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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惶恐 正午的暖光 ...

  •   正午的暖光洒在院落,青石板路被晒得温热,家家户户的土墙黛瓦都浸在融融暖意里。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饭菜的淡香飘在街巷间,是山村日复一日的烟火寻常。可落在苏念心上,只剩沉甸甸的惶然,半点寻不到往日的平和安稳。
      他僵立在岔路口,迟迟不敢挪步。心口贴身藏着那包精致果糖,薄薄的纸壳裹着细碎的甜香,丝丝缕缕钻进鼻尖,本该是清甜暖意,此刻却像细密的枷锁,牢牢捆着他的胸腔,压得他呼吸发紧。
      苏念指尖微微发颤,轻轻按住胸口的糖包,心底只剩无尽的慌乱。沈雁随性而来、兴致而起,今日温柔纵容,明日或许就是冷眼捉弄。权贵子弟的心思变幻莫测,他卑微如泥,根本无从揣测,更无力抗衡。
      最让他惊惧的,是两人愈发亲近的模样。沈雁待他愈发特殊,近身触碰、日日等候、频频馈赠,这般逾矩的相处,若是被旁人撞见、被邻里窥见分毫,必定滋生无尽闲话。到时流言四起,不仅他难堪,安稳清贫的家也会被搅得不得安宁,淳朴的爹娘、年幼的弟妹都会被牵连。
      他日日深夜自省,一遍遍告诫自己,沈雁是短暂的过客,是注定远去的云端星月,与他这泥泞山野之人,本就殊途陌路。短暂的相伴不过是贵人一时消遣,待新鲜感褪去,那人转身便会离去,徒留他一人承受所有风波与是非。
      方才沈雁提前离去,他心底没有半分落空,只有一丝转瞬即逝的侥幸。
      终于能挣脱那道沉沉的注视,终于能卸下满身拘谨,不用再时刻紧绷心神、束手束脚。可这份侥幸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惶恐——明日黎明,他依旧要赴约,依旧要回到西坡,直面那个让他束手无策的人,躲不开、逃不掉。
      风掠过巷口,卷起细碎落叶,吹醒了他纷乱的思绪。苏念敛住满心惊惧,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抬手拢紧单薄的衣衫,身姿微微紧绷,缓步朝着自家小院走去。每一步都走得谨慎忐忑,生怕眼底藏不住的心事被家人看穿。
      院墙边,沈雁亲手摆放的柴火整整齐齐,规整紧实的枝桠带着山林气息。往日看着只是寻常劳作所得,今日落在苏念眼里,却格外刺眼。这是贵人触碰过的东西,是两人纠葛的佐证,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这段不该有的纠缠,早已真实发生,无从规避。
      他驻足凝望片刻,心头惴惴,不敢多留,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低头走入院中,刻意收敛了所有神色,装作一如往日的温顺寻常。
      屋内烟火温热,是他最熟悉的安稳光景。爹娘在灶前忙碌午膳,柴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年幼的弟妹围在矮桌边嬉闹,软糯的笑声清脆热闹,填满了简陋的小屋。这般安稳纯粹的烟火,是他唯一的底气,也是他最珍贵的软肋。
      可今日身处其中,他满心都是格格不入的惶恐。他心底藏着隐秘的纠葛,藏着与权贵少年的纠缠,藏着一份随时会祸及家门的隐患,再也做不到坦荡安然。
      “阿念回来了?今日回来得早,柴火又拾得这般齐整,真是个勤快孩子。”苏夫郎回头看来,眉眼温柔,满是疼惜。
      苏念连忙垂眸,掩去眼底的不安,声音细弱温顺:“不辛苦的爹爹。”
      他不敢抬头对视,生怕至亲看穿他眼底的慌乱。他素来心思纯粹,喜怒哀乐皆显于眉眼,如今揣着这般沉重的秘密,心底惴惴难安,连呼吸都带着拘谨。
      父亲一边擦拭农具,一边随口叮嘱:“连日上山劳作辛苦,今日提早歇息,好好歇歇身子,莫要累坏了。”
      “嗯。”苏念指尖蜷缩,低声含糊应下,不敢多言半句。
      他不能告知家人真相,不能说自己日日上山从不是独自劳作,而是被沈家公子寸步不离地盯着、陪着。
