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之岛》一粒菌子

14、相靠 沈屿的

　　沈屿的父母，是一对在南方小城经营着传统五金店的中年夫妻。

　　他们的身上，常年带着机油和铁锈混合的粗粝气味。在他们那套朴素、固执且不容置疑的生存哲学里，人生的轨迹只有一条：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找个安稳工作，娶妻生子。

　　任何偏离这条轨道的“异常”，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而宋母，正是精准地捏住了这条最致命的软肋。

　　那是一个没有课的下午。宋母坐在自己那间冷气开得很足的办公室里，拨通了沈父的电话。

　　电话接通时，那头还夹杂着五金店里切割金属的刺耳噪音。

　　“喂？哪位？”沈父的声音粗犷而疲惫。

　　“沈先生您好，我是市一中高二年级的教导主任，宋老师。”宋母的声音温和、得体，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与痛心，“很抱歉打扰您工作，但关于您儿子沈屿的情况，我实在觉得有必要和您通个气。”

　　“沈屿？他怎么了？是不是又在学校惹祸了？”沈父的语气瞬间紧绷起来。

　　“沈先生，惹祸倒是其次。”宋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主要是这孩子最近的心理状态，实在让人担忧。他和班里一个男生走得太近了，两人形影不离，甚至……甚至在学校里说出了一些极其出格、极其不符合常理的话。”

　　宋母没有直接说出那个词，而是用一种极其隐晦、却又极其恶毒的方式，将那种“病态”的暗示抛了过去。

　　“您也知道，现在的孩子，心思敏感。我作为教导主任，实在不忍心看着孩子往歪路上走。今天给您打这个电话，就是想提醒您，多关注一下孩子的情绪，看看是不是家里有什么疏忽，或者……是不是受了什么不良风气的影响。”

　　电话那头，五金店的噪音突然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十秒钟，沈父才用一种极其沉重、仿佛压抑着滔天怒火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主任，您的意思是，我儿子……不正常？”

　　“沈先生，我只是建议您，多留心。”宋母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毕竟，男孩子，还是要阳刚一点才好。”

　　挂断电话后，宋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带着一丝苦涩。

　　她知道，自己刚刚亲手点燃了一把火。

　　而这把火，将会把那个总是笑得眉眼弯弯、像猫一样温顺的少年，烧得连骨头都不剩。

　　与此同时，市一中的操场上。

　　沈屿正坐在香樟树下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瓶橘子汽水，笑眯眯地看着不远处的宋阴安。

　　宋阴安刚打完篮球，汗水浸透了黑色的球衣，勾勒出少年挺拔而充满力量的线条。他走到场边，拿起毛巾擦了擦汗，然后径直走到沈屿面前，极其自然地接过沈屿手里的汽水，仰起头喝了一口。

　　“宋大侠，你刚才那个三分球，投得真帅！”沈屿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和欢喜。

　　宋阴安看着他，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他伸出手，用毛巾轻轻擦了擦沈屿额头上因为太阳晒而渗出的细汗。

　　“渴不渴？再去给你买一瓶？”宋阴安的声音低沉而轻柔。

　　“不渴！”沈屿笑着摇了摇头，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顺势将头靠在宋阴安的肩膀上，“我就想靠着你待一会儿。”

　　宋阴安没有躲。

　　他任由沈屿靠着自己，感受着少年身上传来的、带着阳光和橘子汽水甜味的温度。

　　微风吹过，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那时的沈屿，还不知道，自己正靠在怎样一座即将崩塌的孤岛上。

　　那时的宋阴安，也还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温柔，即将成为刺向爱人最锋利的刀。

　　他们只是在这短暂的、美好的瞬间里，毫无防备地，迎接着命运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