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你的剑又偏了》临苏沂

18、我和他来日方长 他耍我？

　　迟霁的第一堂早课设在次日卯时。
　　她特意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就摸黑洗漱，换好师姐准备好的弟子服，把手札揣进怀里，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她正要出院子，西厢的门也开了。
　　裴星幕走出来的动作比她更轻，他换了和她一样的弟子服，至少他们两个人看上去还算和谐。

　　裴星幕抬眼看见迟霁，没什么表情，像她不存在一样，径直朝院门走去。
　　迟霁也没说话，跟在他身后出了院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板路上，中间隔着三五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要缩短的意思。
　　真讨厌，第一节课就碰上他。

　　晨间的青云观很安静。
　　松柏的枝叶间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远处的讲经堂还没有钟响，石板路上只有两个人错落的脚步声。

　　迟霁低头看着裴星幕的脚后跟，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接缝处。
　　突然之间前方的人骤然停步，偏偏迟霁正看得入神，脚下未能及时收住，一头撞上了裴星幕的后背。

　　......
　　她若说并非有意为之，裴星幕会相信吗？

　　裴星幕转过身，目光低垂地注视着她。
　　迟霁揉了揉额角，轻轻抬了抬头，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踮了踮脚。

　　不就高了那么一点点吗！
　　迟霁决心掌握主动权，她装作被撞得很疼：“你是故意的吧，为什么突然停下？”
　　裴星幕微微弯腰：“这话该我问你吧，明明是你故意为之。”

　　迟霁险些当着他的面翻个白眼，但还是强颜欢笑地维持着自己的人设：“裴师兄在说什么呢，我也是去上早课，哪有什么故意不故意的。”
　　裴星幕笑了笑：“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

　　原来还在提防着她。
　　迟霁依旧是一副无辜的神情：“我不明白裴师兄的意思，早课要迟到了，我们快走吧。”
　　裴星幕直起身，看向她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最好是真的不明白”。

　　他转过身，手指指向另一条小路：“你与我不在同一堂课，再跟着我，你恐怕真的要迟到了。”
　　不等迟霁追问，他摆摆手消失在拐角处。

　　迟霁在原地犹豫片刻，心想难道是自己记错了路？
　　最终还是走向了裴星幕所指方向的相反小路。

　　走了许久，迟霁察觉有些不对。
　　……
　　裴星幕不也是要去上堕尘的课吗？那他说什么不是一堂课？

　　她被耍了。
　　裴星幕！你死定了！
　　迟霁用尽全力飞奔回去，恰好赶上时间找到了地方。

　　讲经堂第二进的东偏殿不大，门楣上悬挂着一块木匾，上书“东讲堂”三个字。
　　裴星幕早已落座，看见迟霁气喘吁吁地跨过门槛，脸上却不见半分愧疚。

　　迟霁气得牙痒痒，等着吧，她迟早会讨回来！
　　虞幽坐在左侧第一排，面前摊着一本书，正低头翻阅。

　　听见脚步声抬头，对迟霁笑了笑：“早啊阿霁，你怎么才来？是还不认路吗？”
　　迟霁瞥了一眼坐在后排的裴星幕，没好气地说：“被条疯狗缠住了。”

　　虞幽不明所以，将她的话当了真：“青云观内怎会有疯狗？你受伤没有？”
　　“没有，我把它赶跑了。”

　　后排传来一阵声响。
　　裴星幕将佩剑取出放在桌上，恰好与回头的迟霁四目相对。
　　迟霁冷哼一声。

　　千玥雪坐在虞幽后面两排，正趴在桌上补觉，千雯风坐在她旁边，无奈地替她拢了拢滑下去的披风。
　　萧允靠在最后一排的柱子上，翘着腿，手里抛着一枚铜钱玩，看见迟霁进来朝她挤了挤眼。

　　“今天人还挺齐的嘛。”迟霁挑了虞幽旁边的位置坐下，“我还以为我是最早到的。”
　　“你是挺早的。”萧允把那枚铜钱收进袖中，懒洋洋地说，“但你架不住有人打更的时候就起来背书了，喏，门口那位，卯时一刻就坐这儿了。”

　　迟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口，裴星幕坐在靠窗的位置，从袖中取出一本书翻了起来。
　　迟霁收回目光，翻开怀里那本手札，打算趁师尊还没来先看几页。

　　手札第一篇讲的是阵法基础中的“气脉走向”，她刚看了两行，殿门被人推开了。
　　堕尘走了进来。
　　他没穿昨天那件洁白的衣袍，换了一件深青色的道袍，腰间没有悬剑，只系了一条素色的腰带。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在迟霁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走到殿前的高台上，负手而立。
　　“今天讲的是《道经·阵法卷》的第三章。”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安静的殿内听得清清楚楚，“气脉走向，在座的除了新来的，都听过一遍，迟霁，你听完之后把前两章自己补上，有不懂的问虞幽。”

