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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她的底气,从来不是无知     巴 ...

  •   巴黎时装周前两周,烬云总部的地下秀场。

      T台两侧的射灯将空气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冷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彩排现场凝重的低气压。夏瑶清站在后台入口,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郁金香系列样衣的缎面裙摆,触感冰凉顺滑,却熨不平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灯光再压低三度,追光不准抢服装本身的色泽。”她对着耳麦冷静吩咐,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空旷的秀场,听不出一丝情绪。

      苏然站在她身侧,手里拿着流程板,眉头却紧锁着,视线每隔几秒就要扫过亮起的手机屏幕。上面的财经新闻推送标题越来越刺眼——《惊爆!国内资深设计师疑抄袭国际顶流,烬云巴黎行蒙上阴影》。

      “还没完没了了。”苏然低咒一声,拇指在屏幕上用力划动,将几条恶意揣测的评论删除,尽管他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

      夏瑶清侧头瞥了他一眼,伸手抽走他的手机,指尖碰到他因为用力而滚烫的掌心。“慌什么。”她语气平淡,将手机塞回自己大衣口袋,“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证据。”

      她说得轻巧,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一种异常沉稳的速率跳动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触及底线的冰冷怒意。这次的节奏带得太精准了。从昨天深夜开始,几张所谓“对比图”在海外社交媒体上疯传,将她郁金香系列的廓形线条,与国际设计大师夏霁秋三年前未公开发布的一张手稿强行拼贴在一起。角度刁钻,黑白颠倒,却极具迷惑性。

      更致命的是,爆料人IP地址隐匿,但发声的账号全是业内颇有影响力的时尚评论人,一唱一和,瞬间将“借鉴”定性为“抄袭”。

      “瑶清姐,你再看一遍第七套的转身角度。”顾云澈抱着笔记本电脑从一侧走过来,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身后跟着温叙白,后者手里捧着一杯温水,自然地递到顾云澈手边,却被林炙不动声色地截胡,转递给了顾云澈。

      顾云澈道了声谢,没在意是谁递的水,注意力全在屏幕上回放的模特走步视频上。“第七套的裙摆甩动幅度太大,会破坏郁金香含苞待放的意象,需要再调整。”

      “已经让模特改了。”夏瑶清目光扫过屏幕,精准地指出问题所在,“另外,通知公关部,所有对外声明,只发一条——‘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其余不予置评。”

      “太硬了。”苏然皱眉,“这时候需要软化态度,至少……”

      “至少什么?”夏瑶清打断他,转过身,目光清亮地直视苏然,“道歉?澄清?我们没做错,为什么要软?”她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苏然,我是你女朋友,但我不是需要你保护在羽翼下的菟丝花。这场仗,我自己打。”

      苏然张了张嘴,看着她眼中那簇熟悉的、倔强的火焰,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伸手将她肩头滑落的一点灰尘拂去,“好。我帮你递刀。”

      就在这时,陆时衍带着一身清冽的香水味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瑶清,情况不太乐观。几家合作的买手店发来问询,语气都很犹豫。还有,《VOGUE》那边临时撤下了你们的预热专题。”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夏瑶清毫无波澜的脸,语气愈发诚恳,“要不要我联系一下霁秋姐?她毕竟是业内标杆,如果她能出面说一句……”

      “不必。”夏瑶清想也没想便拒绝,甚至没注意到陆时衍话里那声熟稔的“霁秋姐”,“我的事,与她无关。”

      陆时衍眼底闪过一丝晦暗,随即又被无奈的笑意掩盖:“你还是这么要强。不过,现在舆论风向对‘理念撞车’的讨论也很不利。顾先生的白山茶主打‘和平无别’,你的郁金香强调‘内在生长’,有人正在由此炒作案‘烬云内部理念抄袭’……”

