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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破冰 顧淮之被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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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後,沈昭的脾氣鬧得比從前更明顯了。
她不再往東院去了。每日晨起批公文、寫奏疏、整理卷宗,把自己埋進堆積如山的案牘裡,像回到了邊關那些獨自對帳的長夜。偶爾在府中迴廊下與顧淮之迎面遇見,她便垂眼行禮,低聲道一聲「相爺」,腳步不停地擦肩而過。客氣,周正,挑不出毛病——可那份客氣底下,是比從前更厚的冰。
顧淮之察覺了。他站在迴廊拐角,目送她匆匆離去的背影,手裡原本握著的一卷書冊緩緩放下,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苦笑。
自作自受。
可他心裡是清楚自己為何那夜不睜眼的。那是成婚後不久的事,她替他披外袍時他便醒了,多年為官的警覺讓他對任何細微觸碰都會立刻清醒。可他沒有睜眼。他感受到她的指尖擦過他的頸側,感受到她彎下腰湊近的呼吸,感受到她的手指拂過他額前碎髮時那輕得像羽毛的力道。他不敢睜眼。他怕她一見他醒了便會尷尬地退開,像當年貢院門外那樣紅著臉跑遠。於是他閉著眼,由著她觸碰,由著自己掌心貼上她溫熱的腕間。
他以為這件事她不會知道。
可沈昭那夜出了書房之後,走了十幾步才發現自己的手帕忘在顧淮之書案上了。她折返回去,腳步極輕地走到門邊,正要推門,從門縫往裡看了一眼。
顧淮之坐在書案後,根本不是方才睡著了的模樣。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嘴角彎著,那笑意藏在燈影裡,柔軟得不像他平日那副從容的面具。
沈昭愣在門外,心跳陡然快了半拍。她想起了方才他裝睡時握著她手腕的力道,虛虛地圈著,像是怕用力便會弄碎她,卻又捨不得放開。她沒有進去拿那條手帕,悄無聲息地退了回去,一路走回自己院中,關上門時掌心全是汗。
那一夜她幾乎沒有闔眼。她躺在黑暗中,把那樁事翻來覆去地想了一遍又一遍。他是裝睡的。他默許了她那些觸碰。一個男人若對你毫無情意,被觸碰時的第一反應該是避開,而不是裝睡、不是握著你的手腕不放、不是在她走後對著自己的掌心露出那樣的笑意來。
然後她繼續想,越想越遠。那些糖藕是怎麼來的?那方松煙墨是誰尋的?書房裡的《武經總要》殘本又是誰補齊的?樁樁件件,她從前只當是巧合,可如今串在一起,便成了一條清清楚楚的線。她想起了他在朝堂上攔她時最後洩出的那三個字——「我不放心」,想起了他替她複核卷宗時燈下專注的側臉,想起了他每每面對她時目光一觸即離的閃躲。
那些被她忽略的、被她當作客氣周到的、被她誤以為是敷衍推拒的,細細回想起來,竟全都有另一層意思。
沈昭把臉埋進掌心,心口又酸又脹。她想通了。這個男人心裡有她,大概……也許……從很久以前便有了。可他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讓她知道,連被她抓了現行都要裝睡來蒙混過關,被她追進書房問真心話時也只擠出一句「別逼我」。
