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梧桐落九月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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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九月依旧滞着夏末的余温，风卷着大道两侧的梧桐叶，簌簌落在明德中学的红砖走廊上。阳光被枝叶剪碎，一块块轻飘飘坠下来，铺在光洁的地板上，晃得人眼晕。
江屿是这天转到高三（1）班的插班生。
他背着一只洗得发白的画板，校服袖口规整，整个人安静得近乎没有存在感。常年转学的生活磨得他习惯性低眉顺眼，不吵不闹，不与人争，像一缕轻轻贴在墙角的影子。
班主任随意介绍两句，语速匆忙，随意地对着全班介绍：“新同学，江屿，美术艺考，之后就在我们班跟读最后一年，大家互相照顾一下。江屿，你坐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
没有掌声，没有好奇的喧闹。
只有一瞬间齐刷刷扫过来的目光。
打量、审视、漠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
重点高中的尖子班，全员拼文化课冲九八五、二幺幺，唯独江屿是走艺考捷径的。在所有人默认的规则里，他从踏进这间教室的第一秒，就自动被划分成了“不一样的外人”。
江屿早就习惯了这种格格不入。
他微微低头，轻声道了一句“老师好，大家好”，声音轻得像风，几乎没人听清。随后他抱着画板，一步步穿过狭窄的过道，脚步很轻，尽量不打扰任何人。
过道很窄，两侧都是堆满习题册的课桌，密密麻麻的书本堆得高高的，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侧身避让的时候，手肘轻轻蹭到了前排的椅背。
很轻的一下触碰。
前排的少年闻声，微微侧过头。
江屿的目光猝不及防撞了上去。
那是谢寻。
不需要任何人介绍，江屿刚转学来的路上就听过这个名字。明德中学万年第一，全科拔尖，次次模考断层领先，长相清隽干净，性格温和有礼，是老师挂在嘴边的标杆，是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更是无数女生藏在草稿纸、日记本里的隐秘心动。
少年的眉眼生得极干净，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瘦利落，肤色是通透的冷白。长长的睫毛垂着，抬眼时眼底清浅干净，没有半分少年人的张扬戾气，只剩平和淡漠。
他只是淡淡扫了江屿一眼，目光平静无波，没有好奇，没有打量，甚至没有一丝波澜，看完便淡淡转了回去，重新落回桌面的习题册上。
可就是这短短一秒的对视，让江屿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像是沉寂荒芜了十几年的心底，突然落进了一束干干净净的光。
耀眼、澄澈、遥不可及，却偏偏精准地落在了他最荒芜的地方。
江屿指尖微微收紧，抱着画板的力道重了几分，匆匆移开视线，快步走到最后一排空位坐下。
他把画板轻轻靠在墙角，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安放自己唯一的底气。
教室里很快恢复原本的喧闹。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低声讨论难题的细碎话语、翻书的轻响交织在一起，热烈又拥挤。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圈子，有熟悉的同桌、打闹的伙伴，只有江屿孤身一人，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像一个多余的、格格不入的影子。
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频繁转学，居无定所，没有长久的朋友，没有固定的归属，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沉默，习惯了不被在意、不被记住。
画画是他唯一的出口，是他贫瘠青春里，唯一能牢牢抓住的东西。
只有握着画笔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是拥有属于自己世界的。
他轻轻翻开桌肚里崭新的速写本，指尖摩挲着干净空白的纸页，心底隐隐发痒。
他很想画画。
很想画前面那个挺拔安静的背影，画落在他发顶的碎光，画他垂眸刷题时温柔沉静的侧脸轮廓。
可他不敢。
太明目张胆的窥探，太突如其来的心动，太卑微隐秘的念想，配不上那样干净耀眼的人。
谢寻是高高在上、万众瞩目的月亮，而他只是角落里无人问津的尘埃。
尘埃怎么敢描摹月亮。
整整一节课，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复杂的导数大题，公式密密麻麻铺满黑板，江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前飘。
前方少年坐姿笔直，脊背挺得很直，没有一丝松懈，每一个动作都自律规整。阳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顶，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细碎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他握笔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写字的姿势都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太好看了。
干净、温柔、克制、耀眼，是江屿从未接触过的模样。
下课铃响起，骤然打破教室里的安静。
紧绷了一节课的学生瞬间放松下来，喧闹声瞬间填满整间教室。几个男生立刻围到谢寻桌边，拿着错题围在一起讨论打闹，笑声明朗热闹，永远簇拥在他身边。
谢寻永远是人群的中心，永远热闹，永远耀眼。
江屿下意识低下头，拿出湿巾，一点点细致擦拭画板边缘的灰尘，假装自己很忙，以此掩饰无人搭话的窘迫与孤单。
他不想抬头，不想看见那样鲜明的对比，不想让自己的自卑无处躲藏。
就在这时，一只干净白皙的手，轻轻将一瓶温热的纯牛奶，放在了他的桌角。
温度刚刚好，隔着薄薄的包装传过来，暖得人心头发烫。
江屿指尖骤然一顿，猛地抬头。
谢寻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过来，眉眼依旧清淡温和，没有半点施舍的优越感，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声音轻缓好听，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质感。
“新来的，应该没来得及吃早饭。”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是最普通、最平淡的善意。
可就是这样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猝不及防撬开了江屿封闭了十几年的心。
他孤单了太久，冷漠太久，习惯了无人问津，早已忘了被人惦记、被人温柔对待，是什么滋味。
初秋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浅浅的梧桐叶清香，落在两人之间。
江屿看着眼前温柔干净的少年，心底荒芜的角落，第一次，悄悄开出了一点温柔的嫩芽。
小心翼翼，无人知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梧桐落九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