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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沈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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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屿的话尾音还没有完全落地,茶几上的手机亮了起来。屏幕上的名字是林晓晓。他拿起手机接通的时长大约是半秒,林晓晓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声量比室内音量高出一截,她后面是风的声音,像是正站在室外,背景中有某处正在举行活动的远距离声响轮廓线,覆盖了手机拾音器可捕捉的频率区间。
"你们两个一起来哦!衣服穿好看一点。"林晓晓说。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快,句与句之间几乎没有间隙,像在说完上一句之前她已经在脑海中播放着下一句的内容。
沈屿握着手机站在那里,他转头看了一眼宋阴安的方向。宋阴安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站在窗台与沙发之间,他听到林晓晓从扬声器那边传来的那句"你们两个一起来哦"时,他正在把一只空茶杯放回茶几上。
"……嗯。"沈屿说。
"什么嗯?你们到时候穿那件灰色衬衫!你穿你衣柜里那件浅灰的!宋阴安穿他那件深蓝的!"林晓晓的声音在"深蓝"两个字上加重了气息,她的语速在说完那个词之后做了一个短暂的停顿,停顿的长度刚好够她换一口气,然后她继续说,"陈默说他会穿一件灰色外套,他说他穿灰色外套看起来像工作人员,我说你就穿灰色外套,你在场地里走来走去没人会问你问题。"
沈屿听到"没人会问你问题"的时候他的嘴角朝右侧偏了一下,他感觉到自己右脸颊肌肉的牵引路径在这一次偏转中形成了稳定的弧度。"我告诉他了。"
"你告诉他了?你告诉他什么了?"
"告诉他穿那件深蓝色上衣。"
林晓晓在那边安静了两秒。那两秒的背景音是风穿过话筒,持续而均匀。"行,那就穿那件。反正你俩一起就行。"
"嗯。"沈屿的嘴唇在松开语音通道的同时,他的目光朝着宋阴安的方向做了一次垂直的移动。林晓晓说完"那到时候见"之后挂断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内的声音环境恢复了通话前的状态,只剩下通过门窗缝隙进入室内的街道低鸣和暖气管道的运行声。
沈屿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朝下。"你听到了。"
"听到了。"
"她让你穿那件深蓝色。"
"我也听到了。"
沈屿在沙发边缘坐下来,他的视线经过茶几表面的光线转折区,在茶杯和手机的位置之间形成了一段不需要操作但包含其全部外观的整体观察。"她打电话来之前你在想什么?"
"想你可能在婚礼当天又不笑了。"
"我答应了要笑。"
"你答应的时候你的眼睛动了一下。"
沈屿用自己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轻轻按压了一下自己的眉毛位置,像是在读取自己眼皮表面正在进行的肌肉活动记录。"我眼睛动了一下你就能判断我答应了还是要反悔?"
宋阴安在茶几另一侧坐下来,他的左膝在坐下时与沈屿的右膝之间形成了大约一掌宽的间距。"判断不了。但可以持续观察。"
"你持续观察到了什么结果?"
"你挂断电话之后你的呼吸比接电话之前浅了。你的肩膀从接电话的姿态下降了两厘米左右。"
沈屿略微偏了一下头,他的颈部在这一次偏移中形成了一个大约十五度的角度,下颌线与锁骨上缘的连线在偏转后与垂直方向的夹角发生了约两度的变化。他的目光落在宋阴安的面部,停留在他的颧骨下缘到嘴角的区间内,嘴角的形态维持着一条略低于水平的线。"你是变态吗?"
宋阴安在听到这个称呼之后,他的目光暂时从沈屿的脸上移开,落到他左手纱布边缘松散处的那根线头上,又移回他的眼睛位置。"不是。只是习惯。"
"观察别人表情的习惯?"
