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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探望 测完视力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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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怀当晚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睡着。脑子里反复转着两件事——那只橘猫右后腿的伤,和樊临说明天早上六点半图书馆侧门见。前者让他心焦,后者让他心梗。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声。
第二天五点四十闹钟响的时候,他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天还蒙蒙亮,十月的早晨凉得刺骨,他套了件厚卫衣,往书包里塞了条旧毛巾和一次性手套,犹豫了三秒,还是把樊临给的那袋猫粮带上了。是救人——不对,是救猫——跟那个人没关系。
出门时他妈已经在厨房热牛奶了,看见他背着书包往外跑,探出半个身子喊:"早饭!"
"来不及了!"
"陈怀!你今天怎么——"
门在他身后关上。楼道里声控灯啪地亮了,他三步并两步往下跳,到一楼时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到了。别慌,就我自己。
陈怀盯着屏幕愣了两秒。樊临哪来的他手机号?但他没空细想,把手机塞回兜里,推开了单元楼的门。
十月初的清晨街上没什么人,香樟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他小跑到学校侧门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图书馆侧门台阶下面蹲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兜帽扣在脑袋上,正低着头摆弄脚边的一个航空箱。
陈怀脚步慢下来。
樊临听见动静抬起头,帽檐底下那副银框眼镜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晨雾,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冲陈怀咧嘴一笑:"来了。"
"你怎么有我手机号?"
"问班主任要的。"樊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说我是你同桌,得跟你对作业。老周也没多问。"
陈怀嘴角抽了抽。他蹲到樊临旁边,先看那只航空箱——崭新的,底部垫了软垫,门锁扣得严严实实,侧面还有通风口。
"你买的?"
"嗯,昨天放学去宠物店买的。"樊临把箱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比诱捕笼温和,那只猫本来就怕人,拿铁笼子吓唬它一回以后更抓不着了。用这个,先让它熟悉,在里头放吃的,它钻进去吃的时候我从后面把门扣上。"
陈怀抿了抿嘴,没说话。他掏出那袋猫粮,又把旧毛巾铺在台阶下面的水泥地上,蹲下去把猫粮掰碎了放在毛巾正中间。
两人并排蹲着,谁都没出声。
等了大概十来分钟,台阶旁边的冬青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那只橘猫探头探脑地钻出来,步子还是歪的,右后腿几乎不能着地,整只猫弓着背走得小心翼翼。它看见陈怀,脚步停了,圆眼睛警惕地瞪着他。
"是你上次喂过的?"樊临压低声音。
"嗯,蹲了三天才肯当面吃。"
"它认识你。"
橘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似乎在辨认什么,然后慢慢往前挪了几步,低头去闻毛巾上的猫粮。陈怀屏住呼吸,余光瞥见樊临的手已经轻轻搭在了航空箱的门扣上。
"别急,"陈怀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让它吃完。"
橘猫吃得很慢,咀嚼的时候整个腮帮子都在动,右后腿轻轻抖着。它吃了大半,警惕心明显降下来,头埋得更低了。樊临的手慢慢把航空箱门拉开一条缝,猫粮的香气从箱口溢出来,橘猫耳朵动了动,果然探头去闻。
它钻进去的瞬间,樊临的手快得像条蛇——门扣啪地合上,清脆一声响。
橘猫在箱子里猛地炸了毛,凄厉地叫起来,爪子扒着通风口拼命挠。
陈怀心都揪起来了,往前挪了半步:"别怕别怕——"
"你退后。"樊临站起来,动作利落地把航空箱拎到台阶上面阴凉处,从外套兜里掏出一块深色布罩在箱子上,"罩住它,看不见光就安静了。现在送医院?"
陈怀看着他行云流水的操作,一时没接上话。樊临把布罩好之后果然安静下来,箱子里只剩轻微的窸窣响动。
"你常干这个?"陈怀问。
"以前在原来那学校也喂过几只。"樊临弯腰把毛巾收起来,顺手把地上的猫粮渣扫干净,"那只猫骨折至少一周了,再耽误确实不行,走吧。"
两人拎着航空箱出了侧门,打了辆车去陈怀常去的那家宠物医院。路上橘猫在箱子里安静下来,偶尔发出几声委屈的呜呜声。樊临把箱子放在腿上,一手轻轻按着箱顶,另一手在手机屏幕上打字。陈怀瞥了一眼——他在查跗关节骨折的手术费用。
"别看了,钱的事我来。"陈怀说。
樊临抬眼看他:"没说跟你抢,我查的是术后护理需要什么药。"
陈怀别过头看窗外。街景往后飞掠,十月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打着旋往下掉。他余光里能看见樊临的侧脸,这人专注的时候那副吊儿郎当的劲儿就收了,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翻手机页面的手势又快又准。
到医院的时候才七点出头。值班医生接诊了那只橘猫,拍了片子,果然跟樊临判断的一样——右后腿跗关节陈旧性骨折,骨折线周围已经有骨痂形成了,但愈合角度不对,炎症也很严重。医生说再拖一周,这腿就真的保不住了。
陈怀靠在诊室门框上,看着医生给橘猫清创缝合,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另一块又悬上来——手术加术后住院,费用比他预想的还高。他卡里这个月的生活费本来就不多,上周刚给协会垫了一批猫粮钱。
"我付了。"樊临从医生那里回来,把缴费单折了两折揣进兜里,"你别瞪我,当我赞助你们协会的。"
"你昨天才转来,上哪儿知道我们协会?"