他明明心裡有她,卻死活不肯說。
她氣的就是這個。
可氣歸氣,那份氣底下,已經不再是寒冰,而是一層薄薄的、隨時會化的霜。接下來的日子裡,她刻意留心,越留心越發現府中處處都是他那些不著痕跡的「手腳」:她無意間提過想看的書,隔了幾日便出現在書架上;她夜裡寫公文時案角的燈油永遠添得滿滿的,從不讓她自己操心;她房間的炭盆每日換新,火候恰到好處,比她記得添炭還妥帖。樁樁件件,都是細得不能再細的瑣事,堆在一起,便成了一張密密實實的網,將她裹得嚴嚴實實。
她的氣便這麼一點一點地消了,可面上仍端著,就是不肯先低頭。
九月底,重陽宮宴的帖子送到了府中。
沈昭看著那張燙金的名帖,眉尖微微蹙了一下。她很清楚自己的處境——以軍師的職位,她原本是不夠資格入宮赴宴的。可她如今是丞相夫人,朝中三品以上官員攜眷入宮是慣例,她若不去,反倒更顯眼。顧淮之倒也沒說什麼,只讓管家備好了禮服首飾,又親自吩咐了車馬安排。
赴宴那日,天朗氣清。沈昭換了一身藕荷色的命婦禮服,髮髻梳得齊整,簪了一對白玉梅花簪。她在馬車上與顧淮之對坐,一路無話,只側頭望窗外街景。顧淮之垂著眼翻卷宗,偶爾抬目掠過她的側臉,隨即又飛快落下。
宮宴設在延暉閣,金菊遍植,滿目燦黃。席上觥籌交錯,夫人們自成一群,聚在偏廳裡談些衣裳首飾、兒女婚嫁的閒話。沈昭坐在其中,格格不入。
她哪裡會這些?她在邊關十年,與她打交道的儘是軍漢、斥候、文吏,她懂怎麼看糧草賬目、怎麼布疑兵陣、怎麼在風沙裡辨別敵軍的腳印,可這些夫人口中那些精緻的、婉轉的、關於府裡採買和公婆小姑的瑣碎話題,她一個字也插不上。旁邊幾位夫人試探著與她搭話,問她「西北那兒風沙大不大」「軍中夥食可還習慣」,她照實答了兩句,卻見對方臉上露出驚訝又尷尬的神情,像是沒料到她真的會說起風沙和夥食這種「粗話」。
而另一頭的男賓席上,那些官員們三三兩兩地談著朝政。沈昭瞥了一眼,都是位階比她高的閣臣和部院堂官,年齡也多數比她長了十幾二十歲。她一個丞相夫人,總不能擠進那群老大人中間去議論西北防務。她端著茶碗坐在角落裡,忽然覺得自己像一隻誤入了金絲籠的孤雁。
顧淮之注意到了。
他從男賓席中走出來,穿過幾重賓客,不緊不慢地走到她身邊。沈昭正低頭看茶碗裡浮沉的葉梗,忽然覺得面前的光線被遮住了。她抬頭,對上顧淮之那張含笑的臉。
「夫人,」他彎下腰來,聲音不大不小,卻讓旁邊幾位夫人同時豎起了耳朵,「方才我與太醫令說了幾句話,他瞧了你的氣色,說近日天涼,你身子單薄,需好生將養。待會兒我讓人提前備些薑棗茶來,你少喝冷酒。」
沈昭愣了一下,她什麼時候跟太醫令說過話?她壓根沒見著太醫令。可顧淮之已經伸手替她攏了攏肩上的披帛,動作溫柔而自然,像一個體貼入微的丈夫在叮囑自己的妻子。
旁邊的夫人們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其中一位年長的夫人便笑吟吟地接了話:「哎呀,相爺真是體貼,沈夫人可有福氣了。不過年輕夫妻嘛,身子要緊,有喜了可更得當心……」
沈昭差點一口茶噴出來。她猛地抬頭看向顧淮之,那雙眼睛裡寫滿了「你在搞什麼鬼」。顧淮之神色如常地站直了身,朝那幾位夫人溫和一笑,竟沒有否認,只拱手道:「多謝夫人們關照,內子初回京城,許多事還需向各位請教。」
他說完便轉身走了,紫袍飄飄,步履從容。沈昭坐在原地,被一群夫人圍著問長問短,從「幾個月了」問到「害不害喜」,她滿臉通紅,恨不得把那個始作俑者從席上揪回來揍一頓。
