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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雨后初霁 拥抱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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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抱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短到顾云澈的体温还没有完全透过衬衫传递过来,短到林炙甚至来不及确认掌心里那个颤抖的肩膀是不是真实的,顾云澈就退开了。他低着头,耳尖红得近乎滴血,手指攥着衣角,没有看林炙,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刚刚经历过风雨、花瓣还沾着水珠的山茶。
林炙也没有追。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微微发颤的睫毛,看着他苍白手背上凸起的骨节,看着他咬得发白的下唇。然后他伸手,很轻地,用指腹擦过顾云澈眼角残留的湿意。
那个动作让顾云澈整个人僵了一下。
"去忙吧。"林炙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我不打扰你了。"
顾云澈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清冷的眼睛里还蓄着未散的泪光,像雨后初霁的天空,干净得让人心疼。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林炙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他没有走。他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去开会,就坐在了设计部访客区的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邮件。他的姿态很放松,没有刻意摆出"炙曜总裁"的架势,就像一个普通的、在等人下班的同事。偶尔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会礼貌地点头致意,他也颔首回应,没有半分架子。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微妙的气氛。
顾云澈坐在靠窗的位置,背挺得很直,指尖在数位笔上微微发抖。他不敢回头,不敢看沙发上的那个人,甚至不敢让自己的余光往那个方向飘。可他能感觉到,林炙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上,很安静,很专注,像在确认什么珍贵的东西是否还在原地。
温叙白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给自己,一杯是顾云澈喝的。走到工位旁,他将拿铁轻轻放在顾云澈手边,然后顺着顾云澈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微偏移的视线,看到了访客区里的林炙。
温叙白顿了一下,然后将咖啡往前推了推:"趁热喝。"
"……谢谢。"顾云澈低声说,手指碰到杯壁,温热的温度让他稍稍回过神来。
温叙白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了自己的数位屏。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正常地回到工作岗位,但林炙看得出来,那个位置恰好挡住了自己看向顾云澈的部分视线。
林炙垂下眼,继续敲键盘。指节在触控板上滑动的力度稍微重了一些。
"下午的会议材料你整理好了吗?"温叙白一边调出文件,一边问顾云澈,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嗯,在文件夹里。"顾云澈应了一声,手指重新握住了数位笔,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工作上。
"第三区的效果图需要再微调一下光影,我昨晚看的时候发现傍晚时分的色温有点偏冷。"温叙白说着,将屏幕往顾云澈那边倾斜了一些,"你看看是不是这样。"
顾云澈凑过去看,两人的头又靠得很近。林炙敲键盘的节奏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他告诉自己,不要急。不要像以前那样,用冷漠和刁难去破坏一切。顾云澈需要时间,他给了四年的空白,不差这几天。
可理智是一回事,情绪是另一回事。
当温叙白抬手帮顾云澈把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时,林炙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一个错误的字母,他盯着那个突兀的字符看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按了删除键。
下午三点,顾云澈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定时提醒:吃药。
他看了一眼,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然后他放下手机,继续画图。
温叙白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从旁边的工位探过身,低声说:"到点了,药在左边抽屉第二个格子。"
顾云澈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动。
"阿澈。"温叙白的声音里带着一贯的温和,但那温和里有一丝不容置喙的坚持,"你答应过我会按时吃的。"
顾云澈垂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了药瓶和水杯。他拧开药瓶,倒出两粒药片,就着温水吞了下去。整个过程很安静,安静到林炙不可能注意不到。
林炙从电脑屏幕上方抬起眼,看着那个背影。顾云澈吞药的时候,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但林炙看见了。那个细微的表情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想起苏然说的话——"他几乎每个月都要胃痛,最严重的时候疼到送急诊。"
而自己,这四年来,一次都没有陪在他身边过。
温叙白却记得。温叙白不仅记得,还把药放在了固定的位置,设置了提醒,每天监督。那些林炙应该做却没有做的事,温叙白替他做了四年。
林炙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像某种压抑的心跳。
傍晚六点,下班时间到了。
设计部的人陆续收拾东西离开。顾云澈也合上了数位屏,开始整理桌面。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又像在等什么。
温叙白走到他身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走吧,今天我妈炖了汤,让你去喝。"
顾云澈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访客区的方向。林炙还在那里,笔记本电脑已经合上了,但他没有走,只是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
"……我今天有点事。"顾云澈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温叙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沙发上的林炙。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阿澈,你不可能一直躲着。"
"我没有躲。"顾云澈说,但那声音里没有多少底气。
"那你是在干嘛?"温叙白看着他,眼神复杂,"林炙这次是真的变了。你看得出来,我也看得出来。你还要把自己关在那个壳里多久?"
