身之处，教我明辨是非，护我平安长大。你是我混沌岁月里唯一的光，是我漂泊半生唯一的亲人，是我穷尽一生都难以报答的人。

　　若是没有你，就不会有如今的张振竹。我这一生所有的安稳，所有的勇气，所有清醒的念想，全都来源于你。

　　年少相伴的那些日子，清贫却温热，是我此生最珍贵的回忆。我贪恋那些朝夕相守的时光，贪恋你的庇护，贪恋小院朴素的人间烟火。

　　你奔赴家国，远赴沙场，我心里万般不舍，却从来不曾怨过你。我明白你胸中装着万里山河，明白乱世男儿当以身许国，守护天下苍生。

　　你走之后，我踏遍千山万水寻找你，也在路途之中寻到家国大义。一路看遍人间疾苦、山河破碎，我才真正懂得，你坚守的是什么，你舍弃小家拼命守护的又是什么。

　　于是我循着你的足迹，穿上军装，扛起责任，走上和你同样的道路，信奉同一份理想。

　　从前我活着，只为追随你一人；后来我活着，看见千千万万受苦的百姓，才懂得，我们要守护的，是整个民族的活路。正如那句话所说，战争最深的力量，藏在民众之中。没有他们，我们的拼杀便没有意义。

　　为国赴死，我无怨无悔。

　　我心中唯一放不下的，唯有你。

　　阿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便是遇见你，认得你，追随你，敬重你，牵挂你。

　　如果这一战我侥幸生还，等到山河平定，盛世降临，我必定归来寻你。往后岁岁年年，伴在你身旁，把乱世别离留下的缺憾，尽数弥补。

　　倘若我不幸埋骨沙场，从此阴阳两隔，求你千万不要为我悲伤恸哭。

　　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平安康健。你要亲眼看见乱世终结，看见山河无恙，看见国泰民安，看见我们拼尽一切想要换来的太平光景。替我看一看锦绣山河，看遍人间春光，替我走完我没能走完的余生。

　　我失忆半生，世间万事皆可遗忘，唯独忘不了你。

　　我这一生没有什么可以回报，唯有以血肉之躯奔赴家国，以性命坚守信仰。

　　人间这一别，或许便是永别。

　　若有来生，我依旧愿与你相逢，依旧愿意做你的弟弟，依旧愿意被你护在身后，依旧追随你的脚步，守山河，护苍生，岁岁相伴，不离不弃。

　　此生恩情，没齿难忘。
　　此生信仰，至死不渝。
　　此生牵挂，唯你一人。

　　弟振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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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越来越深，呼啸夜风穿过营地，远处隐约传来动静，大战近在眼前。

　　我把信纸仔细叠好，贴身揣进胸口衣袋，贴着跳动的心脏。指尖摩挲纸页，心里反倒一片澄明平静。

　　回望我短暂的一生，残缺，留有无数空白。失忆，错失至亲，饱经流离，最后投身烽火。可我不曾虚度。

　　我遇上救赎我的阿振，读懂家国大义，守住心中信仰，甘愿以一己之躯守护苍生。

　　我遗忘了前尘往事，却不曾辜负往后余生；记不起血脉亲人，却不曾辜负家国百姓；丢失旧日记忆，却不曾背弃心中信仰。

　　我只是一介普通少年，以血肉凡躯奔赴万里山河，以微薄性命守护世间太平。就算身死骨枯，也算不枉此生。

　　倘若往后有一日盛世降临，春风遍拂神州，万家灯火融融。
　　但愿世间还能记得，曾经有一个叫张振竹的少年。半生记忆残缺，一腔赤诚滚烫，追光而来，向着大义赴死，用短短二十余载，敬万里山河，护人间烟火。

　　此生无悔生于乱世，此生无悔守护家国，此生无悔，与你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