      他话音未落,一直沉默的温叙白忽然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陆先生,艺术创作的灵感本就同源,何来抄袭一说?白山茶的‘无别’是宏观愿景,郁金香的‘生长’是微观力量,内核南辕北辙。您若真想帮忙,不如多关注一下那些伪造对比图的账号源头,而非在此臆测‘理念’。”

      陆时衍笑容微僵,看向温叙白:“温设计师倒是维护同僚。只是,大众可不会如此理性分辨。”

      “大众是否理性,取决于我们呈现的证据是否扎实。”夏瑶清冷冷接话,不再理会陆时衍,转向顾云澈和温叙白,“阿澈,叙白,麻烦你们再帮我核对一遍2019年到2021年的所有灵感随笔。苏然,我要过去三年的面料采购记录、设计草图扫描件、以及每一次内部评审的会议纪要。林炙,”她看向一直沉默注视着自己的男人,“我需要炙曜法务部介入,对所有首发平台发出律师函,尤其是那些IP地址异常的爆料源。”

      指令清晰,条理分明,没有丝毫慌乱。

      林炙迎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支持。“姐姐,我已经安排下去了。需要技术溯源,随时找我。”

      顾云澈也用力点头:“我的电脑里有所有版本的草图备份,现在就去调。”他说完,下意识地看向温叙白。温叙白温和地回看他,轻声道:“我那里也有你每次修改后发给我的存档,我们一起比对。”

      两个男人并肩朝设计部走去,背影在灯光下拉出两道修长的影子。林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眸色深了深。那种长达四年的、渗透在每一个设计细节里的默契,依旧让他喉咙发紧。

      “放心,”夏瑶清似乎看出他的心绪,难得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阿澈的初心,没人能动摇。温叙白也只是……一个合格的旁观者。”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我不需要别人替我洗白一样,阿澈也不需要别人替他定义他的设计。”

      林炙收回视线,看向她,忽然低笑一声:“瑶清姐倒是看得通透。”

      “因为我只相信自己。”夏瑶清转身,重新看向T台,模特正穿着那件备受争议的郁金香礼服走过长长甬道,裙摆摇曳,像真正的花朵在寒风中舒展。“舆论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但首先,舟得是自己造的,结实,经得起风浪。”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后台成了临时的作战室。

      夏瑶清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开厚厚的手写笔记和素描本。她没有依赖电子存档,而是直接从最早的纸质手稿开始梳理。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磨损的痕迹,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灵感记录、随性的涂鸦、甚至是某次看展后匆匆记下的色彩编号。

      苏然守在她旁边,将一份份文件递到她手边,看着她以惊人的速度和记忆力,将每一个设计节点的日期、灵感来源、修改原因标注清楚。她的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线条,眼神专注而冷静,仿佛外界的狂风暴雨都与她无关,她只是在完成一项必须严谨对待的工作。

      “你看这里,”夏瑶清忽然用笔尖点在一页泛黄的纸上,上面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郁金香,旁边标注着日期:2020年3月。“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我被困在老家,院子里唯一活着的,就是这株郁金香。它从冻土里钻出来,花瓣上还带着冰碴。这就是‘内在生长’的起源,比所谓‘对比图’上的时间,早了整整一年。”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苏然看着那页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起那段时间,他每天打无数个电话,只为了确认她是否安好。原来,那些他看不见的时刻,这些脆弱又坚韧的生命力,早已在她笔下生根发芽。

      “我都记得。”苏然低声说,伸手覆在她翻动纸页的手背上,掌心滚烫,“每一个日期,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

      夏瑶清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他握着,继续往下翻。她的冷静,某种程度上,比歇斯底里的辩解更具力量。她不需要任何人替她难过,也不需要任何人替她证明,她只是在陈列事实。

      而在设计部的数字工作室里,顾云澈和温叙白正对着两台并排的电脑,屏幕上滚动着无数个图层文件。

      “这张初稿的图层命名规则,是我当时教阿澈的,用‘WC’开头代表White Camellia,日期后缀精确到小时。”温叙白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文件属性,语气笃定,“这个文件创建时间,是去年十一月七号凌晨两点,比外界流传的所谓‘撞车’设计,早了八个月。”

      顾云澈凑近屏幕,发丝轻轻扫过温叙白的肩头。温叙白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将鼠标往顾云澈那边推了推。“你来看,这个光影过渡的节点,是不是你当时纠结了很久的那个点?”