宴散之後,馬車上只剩兩人時,沈昭終於忍不住了。
「顧淮之!」她低聲怒道,「你方才在席上說那些話,讓人家以為我……我……」
「夫人多慮了。」顧淮之面不改色,甚至嘴角還微微翹著,「我只是請太醫令替你看了個平安脈,是那幾位夫人自己想多了。」
「你哪有請太醫令!」
「散席前請的。夫人那時正在跟禮部尚書的夫人說話,沒瞧見。」
沈昭瞪著他,一時竟無言以對。她看著他那副氣定神閒的模樣,怒意忽然散了大半,因為她忽然想起席上那些夫人圍著她說笑的場景——雖然尷尬得不得了,可那些笑容是真誠的,沒有她預想中的打量和疏離。顧淮之用一句含含糊糊的「有喜了」,替她打開了一道門,讓那些夫人不再不知該如何與她相處。
她的怒意便這麼軟了下來,化作一記並無殺傷力的嗔瞪:「你下次再胡說八道,我……」
「夫人如何?」顧淮之側頭看她,桃花眼裡噙著促狹的笑意。
沈昭被他那樣一看,耳根便紅了,別過臉去:「我不理你。」
可她那句「我不理你」聽起來半分威力也無,倒像撒嬌。顧淮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卻什麼也沒再說。
當晚回府之後,沈昭便聽見了幾位僕役竊竊私語,說今日宮裡傳出消息,說丞相大人被夫人管得死死的,在席上又是披外袍又是遞薑茶的,生怕夫人磕了碰了,連太醫令都請來了。
「原來咱們相爺不是不喜歡女人,是怕老婆啊!」
「這不比怕老婆嚇人?當年多少閨秀想嫁都嫁不著,如今竟被一個女軍師治得服服帖帖的……」
沈昭聽得又氣又笑,抬手揉了揉額角。也好。至少從今往後,不會再有人說顧淮之有龍陽之癖了。
可她還沒來得及高興太久,便聽見東院方向傳來一陣壓抑的悶咳,一聲接一聲,比平日重了許多。她腳步一頓,想起來——晚間在宮門外等車時風大,顧淮之把自己那件玄色外袍脫了披在她身上,自己只著一襲單薄的官袍站在風裡站了許久。
沈昭站在廊下,心裡一陣發酸。她又氣又心疼,氣他總是什麼都不說,心疼他總是什麼都做了卻不讓她知道。
她去了廚房,溫了一壺薑棗茶,端到東院書房門口放了。她沒有敲門,只在門縫下塞了一張紙條進去,寫了兩個字:「喝了。」
然後便回自己院中去了。
書房裡,顧淮之打開門撿起那張紙條時,指尖都有些發顫。他低頭看著那兩個筆跡端正的字,胸口那片被夜風吹得冰涼的地方忽然暖了起來。她還願意給他煮茶。
他端著那壺薑棗茶,慢慢喝完了,坐在燈下反覆看那張紙條,心裡像揣了一隻雀鳥,撲騰著想往外飛。他鋪紙提筆,想回她一句什麼,寫了又揉、揉了又寫,最終只寫了八個字,輕得像怕驚著誰——
「喝了。多謝夫人。天冷。」
那張紙條第二天早上出現在沈昭書房的門縫下。沈昭撿起來看了,嘴角翹了翹,隨即又板起來。她將紙條收進小匣子裡,面上故作冷淡,心裡卻已然化了大半。
可她還沒來得及想好該給他一個什麼台階下,晚間便聽見管家來回話,說相爺吩咐了,以後夫人不必夜裡親自備飲,這些瑣事自有廚房和下人們打理。
沈昭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頓。
「……相爺親口說的?」
「是,相爺說夫人白日裡事務繁忙,夜裡該好生歇息,這些事不勞夫人費心。」
沈昭放下茶杯,面上沒什麼表情,心裡那股火卻噌地又竄上來了。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示好,他卻輕飄飄一句「不勞費心」便將她推開了。她是他的妻子,為他煮一碗薑茶而已,算什麼「費心」?