"观察你的表情的习惯。"
"你觉得你不适合当作者,你适合当侦探。"沈屿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偏着的头回到了垂直位置,"侦探会一直盯着一个人的表情,通过瞳孔直径变化来判断这个人有没有说谎。"
"你在说我瞳孔直径有变化。"
"你不用看我的瞳孔变化就能判断我没有说谎。"
"那说明我不需要当侦探。"宋阴安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在沈屿的嘴角和眉毛之间做了一次往返移动,"你的表情比侦探手册上写的更容易读。"
沈屿用自己的右手食指轻轻划了一下眉弓上缘的位置,"你读到了什么。"
"你在我说'你的表情比侦探手册上写的更容易读'的时候,你的左眉稍微抬了一下。大约零点五秒后回到原位。你在想我是不是在说你的表情很普通。"
"我是在想你说得对不对。"
"那结果呢。"
"还没确定。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沈屿把手收回来放回膝盖上,他的目光从宋阴安的颧骨下缘移到他衣领上缘附近,在衣领和颈侧皮肤交界处停留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长。"你下次需要观察我的时候,可以在你看到我表情变化的时候直接告诉我你在看。"
"如果我告诉你了,你的表情就会变。你就不会按照原来的模式动了。"
"你是在说你的观察会影响我的表情。然后你观察到的就不是真实的我了。"
"对。"
"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些,你的观察也已经影响了我。"
宋阴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沈屿的左侧嘴角附近停留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沈屿的嘴角在他的目光移开之后出现了向右侧的偏转,然后在偏转完成大约半秒后他开口说:"你刚才看到我笑了。你的眼睛捕捉到了我的左眉先抬起来,嘴角随后偏右。你不说出口,但你还是看到了。"
"你故意的。"
"你猜对了。"
沈屿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在沙发扶手上,他的手掌在扶手上展开时指缝之间的间距均匀。他侧过头看向窗台方向,看到绿萝和玉露在下午渐斜的光线中呈现出重叠的阴影区域,其中一片从玉露的边缘滑出,落在绿萝的藤蔓上形成了一段深灰色的覆盖层。"你以后继续观察我。不用告诉我你在看。我自己会知道你什么时候在看的。"他把手掌从扶手上抬起来,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宋阴安去北京的原因一直没有被完整地说出口过。沈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是知道他在北京,知道他在写作,知道他在一个他从未去过也不打算去的城市里以某种稳定的频率生活着。那些信息像一条被剪成等长段的绳子,每一段的长度一致,但彼此之间没有打结。
在他搬到北京的第三年,他加入了当地的作家协会。那是一个下午,他坐在会议室的第二排,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他面前那张桌面上印着协会标志的纸张边缘,纸张的边角被台灯光照得发白,像一块被水反复冲刷过的石头。他在那一刻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喜悦或满足,他只是确认了一件事——他正在从上海到北京的流程中,重新找一个地方去安置自己。那个位置需要他不在原来的城市里,不能在那个从少年时代起就熟悉到骨子里的城市里继续以习惯的方式呼吸。第一排有人回过头来看他,他没有回应那个目光,只是把自己面前那张印着标志的纸翻到了背面。
他选择北京的原因是这座城市足够大。足够大到可以在任何一条街道上走很久而不碰到任何一个认识你的人。大到你可以在三环以内连续住上几年而不会在街角转弯时偶遇任何一张你不想看到的脸。他在北京的前两年里确实没有碰到过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直到那天的深秋傍晚,他途经一条他平时不会走的路,站在一座天桥的扶栏边等一个信号灯变绿。他在天桥下方看到了一个正在过马路的人影,身形、步速、右腿落地的角度,他只在原地站了两秒,但那个信号灯在这两秒内已经完成了从红灯到绿灯的切换。