顾云澈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手指攥着风衣的衣角,指节泛白。
"我不逼你做任何决定。"温叙白继续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但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我不是你的退路,也不是你的避风港。我希望和你可以是别的关系,但你把我当朋友,我就只是你的朋友,仅此而已。如果你心里装着的人回来了,你不应该因为我而犹豫。"
顾云澈猛地抬起头,看向温叙白,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温叙白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了然,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别那样看我。我早就知道答案了。从你拒绝我第三次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我只是……舍不得看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舍不得看你疼。"
顾云澈的眼眶红了。
"所以,"温叙白伸手,很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别让我成为你的借口。"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东西,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在空荡的设计部里回响,渐行渐远。
顾云澈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的,从身后传来的,一步一步,停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阿芸。"林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很稳,"下班了。"
顾云澈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微微绷紧,像一只警觉的、受过伤的动物。
"我看到了。"林炙继续说,声音里没有质问,没有嫉妒,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坦诚,"温叙白对你很好。好到……让我觉得,我这四年来做的所有事,都是在把你推得更远。"
顾云澈终于转过身,看向他。那双眼睛里有慌乱,有无措,还有一种林炙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坚定。
"不是那样的。"顾云澈说,声音哑得厉害,"他只是……只是习惯了照顾人。我习惯了被照顾。"
"我知道。"林炙看着他,眼底的冰霜早已消融,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疼痛的温柔,"我没有资格吃醋,也没有资格质问。这四年是我缺席的,不是他。我明白。"
"那你……"
"我只是想告诉你,"林炙打断他,往前迈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也不会再因为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就觉得我没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我也会诚实告诉你——我每次看到温叙白碰你,心里都会难受。很难受。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我错过了太多。那些他陪在你身边的日子,我永远追不回来了。"
顾云澈的睫毛颤了颤,眼眶又红了。
"所以,"林炙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带着苦涩的弧度,"你不用刻意躲着他,也不用刻意对我热情。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无论你什么时候准备好,无论你需要多久,我都在。不是在四年前,不是在昨天,是在今天。在现在。"
顾云澈死死咬着下唇,半晌,终于开口:"我……我想跟你谈谈。"
林炙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现在。"顾云澈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坚定,"我想……我想找个时间,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所有的。不是片段,不是截图,不是醉酒后的只言片语。是全部。"
林炙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好。"
"给我一点时间。"顾云澈说,"我需要……需要整理一下。有些东西,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我等你。"林炙说,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多久都等。"
顾云澈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很微弱,但真实存在。
"那个地方……"顾云澈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你还记得吗?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书店的天台。"
林炙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怎么会不记得?那是他们高中时最常去的地方。那家书店后来搬走了,天台也封了,但在他们心里,那个地方永远存在。
"记得。"林炙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我记得每一个细节。"
