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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日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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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想要一个公道,昭昭天理,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自愿做妓女的人。”
——题记
热闹的茶楼前,一位面容清秀的姑娘在看诊,却不收分毫。
我一挥手,使了个停止时间的法咒,执剑而立。白衣姑娘款款起身,素净的面容蒙上了灰尘,“仙人,想必是看到了我的花灯了。”
我一手挑动这条牵扯时间的线,自天边而起,自海而落。
“你没有权势,与皇权抗衡,无异于螳臂当车。”
“我只求无愧于心,我是个医者,我救过很多人。自我幼年之时,便知自身残缺,不忍其他人受残缺病痛之苦,如此才习了医术。迎春是我救助的第一个病人,我本以为我已经救了她。”
可惜,遇到了一个畜牲害苦了她一生。
白衣姑娘将手伸出,她言:“你可以去看看,被侵占了田的百姓,易子而食的百姓,被所谓的贵人摧残的幼童幼女。”
“她第一次接客才十二岁。”
那位贵人抓住了她的脚,贵人说,小脚甚好。从此,她这一生的命运都在贵人股掌之中。
“我想救救她,我救得了她的身躯,却救不了她的心。至少,在她濒死之时,我可以为她求一个公道。”
“如何能救?妓女被奸污,是不会有人觉得奇怪的。”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睁着很大很大,她言:“她不是妓女了,她偷攒了些银钱,她自赎自身,她不是妓女。她有她的名字,更有她的自由。”
自由是什么?
对于我来说是个很遥远的词汇。
她们有自由,也想要自己的自由。
宁无为显出身形,一把扇子摇着轻狂,他提议:“不若你便入一入我的浮生梦,像那位女子一般,体会她的人生,你才会知道她的苦,她的哭。”
“你知道的,人的苦,神仙不知道,妖也不知道。”
我伸出手,触碰那如琉璃一般的梦境,跌入其中。
我叫迎春,出生于永恩十六年的冬日,我出生的时候,迎春花开了,我便取名为迎春。
我的家里有很多的兄弟姐妹,昔年皇太子尤爱雀鸟之毛,我家就住在那雀鸟集聚之地。那些官吏们为了讨好皇室,便加了雀鸟赋。
那雀鸟赋硬生生的使我一家流离失所,使我变成了孤儿。我的骨肉血亲,纷纷离散。
我喜欢春日,春日温暖,不像冬日,冬日能杀人。
和曲九年的冬日,漫天飞雪,贵人们说,这是冬日盛景。知府小姐一丝帕掉入冰湖之中,那位千娇万宠,千尊万贵的小姐掷出一枚金子,她轻笑着说,谁能为她捡了那枚帕子,她便把这枚金子赏给谁。
冰湖破裂淹死了好多人。
那些乞丐竞相而上,我瘦小的身躯抢不过他们。所幸那些人死了,冰湖之上有众多人的尸体,引得那些达官贵人不能欣赏胜景。
我捞了好些天的尸体,终于得了几个馒头,度过了那个冬日。
我记不清是哪年冬日了,我那时竟还穿不到衣服。身上只是披了一些稻草,竟然没被冻死,可见上苍对我也有些怜惜的。
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我没有衣裳穿,赤身裸体,我没有食物吃,饱受饥寒。
我自少年之时便知道,我的命如野草一般,卑微又低贱,可是只要一阵风,我就可以生长起来。
我一直等着那阵春风。
十二岁,我遭乡中恶霸迫害,卖入了青楼,成了贱籍女子。我的第一个男人是五十岁的老伯,我被整整关了三月,又毒打了三日,被放出来的时候依稀可以见的骨头,那个男人一遍遍的将我的脑袋往墙上砸,在麻木与绝望之中,我失去了我的贞洁。