　　迟霁连忙应了一声：“弟子明白。”
　　堕尘便开始讲。

　　他讲得很快，不快不慢的，声音里没有什么起伏。
　　但迟霁听得仔细，每一个字都牢牢地接住了。

　　那些在前世被她当成耳旁风的“气脉走向”“灵力流转”“阵眼布设”，此刻落在耳朵里，有了完全不同的分量。
　　她听懂了。
　　有些是前世学过但忘了的，有些是前世根本没认真听的。

　　堕尘讲得清楚，她的思路也跟得顺畅，偶尔碰到一两个没听明白的地方，她就趁堕尘停顿的间隙在心里过一遍，八九成都能自己理顺。
　　“气脉走向不是死的。”堕尘说到中途，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灵脉如血脉，会因地势、因人事、因天时变化而流动。你们学阵法，若只知记图样，而不懂看气脉的走向，画出来的阵就是死阵，一推就碎。”

　　他随手在空气中画了一道灵力轨迹，淡金色的光芒在殿内停留了几息，然后缓缓消散。
　　“迟霁，你来说，方才那道轨迹，最终汇向了哪个方向？”
　　迟霁没想到会被点名，愣了一下。

　　但她方才看得仔细，那道金色的灵力轨迹看似随意，实则暗合气脉的走向规律，在绕过几处转折之后，最终偏向了西南方。
　　“西南偏南，约莫四十五度。”她答道。
　　堕尘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不错。”
　　千玥雪在后面无声地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下课后，千玥雪拽着迟霁往膳食堂跑，一边跑一边喊“饿死了饿死了”。
　　迟霁被她拉着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裴星幕还在殿里坐着，没有起身。

　　虞幽走过去跟他说了什么，他点了点头。
　　“阿霁姐姐你快点儿！”千玥雪在前面催，“等会儿桂花糕被抢完了！”
　　迟霁收回目光，跟着千玥雪跑了出去。

　　膳食堂比昨天还热闹。
　　二楼几乎坐满了人，迟霁她们到的时候只剩靠窗一张空桌。

　　千玥雪眼疾手快地占了座，拉着迟霁坐下，又冲去窗口抢了三块桂花糕回来，献宝似的摆在迟霁面前。
　　“给你！昨天的份和今天的份！”

　　迟霁看着那三块黄澄澄的桂花糕，忍不住笑了：“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给千雯风！”千玥雪理直气壮地说，“他什么都能吃。”

　　千雯风刚端着粥碗走过来，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但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坐下来，把粥碗放在桌上。
　　几人正在吃早饭，萧允也晃悠过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碗面条，在旁边坐下，看了一眼迟霁面前的桂花糕，也不客气，伸手拿了一块。

　　“萧师兄！那是给阿霁姐姐的！”千玥雪瞪他。
　　“我帮妹妹尝一口怎么了。”萧允咬了一口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嗯，还不错，就是太甜了点，也就你们小姑娘喜欢吃。”

　　虞幽也端着碗在隔壁桌坐下了，她朝迟霁笑了笑：“吃完早饭还有别的事吗？”
　　“师尊让我把手札补一补，然后下午应该没事了。”迟霁想了想，“师姐有事要吩咐我？”

　　“没事，就是问问你习不习惯。”虞幽低头喝了一口粥，“你要是闲不住，下午可以去练剑场看看，山下送了一批新木剑过来，你可以挑一把趁手的。”
　　迟霁点了点头。

　　她确实需要一把剑。
　　前世得到的那件神武，现在还没到手，算算日子也还要些时日，这一世得从头开始。
　　刚好可以趁这段时间好好练练剑法。

　　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喂，你们听说了吗？昨晚上山下巡检的师兄在云雾林那边发现了一具尸体。”
　　“尸体？什么人？”

　　“不知道，说是穿着黑衣裳，身上有令牌，但脸被划花了，认不出来。”
　　“令牌是什么纹路的？”
　　“没看清，但说是……像一朵黑色的莲花。”

　　迟霁的筷子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见虞幽的脸色也变了，表情在一瞬间从轻松变成了严肃。

　　萧允放下了手里的桂花糕，千雯风端着粥碗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黑色的莲花？”讨论的声音低了几分，“你确定没听错？”
　　“我哥说的，他昨晚值班亲眼看见了。”报信的那个弟子压着嗓子，“尸体现在被送到戒律堂去了，有人说那令牌的纹路像是阴山黑市那边的。”

　　阴山黑市。
　　又是这个地方。

　　迟霁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枚黑色令牌的碎片。
　　那枚迟澜逃走时留下的、被师尊一眼认出产自阴山黑市的传送令碎片。

