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只有雨 不知道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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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雨知道
九月的滨海市，台风过境。
天空像是一块被脏水浸透的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透不过一丝光亮。暴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空气里弥漫着下水道反涌上来的腥臭味，和那种潮湿苔藓疯狂滋长的霉味。
市立图书馆的屋檐下，聚集了一群躲雨的学生。
宋阴安站在最角落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本原文书，却半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穿着最规矩的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禁欲、冷淡，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周围有几个女生在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飘向他，带着某种敬畏和探究，却没人敢上前搭话。
他在等人。或者说，他在监视一个影子。
雨幕如注，将世界切割得支离破碎。
马路对面，一个瘦削的身影正艰难地穿过斑马线。
那是沈屿。
三年不见，沈屿瘦得脱了相。曾经那个在画室里笑得眉眼弯弯、穿着干净卫衣的少年不见了。此刻的沈屿，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宽大卫衣，兜帽压得很低，露出的下颌线锋利得吓人，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惨白，透着股死气。
最刺眼的，是他的腿。
每走一步，他的身体都会出现一个极其不协调的停顿。左腿像是没有骨头支撑，拖在地上，划出一个僵硬而沉重的弧度。
一步，一顿。一步，一顿。
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宋阴安的心脏上反复拉扯。
宋阴安的指关节因为用力捏着书脊而泛白，眼底那片死寂的深潭终于泛起了一丝剧烈的波澜。他想冲出去，想冲过这场暴雨，去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人。
但他不能。
三年前那个夜晚，沈屿父母歇斯底里的尖叫还在耳边回荡——“都是你把他带坏的！”“送去矫正！必须送去矫正！”
如果他现在出现，只会把刚刚从那个地狱里爬出来的沈屿，再次推回万劫不复的深渊。
沈屿终于挪到了图书馆门口。他收起那把断了根骨架的黑伞，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渍。他低着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借书证，递给前台的管理员。
“同学，这卡消磁了。”管理员是个中年妇女，语气不耐烦，眼神在沈屿那条明显残疾的腿上扫了一圈，带着几分嫌弃和探究，“你是哪个学校的？这腿怎么回事啊？看着怪吓人的。”
沈屿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那条跛腿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把兜帽拉得更低，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对不起……我……我换一本。”
“啧，现在的学生……”管理员嘟囔着，把卡扔回台面上。
沈屿伸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去拿卡。就在那一瞬间，他的手背撞到了旁边的金属书架。
“哗啦——”
书架顶端的一本厚重画册失去平衡，直直地砸了下来。
沈屿根本来不及躲，或者说，以他现在的腿脚，他根本躲不开。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在半空中截住了那本画册。
沈屿浑身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他惊恐地抬起头，透过被雨水打湿的凌乱发丝，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宋阴安。
那张他在无数个电击治疗的噩梦里，恨之入骨又爱之入骨的脸。
宋阴安穿着那件一丝不苟的白衬衫，身上带着清冷的皂角味，和这充满霉味的雨天气息格格不入。他高高在上，像神明，也像审判者。
沈屿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而紊乱。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脸色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谢……谢谢。”
沈屿的声音在发抖，他慌乱地想要抽回手，想要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气场。他拖着那条废腿，狼狈地想要后退，却因为太过慌张，那只跛脚绊到了另一只脚。
“砰”的一声。
他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膝盖磕碰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围传来了几声低低的惊呼。
好像。还有嘲讽。
宋阴安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看着摔在地上的沈屿，看着那条扭曲的左腿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折叠着，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那是他亲手毁掉的。
几年前，为了不让沈屿被退学，为了保住沈屿的前途，他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冷漠地撕碎了沈屿送他的画，说：“沈屿，你让我觉得恶心。”
那是他演得最烂的一场戏，也是沈屿信以为真的梦魇。
宋阴安蹲下身，伸出手，想要去扶沈屿的胳膊。
“别碰我！”
沈屿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发出一声尖锐的低吼。他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他死死地盯着宋阴安，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破碎的玻璃渣和无尽的恐惧。
“宋阴安……”沈屿念出这个名字，嘴唇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混着脸上的雨水，“你还没看够吗？看我像个残废一样在地上爬，你很开心吗？”
宋阴安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距离沈屿的衣角只有几厘米，却再也无法寸进。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滚……”沈屿抱着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只虾米，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带着绝望的哭腔，“求求你，滚远点……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宋阴安沉默地收回了手。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沈屿身上投下一片压抑的阴影。
“腿，”宋阴安终于开口了，声音冷硬，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怎么弄的？”
沈屿抬起头，满脸泪痕，却突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腿，眼神空洞得像两个漆黑的枪口。
“戒同所里学的。”沈屿轻声说，语气轻快得令人毛骨悚然，“我不听话，他们就帮我矫正。我不听话，我就自己矫正。”
“宋阴安，我现在是个正常人了。你不高兴吗？”
轰隆——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惨白的闪电照亮了图书馆大厅。
宋阴安看着沈屿那条废掉的腿，看着爱人眼底那片死寂的荒原，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这一刻，被生生挖走了一块。
风灌进来了。
沈屿打了个寒颤，撑着墙壁，艰难地、一瘸一拐地站起来。他再也没看宋阴安一眼，拖着那条残腿，一步一步，像是拖着沉重的镣铐，走进了漫无边际的雨幕里。
宋阴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点消失。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终于落下了一滴泪，砸在手背上，滚烫得惊人。
这场雨，大概这辈子都停不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只有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