他说:“一日为妓女,日日都是妓女。”
绝望加身,我想到了死。
死多简单,这世上,每一日,死的人都那么多。
那日跳湖的我,看到了一个孩子,她拉着我的手,我突然就不想死了。死后有什么呢?我的姐姐不堪恶霸的欺辱,上吊死了。我的父亲母亲被收赋税的官吏殴打致死,我的那些弟弟妹妹们也奔逃而出,他们不敢回到自己的家乡。我没什么信奉的,如果可以让我吃饱的话,我也可以信奉。
月色低沉,映照着我与她。
“我失去了贞洁,我不能嫁人了,我进了青楼,我接了一个客,我便要日日接客,脱去衣服,躺在床上,再叫几声,或是满足他们的欲望。我不能去嫁人,我便无法同寻常的女子一般,我没有路走了。”
“这世上不只有一条路,你是你,你从不是任何一个人,这只是眼下的日子,想想日后,挺过去,或许就不会那么苦了。一日会比一日的好,我们有自己的活法。”
明月入长空,春风伴我行。
魏蓉帮助了我,她给我带来了草药,我的□□一直在痛,日日夜夜的痛,躺在冰冷的床上,含着草药,我度过了我的十二岁。她的身体残缺了一角,我的心破碎了许多,我们两个人相互取暖。
我日日凄苦的日子,有了魏蓉好了许多。她是颇有名气的女大夫,我是青楼里卖身的妓女。
曾几何时,我在想,十二岁真是个痛苦的年岁,可是我将十二岁过去了,我的一切痛苦,一切的不甘,我都想过去。
魏蓉拉住了我,我有了生的希望。
我的春风来了。
我的生活突然有了盼头,一日又一日,我将一些银钱塞入床铺之下,等一些时日,交到了魏蓉手中。
魏蓉的医术一日比一日更有精进,这样的生活我只过了三年,我与魏蓉便攒到了为我赎身的钱。可她是女子,她不能为我赎身。我便将所有的人都给了魏蓉曾救治过的一个病人,他是走街串巷的卖货郎。
我知道这样不妥,可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我将我所有的希望加诸在了一个人的身上,我没有对这人世失望。
魏蓉问我,如果失败的话,我该如何?
我说,那我便再攒些钱,日子总是要过的,不是吗?
可是他确确实实拿着银钱来青楼赎走了我。
他说:“没有人对我有过这样,我想我应该要帮你的。”
十五岁,我脱离了青楼。
那个时候的我觉得我的人生终于有了一丝光,勘破这场大梦,浮生,浮生,沉浮在这人世,我可以煎熬,我也可以痛苦,我害怕永远痛苦,我害怕永无止境的被轻贱。
我终于解脱了,可是就在我回房取东西的路上,一个人拖走了我,他剥去了我的衣物,奸污了我,这样的事情对于妓女而言,时有发生。
可我已经不是妓女了啊。
“我不是妓女,我不是妓女,我不是妓女,我从来都不是妓女。”我疯狂的呐喊与反抗,直到声音嘶哑,直到我浑身伤痕,没有人来帮我。
可是他一遍遍的在我耳边说:“妓女就是妓女,下贱永远下贱。你现在是妓女,永远都是妓女。你不就是妓女吗?”
可是我,可是我,难道我一生出来就是妓女吗?
我不是妓女。
这世上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妓女。
我是自愿做妓女的吗?
我是自愿忍受这一切的吗?
这一次的我,没有痛苦与麻木,只有无比的畅快。因为我,亲手杀死了他,一个木簪,一个被我日日夜夜磨的锋利无比的木簪,上面刻着迎春花。
我为什么是妓女?
我难道从一生出来就是妓女吗?
我长着手脚,我与人无异,妓女不等同于人,可我就是人啊。
被官差们压入天牢之时,我只觉得,真是黑,真是冷,老鼠爬过我的身躯,我的身躯肉太少了,他们不愿啃食我。
月光倾泄,像是盐,我看到了好多好多的盐。
我又看到了魏蓉,真是对不起啊,我失信了,如果我乖乖顺从的话,我早就可以平安无事了,可是我不愿意了。
我看到了阖家欢乐,我的父母亲,我好像要去找他们了,我可真是幸福。
真是冷啊。
这样的寒冷持续了许多年。
她的声音颤颤巍巍,一声一声的问上苍:“我难道一生出来就是妓女吗?”