"周六晚上,八点。"顾云澈说,目光直视着他,"如果……如果你愿意来的话。"
"我会在。"林炙说,没有任何犹豫,"无论刮风下雨,无论你来不来,我都会在。"
顾云澈的睫毛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拎起自己的包,转身朝电梯口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逃。没有像周五晚上那样跌跌撞撞地逃离,而是走得平稳,背挺得很直,像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林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心底的某个角落终于开始回暖。
周四和周五,两人都没有再见面。
不是刻意回避,而是各自都在准备。顾云澈需要整理那些被尘封了四年的记忆,需要把那些碎片拼接完整,需要鼓起勇气去面对那个曾经支离破碎的自己。林炙则需要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把那些积压的怨恨、委屈、不甘全部清空,以最干净的姿态去迎接那个即将到来的坦白。
但职场里的交集还在。
周四上午,双方团队就项目细节进行了一次视频会议。林炙坐在炙曜的会议室里,顾云澈坐在烬云的设计部。隔着屏幕,两人的目光偶尔交汇,又很快移开。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不再是那种针锋相对的冰冷,而是一种克制的、带着某种默契的温和。
林炙不再刻意挑刺,顾云澈也不再小心翼翼。两人的交流围绕着方案本身,专业、高效、平静。
但温叙白的存在,依然像一根细小的刺。
周四中午,林炙来烬云送一份补充材料。他没有直接去前台,而是先去了设计部。顾云澈不在工位上,但温叙白在。
"林总。"温叙白抬起头,礼貌地点头致意。
"温设计师。"林炙颔首回应,目光扫过顾云澈的工位。桌面上很整洁,数位屏合着,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拿铁,杯壁上还凝着水珠,说明人离开不久。
"阿澈去食堂了。"温叙白说,语气平静,"要不要我叫他回来?"
"不用。"林炙说,"我把东西放这儿就行。"
他将文件夹放在顾云澈的桌上,动作很轻,像在放置什么易碎品。然后他看到了桌角那杯拿铁,还有旁边放着的一小盒胃药。药盒是打开的,里面少了一粒。
"他胃又不舒服了?"林炙问,声音很低。
温叙白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昨天晚上加班到两点,今天早上没吃早饭。老毛病了。"
林炙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看着那盒药,想起顾云澈吞药时皱起的眉头,胸口那股闷痛又翻涌上来。
"他总是这样。"温叙白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明明身体不好,却总是不当回事。我能做的也只是提醒他吃药,监督他作息。但很多时候,他不听。"
林炙抬起眼,看向温叙白。那个人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挑衅,没有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谢谢你。"林炙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沉重的真诚,"谢谢你照顾了他这么久。"
温叙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听到这句话。他看着林炙,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不用谢。我只是……不想看他疼。"
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各自移开目光。那种微妙的气氛,不是敌对,不是竞争,而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惺惺相惜的理解。他们都爱着同一个人,都为那个人的痛苦而感到无能为力。
"我会照顾好他的。"林炙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温叙白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带着释然的弧度:"我相信你会的。否则他不会约你周六见面。"
林炙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
"他知道瞒不住我。"温叙白说,低头整理手边的文件,"他说,有些话,该说了。有些结,该解了。"
林炙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他看着温叙白低头工作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在顾云澈的生命里扮演的角色,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也更纯粹。不是竞争对手,不是第三者,而是一个看着顾云澈在黑暗中挣扎、却始终无法真正触及那个人心底最深处秘密的朋友。
"温叙白。"林炙开口。
"嗯?"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温叙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林炙。那双温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他笑了,笑得坦然,也笑得有些苦涩:"可惜,他要的不是'很好的人'。他要的是你。"
林炙没有接话。他只是将文件夹又往桌角挪了半寸,确保它不会被不小心碰掉,然后转身离开了设计部。
周五下午,顾云澈在设计部的角落里画图。
白山茶的系列作品已经进入了最终的深化阶段,他需要将那些藏在心底四年的情感和理念,全部倾注到设计里。温叙白坐在一旁,也在画自己的方案,但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
"阿澈。"温叙白忽然开口。
"嗯?"