　　那枚碎片此刻应该在裴星幕手里，或者被师尊收走了，她不确定。
　　但此刻山下出现了一具戴着阴山黑市令牌的尸体。

　　“师姐，”她压低声音，转向虞幽，“那个令牌，跟迟澜留下的那枚——”
　　“不知道。”虞幽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但太巧了，我们刚回青云观，山下就出了这种事，可能只是巧合，也可能……”

　　她没说完。
　　但迟霁知道她想说什么。
　　迟澜逃走了。

　　帮助他的人至今不明，他们不知道那人的身份、修为、目的，只知道他能炼制阴山黑市的传送令。
　　这样的人，绝不会只做这一件事。

　　“先吃饭。”萧允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吃完之后我去戒律堂看一眼，你们别声张，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说完几口把剩下的面条扒完，放下碗站起身，大步朝楼梯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朝迟霁扬了扬下巴：“新来的，你下午要是去练剑场的话，别去后山那片，戒律堂在后山，我怕你走岔了。”
　　迟霁点了点头。
　　萧允便收回目光，快步走下了楼。

　　桌上的气氛比方才沉了一些。
　　千玥雪没心没肺地继续吃桂花糕，千雯风在旁边安静地喝粥。
　　虞幽低头看着碗里的粥，不知道在想什么。
　　迟霁把剩下那块桂花糕吃完，擦了擦手，也站了起来。

　　“师姐，我去趟练剑场。”
　　虞幽抬头看了她一眼：“现在？”
　　“嗯，先去看看木剑。”迟霁笑了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虞幽点了点头，没有拦她。

　　迟霁转身往楼下走，出了膳食堂，沿着虞幽指过的那条路往后山方向走去。
　　练剑场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青石铺地，四周围着矮矮的木栅栏，场边挂着几柄木剑，长短不一。

　　迟霁走到场边，伸手拿起一柄长度适中的木剑，掂了掂重量。
　　比前世她用的那柄轻了一些，但手感还行。

　　她握着剑柄，试着挥了一下。
　　动作有些生涩。
　　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还没有完全苏醒，和前世的剑意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站了一会儿，又挥了一剑。
　　第二剑比第一剑流畅了一些，但距离顺手还差得很远。
　　“你拿剑的姿势不对。”

　　迟霁的动作停住了。
　　她转过身，看见裴星幕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练剑场入口的木栅栏旁边。

　　他抱着臂，手里没有剑，目光落在她身上。
　　迟霁心里那股火气又蹿了上来。

　　她本来心情就不算太好，山下出了事，迟澜的影子还没有完全散去，手里的剑又不顺手。
　　此刻裴星幕站在那里，用那种她最讨厌的、不咸不淡的语气说她。

　　她真想把手里的木剑朝他扔过去。
　　但她忍住了。

　　“我知道。”她转过头，继续挥那柄木剑，“我只是在找手感。”
　　裴星幕没有走，他还站在栅栏旁边，看着她挥了两剑，然后忽然开口：“手腕要沉下去。”

　　迟霁的手顿了一下。
　　“你握剑的时候手腕是翘的，这样挥出去的剑力道散一半，碰上硬东西容易脱手。”
　　迟霁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

　　她的手腕确实微微翘着，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她沉默了好一会，然后按照他说的，把手腕沉了下去。

　　再挥一剑，果然比方才稳了一些。
　　剑身在空气中划过，带起一声短促而清亮的破风声。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道谢，继续挥剑。
　　裴星幕在栅栏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迟霁听到了他离开的脚步声，但还是没有回头。
　　她继续挥剑，一剑，又一剑。

　　“蝶。”她在挥剑的间隙唤了一声。
　　“嗯。”
　　“那个人逃到哪儿去了？”

　　“你哥？”
　　迟霁纠正道：“他不是我哥。”
　　“哦，我不知道。”

　　迟霁又挥出一剑：“你不是全知全能吗？”
　　蝶翻了个圈：“谁跟你说我全知全能了？我只是和你感官相通，这意味着你不知道的事我也不知道。”

　　蝶的声音比平时认真了些，“但那枚传送令的碎片应该在裴星幕手里，他正在查，你那个师姐没告诉你，是因为你刚入门，不想让你卷进去。”
　　她当然知道师姐是为她好。
　　但她已经卷进来了。

　　从她踏进迟府的那一刻起，从她在那间石室里看见迟劲松枯槁的面容的那一刻起，从她握着那枚金黄色的玉佩，感受着迟瑶的残影在灵台深处一闪而过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是局外人了。
　　如果山下那具尸体真的跟阴山黑市有关，那背后那个人的手，可能已经开始往青云观的方向伸了。

　　她收剑站定，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剑。
　　木质的剑身还带着新削出来的粗糙触感，握在手心里有一种生涩的、尚未被驯服的棱角。

　　这一世，她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她要把这柄剑握成自己的。
　　要把这具身体练成自己的。
　　要把那些失去的、欠下的、还没做完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做完。

　　至于裴星幕——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