她一整晚沒睡好,翻來覆去地想,越想越氣。可第二天清晨,她路過後院時,恰巧聽見管家在吩咐小廝備薑棗茶的料子,說「相爺吩咐了,往後每晚都得備著,放在小爐上溫著,萬一夫人夜裡有興致便隨時能喝。可別讓夫人自己動火,天寒地凍的,仔細燙了手。」
沈昭站在廊柱後面,聽得清清楚楚。
她的火氣便這麼悄無聲息地滅了。原來他是這個意思。他不是拒絕她的示好,他只是心疼她夜裡跑來跑去,怕她凍著、燙著。這個老男人,連心疼人都心疼得這麼迂迴彆扭,寧可繞一大圈吩咐管家,也不肯當面跟她說一句「天冷,你別忙」。
沈昭靠在廊柱上,低頭笑了笑,眼眶又熱了。笨死了。可她又忍不住覺得,笨得讓人心疼。
那之後的幾天,沈昭的氣性漸漸消了,雖然面上仍不肯給他好臉色,可她夜裡往東院送東西的舉動卻沒有停。有時是一壺冰糖雪梨,有時是一碟桂花糕,有時只是幾顆枇杷糖,全放在門口便走,從不敲門。顧淮之每次開門撿起那些小東西,便坐在燈下對著發呆許久,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可她不知道的是,每夜更深人靜之時,有另一個人也在做著同樣的事。
最初發現這件事,是某一晚沈昭睡到一半被渴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卻感覺被子比睡前厚實了許多。她伸手摸了摸,才發現原本被踢開的被角被掖得整整齊齊,嚴嚴實實地裹住了她的肩膀。
她愣了一下,看了看窗外的月色,又看了看被角那道平整的摺痕。她分明記得睡前把被子踢得亂七八糟的。可如今這模樣,分明是有人來替她蓋過。
沈昭躺回枕上,心裡飛快地轉了幾個念頭。丞相府的內院夜裡有巡夜僕役,但僕役沒有進她寢房的膽子。能進來的只有一個人。
她沒有聲張。第二天夜裡她刻意不睡,熄了燈躺在床上假寐。果然,約莫二更時分,門被極輕地推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腳步踩在青磚上幾乎沒有聲音。他走到床前,彎下腰來,替她將露在被外的肩膀蓋好,又仔細地將被角壓平,連腳邊的被子都往裡塞了塞。
「又踢被子……」他低聲嘀咕了一句,語氣裡帶著無奈的、縱容的笑意,「三十多歲的人了,還像個孩子。」
沈昭閉著眼,心跳快得幾乎要跳出嗓子眼。她感覺到他的手指極輕地拂過她的額髮,替她攏了攏碎髮,然後站直身,又低頭看了她一會兒,才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門被輕輕闔上,腳步聲遠去了。
沈昭睜開眼,在黑暗裡望著帳頂,胸口那顆心撲通撲通地跳了許久。她忽然想起來,這幾日她總覺得夜裡睡得格外安穩,被角從來沒有涼過,原來都是他。這個老男人,白天不敢多看她一眼,生怕在府裡被人看見了說閒話——可他明明是她夫君,誰會說他?——晚上卻偷偷摸摸地跑來替她蓋被子,把自己搞得睡眠不足,第二天頂著一雙微微泛青的眼眶去上朝。
她忍不住笑了一聲,又飛快地摀住嘴。笑著笑著,眼眶又熱了。
第三夜,沈昭照例熄了燈躺下,聽著二更的梆子響過。門被推開,腳步聲進來,被子被掖好,額髮被拂過。顧淮之做完這一切,轉身往門口走去。腳步聲出了寢房,穿過庭院,往東院的方向遠去了。
沈昭在黑暗裡靜靜等了片刻,等到再也聽不見任何動靜,才從床上坐起來。她連鞋都顧不上穿,赤著腳踩在微涼的青磚上,抱起自己的枕頭,輕手輕腳地推開門,尾隨著那道早已看不見的身影,穿過月洞門,走進了東院。
顧淮之的寢房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時,他正背對著門口脫外衣,只著一件月白中衣,聽見門響轉過身來,看見是她,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般定住了。
沈昭沒理他,徑直走到床邊,將自己的枕頭往他枕頭旁邊一放,掀開被子坐了上去,然後抬頭看他。
「你……」
「顧淮之,」沈昭盤腿坐在床上,仰著臉看他,一連串問題像倒豆子似的倒出來,「你究竟是不是喜歡男人?你到底肯不肯跟我做真正的夫妻?你為什麼從來不主動靠近我?你為什麼連看我一眼都偷偷摸摸的?你告訴我,你究竟……」
「你、你乖,」顧淮之被她那一連串問題砸得手足無措,堂堂丞相大人,此刻竟像個被當場抓包的孩子,手掌無措地抬起來粗魯地刷了刷自己的臉,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給為夫……一些時間。」
沈昭的嘴巴閉上了。
為夫。他第一次這樣自稱。那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時帶著幾分生澀和小心翼翼,像是練習了很久才敢出口。
她看著他,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她看見他從耳根到脖頸泛著一層薄薄的紅,那雙桃花眼四處亂飄,就是不敢看她。可他的語氣裡沒有一絲敷衍或為難,只有一個萬年單身漢被逼到了牆角、不知該如何是好卻又捨不得逃跑的、笨拙的認真。