      “嗯,”顾云澈点头,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我记得,那天你陪我改到天亮,最后决定用双层面料叠加来解决。”他声音里带着感激,转头看向温叙白,眼神清澈,“谢谢你。”

      温叙白笑了笑,那笑容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柔,也格外寂寥。“不必。是你的设计本身足够有力。”

      站在门口的林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着顾云澈依赖地靠在温叙白身侧,看着温叙白眼底那抹无法掩饰的温柔,心中的酸意再次翻涌。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进去打断。他想起夏瑶清的话——“阿澈的初心,没人能动摇”。

      是的,阿芸的初心,也是他的初心。他不该因为别人的守护而否定阿芸的过去,更不该因为自己的情绪,干扰此刻至关重要的证据梳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不适,转身离开。他需要去做更重要的事——让那些躲在暗处泼脏水的人,付出代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的天色渐渐暗沉。网络上的骂战却愈演愈烈,#烬云设计师夏瑶清抄袭#、#烬云理念造假#、#烬云设计师都是走后门?!#等话题轮番登上热搜。品牌方的电话打到苏然这里,语气强硬,暗示如果不能在二十四小时内给出无可辩驳的证据,将考虑撤资。

      苏然捂住话筒,看向夏瑶清。她依旧坐在那里,面前已经堆起了小山般的文件,她正拿着放大镜,仔细比对两张草纸上相似的笔触。她的侧脸在台灯的光晕下,显得异常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告诉他们,”夏瑶清头也不抬,声音清晰传来,“二十四小时,我会给他们一个无法反驳的答案。在此之前,谁要撤资,悉听尊便。不过,”她终于抬起眼,看向苏然,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冰冷的火焰,“撤资的后果,包括违约赔偿,以及日后烬云所有平台的永久封杀,也请他们一并算清楚。”

      苏然心头一震,随即扯出一个痞气的笑,对着电话那头冷声重复了夏瑶清的话,然后干脆地挂断。“够狠。”他低声说,眼底却满是骄傲。这才是他的瑶清,从来不是需要被拯救的弱者。

      陆时衍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后台入口,听着夏瑶清那番话,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他原以为压力之下,夏瑶清至少会寻求他的“帮助”,或者露出些许慌乱,却没想到她硬气至此。他看着她面前堆积如山的证据,眼神闪烁。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瑶清,”陆时衍再次走近,语气带着几分“好心”,“其实,如果霁秋姐肯出面……”

      “陆时衍,”夏瑶清终于放下手中的放大镜,转过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他,“我的耐心有限。第一,我的事,与夏霁秋无关。第二,再在我面前提起这个名字,你可以出去了。”她顿了顿,补充道,“带着你那些不怀好意的‘建议’。”

      陆时衍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底掠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被无奈的叹息掩盖:“好吧,我多事了。我只是觉得,你们姓氏相同,业内又有传闻……”

      “传闻就是传闻。”夏瑶清打断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手稿,“我的姓氏,我的设计,只属于我自己。”她翻动手稿的动作忽然一顿,指尖停在其中一页上。那是一张很早的练习稿,角落里用极小的字迹写着一行英文:“True growth needs no spotlight.”(真正的生长无需聚光灯)。笔迹稚嫩,却无比熟悉。

      她看着那行字,眼前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背影,那个很多年前,也曾坐在画室角落,安静画画的小姑娘。那个背影,和她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她微微蹙眉,随即又舒展开。不重要了。她甩甩头,将那页纸小心地放入证据链的文件夹中。