樊临歪了下头:"你书包上那个徽章,流浪动物关爱协会的logo,我认识。"他顿了顿,"而且你们协会在学校贴吧有招新帖子,我昨晚翻了翻。"
陈怀深吸一口气。他发现自己对这个人完全没办法用对付普通人的那套来回应——你冷脸他就笑,你呛他他就接着,你但凡露一点软他就往前推一寸。浑身上下裹着层棉花似的,拳头打上去连个响都听不着。
"手术费算借你的。"陈怀说,"协会的活动经费回头批下来我还你。"
"随你。"樊临把航空箱拎起来,"猫留这儿住院,走吧,回去还赶得上第一节课。"
两人又打车回学校。到校门口的时候早自习刚开始,门卫大爷看见他俩从出租车上下来,眯着眼打量了半天。陈怀拽着樊临的袖子就往里跑,樊临在后面跟着,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
"你慢点——"
"闭嘴,跑。"
他俩踩着预备铃冲进教室的时候,全班都在早读,英语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领读。老周没在。陈怀溜到自己座位坐下,心脏擂鼓似的跳,书包往桌斗里塞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他低头看去——桌斗里多了一盒温过的牛奶,旁边还放了个三明治,用保鲜膜包着,底下压了张便签:你妈做的,出门前我顺了一份。
陈怀猛地扭头看向旁边。樊临正把英语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页,镜片后面的眼睛盯着单词表,嘴角却微微翘着。
"我没吃早饭。"樊临头也不抬,声音压得很低,"你那份比你妈给我那份看着好吃。"
陈怀把三明治从桌斗里掏出来。还温着,他妈做的那种火腿蛋三明治,面包烤得微焦,边缘切得整整齐齐——他妈的习惯,给他的早饭永远连包装袋都要折好边角。他咬了一口,心里某个角落塌下去一小块。
但嘴上他说的是:"你从我家顺来的?"
"顺的路过。"樊临终于转过头看他,眼底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巧了,你家住我家隔壁那栋楼,我在阳台上看见你出门的。"
陈怀噎住了。
他咬着三明治瞪了樊临半晌,最后把牛奶盒往樊临桌上一推:"你喝的。我不喝牛奶。"
樊临接过去,低头看了看牛奶盒上面贴着的粉色便签——那是他妈的字迹,写着"怀怀趁热喝"。
"怀怀。"樊临念了一遍。
陈怀手里的三明治差点捏扁:"你敢叫试试。"
樊临没叫。但他把那张粉色便签从牛奶盒上揭下来,夹进了自己的生物图鉴里。动作自然得像翻了一页书。陈怀盯着他把图鉴合上放回桌斗,牙根又开始发酸,但上课铃响了,班主任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沓卷子。
"随堂测验,上周讲的内容。课代表发一下。"
教室里一片哀嚎。陈怀把剩下的三明治塞进嘴里,抓过笔准备答题。余光瞥见樊临在卷子右上角写名字,笔迹工整利落,跟便签上那字一模一样。
测验考的是英语。陈怀做到阅读理解第三篇的时候发现樊临已经翻页了,速度快得不像话。他压住心里的烦躁往下做,写到作文的时候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晃到了他旁边,站了两秒,然后弯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陈怀,你上次月考英语作文结构有问题,回头让同桌帮你看看。樊临原来学校英语竞赛拿过奖。"
陈怀笔尖一顿。老周已经走开了,他梗着脖子没转头,但能感觉到樊临在旁边慢悠悠地转笔,转两圈停一下,再转两圈。
最后作文还是写完了。交卷的时候陈怀把卷子往前传,樊临的那张从他桌面上经过,他余光扫了一眼作文部分——字迹工工整整,行文紧凑,确实比他写的好。
当然,他绝对不会承认。
课间的时候陈怀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发现桌面上多了张草稿纸,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他作文里的两处语法错误,旁边用蓝笔写了修改建议。字很小,排得密,但每个字母都清清楚楚。
陈怀把那张草稿纸翻过来,背面画了只猫。这次不是歪歪扭扭的那种,而是铅笔速写,线条干净利落,三笔两笔就勾出了一只蜷着身子打盹的橘猫——右后腿还特意画了个小小的绷带标记。
下面一行字:它早上打了消炎针,医生说精神状态不错。
陈怀盯着那只铅笔猫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桌斗里抽出自己的本子,在那只猫旁边画了个火柴人,火柴人头上顶着三根炸起来的毛,旁边画了个对话框:"烦死了。"
他把本子合上的时候,樊临正好从教室后门进来。两人隔着半个教室对视了一瞬,樊临挑了下眉,陈怀把本子塞回桌斗,扭头看向窗外。
第三节课是物理。陈怀撑着下巴听课,脑子里走神想到协会的事——下周末要办一场流浪动物领养日,场地在市区一个宠物友好商场,需要搬展架和猫笼,他正想着该叫几个协会的人帮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偷摸掏出来看,是协会群里救助部的副部长发来的私信:陈怀,下周六领养日的物资到了,堆在商场仓库里,要提前一天去整理分类,你有空来吗?