真冷啊,日光自手边透出,这是个暖冬。
在浮生梦之中,我看到窗子外的迎春花开了。
迎春也理应活着。
“宁无为啊,你说,人为什么活的那么的痛苦,真是痛苦,真是冷,一点点的渗入骨髓,一点点的痛到骨子里,持续了数年之久。”
我从前在皇宫栖身的时候,只看得见,玉盘珍馐,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珠光宝气,那样的日子建立在尸山血海之上。
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贵族的狂欢建立在平民百姓的尸体之上。
自我从浮生梦中醒来,我的心中便一直有一个念头,她一声声的呐喊,她在问上苍:“我难道从一生出来就是妓女吗?”
我要救她,哪怕遍体鳞伤,我也要救她,我要告诉她,她没有错,世上从来都没有任何一个人就是妓女,妓女小倌,男人女人,都从来不是为了受人欺辱而来到这世上。
我捏了个诀,到天牢之外,却发现固若金汤。宁无为应声而现,他说:“你以为这世上的妖怪只有你这么一只,你能入皇宫是因为太后命中有你,国师为了顺应天意才放任你进入皇宫。如若每只妖怪都可以肆意妄为,这天下就成妖怪的天下了。”
我只想要进去。我浑身的法力就在此刻如喷涌而出,化身本体,一遍遍的撞着结界,这是最笨的法子,也是最后的法子。
她就在里面。
好多好多的血从我的身体里流了出来。
宁无为就这样无悲无喜的看着我,他说:“何苦呢?这是她的事情。”
在浮生梦中,我就是她。
一滴又一滴炽热的泪滴在了我的手背之上,迎春,你见过,长虹贯日吗?
长虹贯日,我见到了。
长虹贯日,长虹贯日,过往的一点一滴就此汇聚,才成为了长虹贯日。
血红的身躯穿透了结界,我终于以我的血肉之躯撞破了结界,我笑着对宁无为说:“你看,我赢了。”
宁无为满眼含泪,立在半空,他摇了摇头:“真是个傻子。”
迎接我的,只有她的尸体。
她吊死在了牢狱之中。
她不愿让他人审判她的罪过,以一个妓女的身份,她再也不愿意了。
在生命的最后,她咬破了手指,在墙上一笔一划的写着“风雪压我三百年,我笑风雪轻如毛。”
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苛捐杂税,逼良为娼。玉盘珍馐,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珠光宝气。真是讽刺,真是讽刺,好啊!好啊!
真是不公道。
极大的悲痛吞噬了我,鲜血从我的身躯之中流出,染红了地面,她身穿囚服,我一身红衣,相对之中,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了她,见证了她的死亡,我突然觉得她像一只被夺取了翅膀的蝴蝶,一只残破不堪的蝴蝶,一只再也飞不起来的蝴蝶,冲破所有的束缚,只为自己最后绚丽的一舞。
我抱着迎春的尸体,一步一步的从牢狱之中走出,狱卒们看到了纷纷拔剑相向,他们一刀又一刀,我的身躯早已无知无感。冲破结界的我死了好多次,如今的我又死了好多次,我是杀不死的。我从不知死亡,又如何死亡。
就在此刻,天光大盛。
长夜难明,长夜明了。
风雪压我三百年,我错过了春天。我从不惧岁月长,也不惧风雪加身。摧毁我的,只能是我的心。春意阑珊,万物生长,雀儿在歌唱,春意无枝桠而生,忽又而梦,春山已至。我闻她梦中无春意,又闻三月无天晴,何以解忧,唯有一身残。愿君,破风三万里,愿君,翱翔天地间,愿君,来世安稳。
愿君,如春风野草,生生不息。
迎春花,真的开了。
冬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