"你最近画的白山茶,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温叙白看着屏幕上的效果图,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以前你的白山茶是安静的,是等待的,是一个人守着一座空城的感觉。但最近的稿子……有一种温柔的力量,像是在回应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顾云澈的指尖在数位笔上停顿了一下。
"你说白山茶的核心是祈愿世间平和、岁岁无别、所爱无离。"温叙白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一直以为,那是你对这个世界的期许。但现在我觉得,那也是你对自己的期许。你希望自己能平和地面对一切,希望岁月不要再带走什么,希望你所爱的人不再离开。"
顾云澈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的白山茶图案上,那朵花在光影中静静绽放,花瓣层层叠叠,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叙白。"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
"如果……如果我真的放下了,如果有一天我不再需要你每天提醒我吃药、监督我作息,你会不会觉得……自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温叙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心疼,也有一丝释然:"阿澈,我照顾你,不是因为你需要被照顾。是因为我想照顾你。这是两回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你不会'放下'的。你只会'走过去'。从那个困住你四年的地方,走到一个有光的地方。而我……"他笑了笑,"我会为你高兴的。"
顾云澈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手指在数位屏上轻轻滑动,调整着白山茶花瓣的弧度。
"谢谢。"他低声说。
"不用谢。"温叙白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去吧。周六之后,你就要开始新的生活了。而我……也要开始我自己的生活了。"
顾云澈抬起头,看向他。温叙白的眼底很平静,没有悲伤,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淡淡的、温柔的释然。
"你早就知道,对吗?"顾云澈问,"知道我迟早会走到他身边。"
"我知道。"温叙白说,"从你看到他那张匿名邮件的证据链时,我就知道了。你那时候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的眼睛里只有绝望和隐忍,但那天……你的眼睛里有光。哪怕你还在逃避,还在害怕,但光已经进来了。"
顾云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继续画图。
白山茶的花瓣在屏幕上静静绽放,洁白,安静,温柔。
周六傍晚,天色渐暗。
林炙站在衣柜前,挑了很久的衣服。不是正式场合的西装,也不是休闲的卫衣,最终他选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和一条黑色直筒裤。简单,干净,不张扬,像十八岁那年他最常穿的款式。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二十二岁的脸比十八岁时多了几分棱角,眼底也不再是纯粹的明亮,而是沉淀了太多东西。但他希望今晚,能回到那个十八岁的自己。回到那个还没有被怨恨和误解污染的、纯粹的少年。
他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夜风带着初冬的凉意,吹过空荡的街道。林炙没有打车,而是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慢慢走着。那家书店已经不在了,但那栋建筑还在。天台被封了,但楼下有一扇不起眼的铁门,通往楼顶的消防通道。
他走到那栋楼前,抬头看去。
六楼的窗口透出一点微弱的光,说明有人在上面。或者,是顾云澈已经在等他了。
林炙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开始爬楼梯。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步一步,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里,他和顾云澈一起爬楼梯上天台。那时候他们一边爬一边讨论未来的设计,讨论要一起去北京读什么学校,讨论要一起做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那时候的楼梯很短,短到几分钟就到了顶。那时候的未来很长,长到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分开。
林炙走到六楼的平台,推开了那扇通往天台的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冬清冷的气息。天台上很安静,只有远处城市的车流声隐隐传来。而在天台的边缘,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站着,望着远方城市的灯火。
顾云澈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在风中静静等待的山茶花。
林炙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过去。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个人微微低垂的头,看着他单薄的肩膀在夜风中轻轻颤抖。
然后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人。
"我来了。"林炙说,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轻轻回荡。
顾云澈终于转过身。