陈怀回:行,几点?
对方:下午两点,我那天下午有课,你能不能早点去跟商场的人对接一下?大概一点。
陈怀刚打好"可以"两个字,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只柴犬吐舌头的照片,备注写着:樊临。
陈怀盯了那个头像三秒,点了通过。
对面秒发过来一条:下周六领养日?我也去。
陈怀:?
樊临:你手机屏幕亮,我看见了。
陈怀猛地锁了屏幕,物理老师正好叫他的名字:"陈怀,上来解这道题。"
他站起来往黑板前走,经过樊临座位的时候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他梗着脖子没理,拿起粉笔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樊临怎么知道他周六要去领养日的事——他刚才回消息的时候明明侧着手机了。
等他从黑板前回来坐下,手机又震了一下。
樊临:你侧着我也看得见,视力5.3。
陈怀把手机塞进书包最里层,拉链拉到底。
中午放学的时候他收拾书包准备走,樊临比他动作快,已经站起来了,书包甩到肩上,低头看他:"一起吃午饭?"
"不去。"
"你下午有社团活动?"
"有没有关你什么事。"
樊临歪了下头,也不恼:"那我自己去食堂。"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那只猫我让医生给它起名叫"橘子",你觉得怎么样?"
陈怀收拾书本的手停了。
"橘子"。
他抬头看向樊临,那人站在教室后门的阳光里,兜帽没摘,半边脸笼在阴影里,另外半边被日光晒得发亮,蜜色的眼珠子微微弯着。
"……随便。"陈怀说。
樊临走了。陈怀又在座位上坐了半分钟,然后弯腰从书包里掏出那袋他没舍得吃的猫粮,撕开一个小口,闻了闻。含肉量确实比他买的那个牌子香。
他想了想,给协会群里发了条消息:下周六领养日物资整理,一点在商场集合,能来的扣1。
群里刷刷地冒出来七八个"1"。
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窗外的香樟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阳光下像洒了一树碎银子。那只叫橘子的猫现在正趴在医院笼子里打消炎针吧?术后要住院多久来着?他得去问问医生,最好能亲自去看一眼。
手机又震了。
樊临:橘子想你了。附了张照片,是医生刚才拍的,橘猫趴在笼子里,脑袋枕在前爪上,右后腿缠着雪白的绷带,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比早上安分多了。
陈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保存了。
他打完"下午放学我去看它"几个字,删掉。又打"你什么时候拍的",删掉。最后他发了两个字:谢谢。
发完他就把手机扣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
窗外的风哗地灌进来,翻动他桌面上的物理课本。书页哗啦啦地响,像什么人在笑。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陈怀正对着数学卷子发愁,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指尖按在他那道解不出来的大题上。
"辅助线作这儿。"樊临的笔尖在图上轻轻一划,"连接这个点和这个点,再证全等。"
陈怀的笔顿住了。他盯着那根辅助线看了五秒——确实通了。他嘴上没吭声,但还是依着樊临的思路往下写了三步,然后自然而然地解完了整道题。
"你数学也竞赛过?"
"也?"樊临侧过头,"英语竞赛的事老周跟你说的?"
陈怀闭了嘴。
樊临低低地笑了两声,没再追问,转回去写自己的卷子。夕阳从窗户斜进来,在他低垂的睫毛尖上碎成一点金光,那副银框眼镜的金属边被染成暖橘色。
陈怀把解完的数学题又看了一遍,忽然在步骤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猫爪印。
然后他用橡皮把它蹭掉了。
但还是慢了一秒——樊临的余光扫到了。他没说话,但陈怀看见他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克制,那种想忍又没忍住的笑。
放学铃响的时候陈怀抓起书包就往外走。樊临没拦他,只是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橘子在第二住院部3号笼,医生说晚上可以探视。"
陈怀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
他跑出教学楼的时候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十月的晚霞烧了半边天,粉紫橘红搅在一起,像谁打翻了颜料盘。他拐上医院那条路的时候摸出手机,发现协会群里又在讨论下周末领养日的物料清单。
他边走边回了消息,走得快,手机打字有点歪,错了好几个字又删掉重打。
走到宠物医院门口的时候,他收到了樊临的微信。
是一段小视频。画面里是那只叫橘子的猫,正用脑袋蹭着笼子栏杆,嘴里发出细细软软的喵喵叫。镜头后面有个声音说:"等你那个烦人的朋友来看你。"
陈怀站在医院玻璃门前,盯着手机屏幕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