沈昭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裡那塊懸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她放鬆下來,笑了笑,說:「好。」
顧淮之如蒙大赦,心想她這便該回去了吧,連忙往門口挪了一步。可沈昭往後一倒,躺進了他那床錦被裡,還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你幹什麼?」
「睡覺啊。今晚我就在這兒睡了。」
顧淮之的腦子嗡了一下:「這裡?這床?一起?」
「怎麼了?有何不可?」沈昭側過身來看他,理直氣壯,「你的床很大,睡兩個人綽綽有餘。」
「男女……」
他話說到一半便收了回去。男女有別?他們是夫妻,這理由站不住腳。男女授受不親?更站不住。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像一條離了水的魚。
沈昭就那麼笑盈盈地看著他,月光映著她的臉,那笑意裡有促狹、有得意、還有一些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柔軟的東西。
顧淮之終於放棄了抵抗。他自暴自棄地嘆了口氣,把脫下的外袍搭在椅背上,磨磨蹭蹭地走到床的另一側,掀開被子躺了下去。他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上,像一具殭屍。
「好,好,睡,睡吧~」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認命的味道。
沈昭高高興興地翻了一個身,把被子裹緊,沒一會兒便呼吸均勻了。她是真的累了。可顧淮之睜著眼望著漆黑的帳頂,感受著身側傳來的、屬於另一個人的體溫和氣息,心跳如擂,燥熱難奈,根本睡不著。他僵著身子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醒了她。
好不容易捱到天邊泛了魚肚白,他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天色大亮時,東院的門被推開了。一個年輕的男僕端著洗臉水和早飯進來,嘴裡還哼著小曲。他走到外間沒見著人,便往內室探了探頭,這一看,手裡的銅盆「哐當」一聲砸在了地上。
夫人。夫人躺在相爺的床上。
男僕張大了嘴,瞪圓了眼,一連串「小的該死小的冒犯小的什麼都沒看見」從嘴裡滾出來,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顧淮之被那聲巨響驚醒,睜開眼時腦袋還是懵的。下一秒他便想起了昨夜的事,想起了身邊的人,晨光裡他清晰地感覺到身側的溫暖,從耳根到脖頸全紅了個透,猛地將臉轉向枕頭裡,幾乎是埋了進去。
沈昭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身來,揉著眼睛問:「怎麼了?」
她看見顧淮之把臉埋在枕頭裡,只露出一雙紅透了的耳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相爺?」
「……別鬧。」枕頭裡傳來悶悶的聲音。
沈昭笑得肩頭直抖。她朝外頭揚聲吩咐了一句:「去我院中,讓翠兒把我的梳洗東西拿過來。我要起床了。」
外面的男僕連聲應了,腳步聲飛快地遠去。
沈昭低頭看著身邊那個把臉埋在枕頭裡不肯抬起來的、位極人臣的當朝丞相,心裡那層冰終於徹徹底底地融化了。她伸手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低聲笑了出來,那笑聲裡滿是惡作劇得逞的歡快,像一隻偷到魚的貓。
顧淮之仍埋在枕頭裡沒動。沈昭也不催他,自顧自地笑夠了,掀開被子下床,走到窗邊推開了一扇窗。晨光湧進來,帶著桂花殘留的最後一絲甜香。她站在窗前伸了個懶腰,回頭看了一眼床上那個還不肯起身的人,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過了許久,床上的顧淮之終於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坐起身來。他的臉還紅著,眼神還飄著,嘴角卻隱約彎著一點藏不住的弧度。他定了定神,抬手理了理中衣的領口,端出那副丞相大人的從容姿態,掀被下床。可他站起身時腳下絆了一下,險些一個踉蹌,又飛快地扶住了床柱,清了清嗓子。
沈昭靠在窗邊看著他,笑出了聲。
顧淮之被她笑得耳根又燙了一層,啞聲道:「……別笑了。」
「好,不笑。」沈昭嘴上說著,嘴角卻彎得更高了。
窗外,日頭升起來了,暖融融的,照在兩個人中間那道終於被跨過去的縫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