夜色里,那张清冷的脸比记忆中更瘦了,眼底有浓重的青黑,但那双眼睛里,不再有逃避和躲闪。他看着林炙,看了很久很久,像要把这个人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你来了。"顾云澈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四年的光阴,隔着无数的误解和伤痛,隔着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和思念。
"我一直在想,"顾云澈开口,目光落在远处的灯火阑珊处,"如果那天我没有消失,如果我们顺利地一起到了北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林炙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也许我们会租一间很小的房子,也许我们会为了房租发愁,也许我们会因为设计理念不合而吵架。"顾云澈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故事,"但至少,我们是在一起的。至少,我们没有浪费这四年。"
"阿芸……"
"我知道,后悔没有意义。"顾云澈打断他,转过头,看向他,"所以我不是在后悔。我只是在……和过去的自己告别。"
夜风吹过,顾云澈的头发被吹乱,有几缕遮住了他的眼睛。林炙伸出手,很轻地,帮他把那些发丝别到耳后。那个动作让顾云澈整个人僵了一下,但他没有躲。
"我想告诉你一切。"顾云澈说,目光直视着林炙,"从志愿被改的那天开始,到我被关在家里的那三个月,到我绝食的两天,到我被迫去浙大的那一天。所有的事情。所有的细节。所有的……痛苦。"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眼神很坚定。
"我不求你原谅。"顾云澈继续说,"因为我自己都还没有原谅自己。我恨自己不够勇敢,恨自己没有拼尽一切冲破那道枷锁,恨自己在最绝望的时候没有给你留下哪怕一句话。我恨我自己。"
"别说了。"林炙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不需要恨自己。"
"我需要。"顾云澈说,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因为只有承认那些恨,我才能真正放下。林炙,这四年来,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当时我更勇敢一点,如果当时我哪怕冒着被发现的危险给你发一条消息,如果当时我没有那么快放弃……也许我们现在不会站在这里。"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在给自己最后的勇气:"但我也知道,如果重来一次,以当时的处境,我可能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那时候的我,没有能力对抗我的家庭,没有能力保护自己,更没有能力保护你。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拖累你。"
林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伸手将顾云澈拉进了怀里。那个拥抱很紧,紧到几乎让顾云澈喘不过气,但顾云澈没有挣扎。他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林炙抱着他,任由那个人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来,任由那个人的心跳声在耳边回响。
"你从来不是拖累。"林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浓重的哽咽,"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约定。没有你,我所有的成就都没有意义。你明白吗?没有意义。"
顾云澈的肩膀开始颤抖。他终于抬起手,很轻地,抓住了林炙的衣角。那只手在发抖,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归巢的、受伤的鸟。
"对不起。"顾云澈说,声音埋在林炙的肩膀里,闷闷的,破碎的,"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林炙说,收紧了手臂,"我们说好了,不追究了。四年的空白,四年的痛苦,四年的错过,今晚之后,全部作废。我们从今天开始,重新来过。"
顾云澈在他怀里哭了起来。不是那种隐忍的、无声的流泪,而是真正的、不加掩饰的哭泣。像要把这四年的委屈、恐惧、绝望、思念全部哭出来。林炙抱着他,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夜风在两人周围盘旋,城市的灯火在脚下绵延,远处隐约传来某家店铺播放的音乐。林炙认得那个旋律——《愿与愁》。
"谁在等天明,等愿与愁……"
歌声飘在天台上,飘在两个人之间,像某种无声的注脚。
愿与愁。所有的愿望,所有的哀愁,在今夜,都将有一个归宿。
顾云澈哭了很久,久到嗓子都哑了,久到眼泪几乎流干了。然后他慢慢平静下来,从林炙的怀里退开,但手还抓着林炙的衣角,没有松开。
"我还有很多话要告诉你。"顾云澈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关于那四年,关于我怎么熬过来的,关于我怎么重新学了设计,关于我怎么找到你的公司……很多很多。"
"我听着。"林炙说,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痕,"一整夜,我都听着。"
"如果……如果我说的过程中又哭了,你不要嫌我烦。"
"不会。"林炙看着他,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坚定,"你哭多久,我就陪你多久。"
顾云澈看着他,终于,很轻地,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带着泪痕,带着疲惫,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但它是真实的。是这四年来,林炙见过的,最真实的笑容。
"好。"顾云澈说,"那……我开始了。"
天台上,夜色深沉,星光稀疏。两个人的身影在灯火的背景下依偎在一起,像十七岁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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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会有很多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