      陆时衍没能看到那行小字,他只看到夏瑶清再次无视了他,便冷笑一声,转身离去。他走到门口,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个在文件堆里挺直脊梁的女人,低声自语:“倔强得像只刺猬……不过,这样才更有意思。可比我想象的有趣多了。”

      他的声音很低,淹没在机器运转的嗡鸣中。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注意到。

      深夜,烬云大楼连续着灯火通明。证据链终于整理完毕,厚厚的一本,沉甸甸的,记录着无数个日夜的思考与坚持。夏瑶清靠在椅背上,闭上酸胀的眼睛。苏然蹲在她身边,将一杯热水塞进她手里,另一只手轻轻按摩着她的太阳穴。

      “睡一会儿。”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剩下的发布和对接,我来。”

      夏瑶清没有拒绝,她确实累了。她睁开眼,看着苏然布满血丝的双眼,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眼下的青黑。“你也累了。”

      苏然抓住她的手,贴在脸上,贪婪地汲取着她掌心的温度。“值得。”

      与此同时,设计部的灯光也终于熄灭。顾云澈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正在收拾背包的温叙白。“叙白,今天谢谢你。如果没有你帮忙梳理时间线,不会这么顺利。”

      温叙白拉上背包拉链,温和地笑了笑:“应该的。阿澈,你的设计值得被所有人看见。”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不过,这次风波,恐怕不会轻易结束。这件事的目标,似乎不只是瑶清。”

      顾云澈点头,眼神沉静下来:“我知道。但他选错了对手。瑶清姐,和我,都不会轻易认输。”他想起林炙,想起那个无论他多晚回去,都会亮着一盏灯等他的男人,心里一片柔软,“而且,我们也不是孤军奋战。”

      温叙白看着他眼中浮现的依赖和幸福,眸光深了深,最终化为一声轻叹。“是啊,有林总在。”他背起包,率先走向门口,“走吧,林总大概等急了。”

      果然,刚走出设计部,就看到林炙靠在墙边,手里把玩着车钥匙,目光落在顾云澈身上时,瞬间柔和下来。“完了?”他走上前,很自然地接过顾云澈的电脑包,另一只手牵住他微凉的手。

      “嗯。”顾云澈反握住他的手,力度不大,却无比坚定。

      林炙的目光掠过温叙白,微微颔首,这一次,没有逐客的冰冷,只有一种沉稳的包容。“辛苦了,温设计师。证据链我已经让法务看过,天亮后就会召开新闻发布会。”

      温叙白笑了笑:“林总客气了。那我先走了。”他转身,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挺拔。他知道,有些路,他只能送到这里。以后的风景,会有另一个人陪阿澈去看。

      林炙看着温叙白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身边依偎着自己的顾云澈,心中那点郁结,终究是散了。他收紧掌心,将那只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住。“回家。”他低声说。

      顾云澈“嗯”了一声,靠着他,慢慢往前走。

      而此刻,在烬云大楼对面的酒店套房里,陆时衍正对着电脑屏幕,看着网络上依旧沸腾的舆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张夏霁秋多年前在画室里留下的、写着同样那句“True growth needs no spotlight”的便签纸复印件。

      “夏瑶清……你以为证据确凿就能赢吗?”他低声自语,指尖敲击着桌面,“你越是完美,瑕疵就越是致命。而你最大的瑕疵,就是你根本不知道,你引以为傲的‘独立’,究竟建立在怎样的基础上……”

      他关掉网页,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烬云大楼顶楼那盏依旧亮着的灯,眼神幽深如潭。

      风暴才刚刚开始,而真相,往往是第一个被牺牲的祭品。

      只是,他并不知道,那盏灯下,那个正在沉睡的女人,早已做好了迎接一切风暴的准备。

      她的底气,从来不是无知,而是她一笔一划构筑起来的、坚不可摧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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