他留在北京还有一个因素,和一个他始终没有对任何人说起的习惯有关。他的写作是关于分离与重逢的故事,是他能重复书写的内容。他把自己和笔下的人物之间始终保持着一层他随时可以退出或进入的距离,那层距离就是他不需要返回上海的缓冲带。他笔下的人物会分离,会重逢,会以各种方式在彼此的生命中留下痕迹,会以伤口或疤痕的形式持续存在,但他自己不会以同样的方式在真实世界里经历这些,因为他在北京,距离本身已经防止了更多接触的发生。
沈屿直到很久之后才知道这些。他是从林晓晓的转述中听到的。林晓晓说"你知道吗他在北京加入作家协会了"的时候语气是随意的,好像只是随口提一件她刚刚得知的事情。沈屿当时正站在厨房里洗一把青菜,水龙头的水流声和她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他需要重复确认她刚才说的内容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他把水龙头关了,水声停下来之后他的听觉空间被重新分配给了从客厅传来的林晓晓后面的话。他在那一刻想起的也是关于这个城市和他开始寻找一种不需要靠别人确认的存在方式有关的日子。
那件事他后来也没有和宋阴安当面谈过。他们之间有一种默认的协议,关于北京的内容可以在不被触及的情况下持续存在,像一扇不需要每天打开的门,只要门框还和墙保持在同一平面上就可以继续使用。
沈屿在听到林晓晓说"他加入作家协会了"之后,没有立刻追问。他花了几秒钟重新拧开水龙头,把水流调整到和之前相同的流速和方向,然后继续洗那把青菜。水流冲击菜叶表面时发出的声响覆盖了从客厅方向传来的后续话音,他没有把手从水里抬起来。青菜被洗完放在沥水篮里的时候,他关掉了水龙头,感觉到自己指腹表面有一层正在缓慢蒸发的水膜,在空气中逐渐变薄,直到他的皮肤表面恢复到和周围空气温度相近的状态。
当晚他坐在沙发上把那把青菜切好的时候,他问了一句:"他什么时候加入的。"林晓晓坐在窗台另一侧的椅子上,她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回答说:"今年秋天。"沈屿把菜叶切完后把它们放进碗里,在放进去的过程中他注意到自己左手的纱布边缘已经变得比早晨更松了,纤维之间出现了几道可见的缝隙。"他在北京待了这几年,就是为了避开我。"
林晓晓把手机翻了个面搁在膝盖上。"他说过,他的理由不止这一个。"
"他之所以留在北京是因为他在北京的时候,他可以在他的小说里写分离。他在写那种内容的时候不需要真的分离。因为距离本身已经替他把分离这件事完成了。"
沈屿把装着切好的青菜的碗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冰箱门上贴的一张旧便签上停了一下——那上面写着一串日期和数字,是他去年冬天记下来的一些信息,字迹在冰箱的冷气和开启频率中已经有点褪色了。他伸手把那页便签撕了下来,揉成团,丢进了垃圾桶里。走回客厅的时候,他坐在沙发的边缘,手放在膝盖上。"他那几年在北京写的小说内容,和我有关吗。"
林晓晓看着他的膝盖,那里放着他刚清洗过、纱布边缘尚未整理的左手,纱布的末端的线头比今天早些时候又短了一截。"他没说过。但你可能得自己看了才知道。"
沈屿在宋阴安下次发来消息的间隙里搜索了他在晋江的作者主页。他顺着一条分享链接点进去,页面加载的时候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将页面向下滚动了两遍后停在了某一篇文章的章节列表上。那篇文章的题目由两个单字组成,第一章的开头描述的是一个独自站立的场景,画面是阴天傍晚,街道两侧的建筑物以某个角度汇聚到一条窄巷的尽头,那条窄巷的深度在视觉上形成了一种通往另一个地点但不被任何人走过的错觉。他在读到第三段的时候把页面关上了。