      午膳依旧是清淡粗粮,寡淡无味。苏念安静落座,小口吞咽饭菜,温顺沉默,无心闲谈。弟妹叽叽喳喳说着村里趣事,热闹欢快,他却半点听不进去,满心都是心口那包糖果的重量,满心都是明日赴约的惊惧。
      他想起沈雁那句随口的许诺——往后日日都能给你。旁人听来是温柔偏爱,于他而言,是无尽的负担与隐患。
      他不敢要、不敢贪、更不敢念。世间最贵的从来不是糖果甜食,是无根无据的偏爱,是权贵随性的温柔。今日一点甜,明日或许就是一身枷锁,一场风波。
      膳后,苏念照常收拾碗筷、打理灶间琐事,手脚勤快利落。忙碌能暂时麻痹心神,让他无暇胡思乱想,暂时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他只想安分度日,守着家人安稳,远离所有波澜与纠葛。
      家事忙尽,日头已然偏西,午后暖意渐褪,街巷归于安静,只剩零星犬吠鸡鸣。苏念趁着院中无人,悄悄退至屋角背光处,四下确认无人,才抬手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那包果糖。
      素色纸包平整干净,内里果糖剔透鲜亮,裹着细腻糖霜,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是山村难得的精致好物。可苏念看着,心底没有半分欢喜,只剩满心畏惧。
      这东西太贵重,也太烫手。
      留着便是祸患。若是被爹娘看见,必定追问来源;若是被邻里窥见,定会滋生闲话。这是沈雁赠予他的私物,是两人特殊纠葛的凭据,多留一刻,便多一分风险。他半点不敢私藏,更不敢独自享用这份易碎的温柔。
      恰好弟妹嬉闹着跑入院中,小脸上满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苏念望着两个年幼的孩童,心底骤然有了决断。
      他抬手拆开纸包,将一颗颗圆润剔透的果糖尽数倒出,整齐码在掌心。没有半分留恋,快步走上前,轻声唤住嬉闹的弟妹。
      “阿弟,阿妹,过来。”
      弟妹闻声立刻跑过来,仰着小脸,满眼好奇:“大哥?”
      苏念垂眸看着懵懂无忧的弟妹,压下心底所有纷乱,将掌心的果糖轻轻分到两只小手之中,声音温顺平淡:“吃吧,甜的。”
      两个孩子瞬间眼睛发亮,捧着精致的糖果喜不自胜,小心翼翼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软糯的赞叹声此起彼伏:“好甜!大哥哪里来的呀!”
      苏念轻轻摇头,不敢多言,只低声叮嘱:“旁人问起,莫要多说,悄悄吃就好。”
      他不敢让弟妹知晓糖果的来历,不敢牵连沈家公子分毫,更不敢让这件事传出半点风声。只求悄无声息消掉这份烫手的馈赠,抹去两人纠葛的痕迹,少一分牵绊,便少一分风险。
      弟妹乖巧点头,捧着糖果开心嬉闹而去,纯粹的甜意在他们脸上漾开,无忧无虑。
      苏念立在原地,看着空空的掌心,最后一丝清甜余味也慢慢散去。心底骤然轻松了些许,沉甸甸的负担悄然卸下,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惶恐。
      糖可以送走,可纠缠送不走。
      他能舍弃贵人的馈赠,却躲不开那人的等候与管束。沈雁要的从来不是赠他几块糖,而是日日盯着他、陪着他、禁锢着他,让他无从逃离。
      往日他尚且能心存侥幸,想着躲一躲、避一避,可自上次失约被警告之后,他彻底没了底气。沈雁那句“不见你便亲自登门”,字字句句都掐着他的软肋,拿捏着他所有的忌惮。
      他不怕自己受委屈、被捉弄,不怕自己难堪窘迫,可他怕连累家人,怕打破眼前安稳的烟火,怕平静的生活被彻底撕碎。
      落日余晖缓缓铺落小院,将他单薄的身影拉得纤长孤寂。晚风微凉,吹得他衣摆轻晃,满心都是无处安放的惴惴。他没有半分期许,半分贪恋,只剩对明日相见的深深恐惧。
      入夜,山村沉寂,夜色浓稠,星光细碎。家家户户灯火熄灭,整片村落归于静谧,只剩晚风穿林的轻响,幽幽荡荡。
      苏念再度辗转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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