第二天早晨宋阴安发来消息的时候,沈屿没有提那些搜索记录和章节内容。他回了一个"嗯"字,然后补充了一句:"你写的那篇,结尾是重逢。"宋阴安没有回那一条。他在大约七分钟后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他窗台上那盆玉露在早晨的光线中形成的投射,叶片的形状和排列和上一次发来相比没有明显的差别。沈屿保存了那张照片之后把它收到了相册里,他在相册里发现他自己在过去几周内已经保存了三十四张类似角度的照片,每张照片之间存在一组参数差异,如光照角度、叶尖的水珠分布和窗框边缘投射下的阴影边界线的走向。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到窗台边检查了那盆绿萝的状态,它已经适应了当前的光照方向,叶片正以它的节奏调整着自己的朝向,像是已经把全部根系扎进了新换的土里,不再需要任何人在它旁边站着观察它如何生长。
沈屿的右手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手指末梢的皮肤表面带着屏幕余温形成的那一层薄薄的热层,在从手机表面抬离后的几秒内迅速消退,恢复到了和周围空气相近的温度。他转头看向宋阴安的方向时,他正坐在沙发上,膝上放着一本书,书页翻开的位置大约在全书四分之三处。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与沈屿的目光相触的瞬间,他合上了书,没有使用书签,而是以手指保持在当前页面的方式关闭了书页之间的夹层。
沈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坐下,他的膝盖距离宋阴安的膝盖有大约一掌宽的间距。他的右手抬起,指腹沿着宋阴安的下颌线从耳后向颏部方向移动,经过下颌角转角和颏下缘的区域时,他的指腹感知到了皮肤表面被覆盖着的那一层由持续体温维持的浅层热量。他没有停,他继续移动,直到他的整个手掌贴在了宋阴安的左侧面颊上,掌心覆盖了他颧骨隆起的位置,指尖落在他耳前区域发际线的起始处。他向前倾身,用嘴唇覆盖了宋阴安的下唇表面。
那一个吻的动作比他预期的慢。没有额外的推力或拉力,两人的嘴唇在接触的过程中处于一种相对平衡的态势之中。沈屿感觉到宋阴安的嘴唇在他贴近之后略微张开,幅度大约只有一毫米。他没有在此时进入,而是把下颌的接触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嘴唇之间的覆盖面积扩大了一小部分,覆盖到了宋阴安上唇边缘的局部区域。他在这个动作完成之后停住了,任由两人之间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内交换方向。
"你刚才在读什么。"沈屿的嘴唇在说话时轻微擦过宋阴安的上唇边缘。
"一本新的。你还没看过。"
"书名。"
"关于一个人在北京度过的几年。内容和他离开的城市有关,但他没有在正文里写出那个城市的名字。他只在倒数第二章的结尾处用了一个单字的简写来指代它。"
沈屿的嘴唇从宋阴安的嘴唇上移开大约两厘米,然后在同一高度上停住。他问:"他最后回去了吗。"
"没有。他一直在另一个城市里。"
"他为什么不回去。"
"因为那个城市的名字如果写出来,这本书的主题就会偏离到别的地方去。他需要保持主题的一致性。"宋阴安的声音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几乎不需要提高任何音量就可以完整地传递到沈屿的耳廓位置。
沈屿的右手拇指沿着宋阴安颧弓下缘的内侧轻轻划了一道半弧形的线。"你写的每一本书都是这样吗,不写出地名,只在最后一章用单字指代。"
"近期这几本是的。"
沈屿把拇指收回到了原来位置,他用指腹沿着宋阴安的眉弓外侧缘从内向外走了一段短途,然后收回了手。他低下头,在收回手的动作完成之后,他的嘴唇重新靠近了宋阴安嘴唇正前方的空气间隙,然后向前移动了几毫米,再次贴合到了原来的位置上。他在这个接触保持了一段时间之后开口说:"你下次写一本书,可以把地名写出来。你写不出来的时候你可以在括号里标注一下实际对应的城市名,然后读者会知道你说的不是别的地方。"
宋阴安在沈屿把话说完之后,他的嘴唇向前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以他自己的方式把已经存在的接触面向前延伸了几毫米,嘴唇之间的覆盖面积因此扩大了一个程度。"好。下一本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