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新星恋人》醒牛奶

8、开机前（五） （哭哭）还

　　器械启动，他们匀速上移，一点一点升高到山顶。
　　在空中坐在大圆环上的众人升到某个高度，能平视另一个项目上侧着飞过巡视的和凤鸟，以及上面兴奋的情侣。
　　姜无还是心头惶惶，而林其水扭头看到极不自在的姜无，倒是忍不住晃晃脚，恶趣味地开心起来。
　　在这百米高空，她浑身都写着：不知道为了什么，快乐它围绕着我。
　　“要准备咯。”
　　升至最高点的时候，姜无听从林其水的指示，闭上眼睛，停用了逻辑筛选和卷积计算信号。
　　也是这一瞬间，林其水露出一个狡黠明亮的笑容，然后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哗——
　　极速下坠那一秒，姜无的脑海中，无限制地喷涌出海量的线程和画面。
　　风声，是撕裂过沙滩，侵蚀过玄武岩，承托过翼龙，又隐匿于大陆架的风声；心跳声，是赌场翻盘，鼓槌落下，倒数读秒与婴儿脱离母体的心跳声。尖叫声，是惊魂之夜，是百鬼夜行，是硬质尖锐物划过玻璃面的尖叫声。
　　还有手心那温热的连接，是命悬一线，是观音合掌，是创造亚当。

　　每下落一段距离，这些数据、画面、音频还在不断地呈指数级增加。
　　增加、增加、增加。
　　就在姜无的脑子快要爆炸的时候——
　　这命运的大环终于停下了。

　　他忍不住甩甩头，用力地呼吸新鲜空气。
　　下来之后，别人都是该吐的吐、该哭的哭。

　　只有姜无，紧紧握住林其水的手，宛如被开过光一样，头发凌乱小脸煞白，生亦何欢死亦何惧地走出游乐场。

　　“哈哈哈哈哈哈，你要不要这么搞笑……”
　　林其水看他那副样子，颇不忍心地搀着他，却笑得半天直不起腰来。

　　看着眼前人这副可怜的小样子，她靠近他身前，踮起脚伸手帮他捋了捋头发，心情大好。
　　“怎么样，找到你身体的感受了吗？”

　　此时的姜无仍然沉浸在上一秒的震颤中，没法做出任何回应。

　　刚想接着打趣他一下，林其水就看到斜前方巨大的装饰古铜镜片中，突然闪过一个人的脸，与整个乐园的气氛格格不入，闯入了两人的视线。
　　那黑衣人，明显在监视他们。

　　他的身形和动作，都让林其水觉得很不舒服。
　　来不及细想，她收了笑容，立马转头拔腿就追上去，姜无也清醒过来，紧跟了上来。

　　对方跑得很快，沿着休憩的小路，一路往出口方向狂奔。
　　林其水对乐园地形熟悉，拉上姜无直接岔路到青丘国纪念品店，一人开道一人包抄，把他逼到河道边。
　　如果他在这里跳河，势必会引来更多人注意。
　　那就等着瓮中捉鳖吧。

　　就在即将抓住他的时候，说时迟那时快，人群里突然冲出来一个小女孩，挥舞着手里的糖稀兔子，和林其水撞个满怀。
　　她赶紧撤身躲避，再抬头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姜无赶紧扶起被撞倒的林其水：“要追吗！我可以试着黑进园区摄像头。”
　　姜无的语速飞快，在告知林其水，如果需要他追，就得快速决定了。

　　而林其水心思不在此，半天没缓过劲，撑着膝盖，边大口喘气边摆摆手。

　　“不用了，呼~我大概知道他是谁。”
　　她对人脸的记忆力还是很强的，更何况当时，那个人在膀大腰圆的宋旁边站着，更是无法不令人印象深刻。

　　“那个人……是陆离吗？”
　　“啊？不是。”林其水先是本能地摇摇头。
　　“......”
　　不过刹那，她眼神一凛，直起身来逼近对面的人，一字一顿地反问道：“你、怎么会、知道、陆离这个人？”

　　她警铃大作。
　　任何时候，自己没有在任何时候，在姜无面前提起过他的名字。
　　难道，T.I这项目，眼前这个仿生人，真的和陆离的失踪有关系？

　　姜无没有见过语气如此冷漠的林其水，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辩解。他慌了神，眼珠开始乱颤动，差点神经元突触都干烧了。
　　“我、我……凌晨、你房间里......”
　　在焦灼慌乱中，姜无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试探性地看着林其水。

　　而对方因屏息而瞪大的双眼，刚听到一半，就气急攻心，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他。
　　“行了！”
　　但随即，怒气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失望被点燃。
　　“我走之前不是说过，不准你扫描我书房里的资料吗！”

　　她指着对面人的鼻子骂。
　　“你给我听清楚，我只说一次！”

　　“你只是台破机器！让你住在我家，是因为工作需要，别介入我的生活。如果你听不懂人话，现在就给我返厂维修去！如果你听得懂人话，最好别让我发现你有别的企图。明白吗！”
　　面对咄咄逼人的林其水，姜无愣住了。

　　他接连摆手，呼吸也急促起来，紧紧地咬着嘴唇，温润圆睁的眼睛渐渐染上一层薄雾，似乎是在竭尽全力思考，怎么样才能让她听自己说话。
　　河中巡游的花船载着欢快的乐音，衣袂飘飘的演员们高歌起舞，岸上熙熙攘攘跟随的人群，都在激动地跟跑、拍照和谈天。
　　只有这两人之间，像是隔着一座冰山。

　　林其水也不管姜无作何反应。
　　她往后撤出几步，转身离开。

　　刚才他们追的人，应该是那天跟着宋来护送姜无的保镖。

　　如果说，这几天唐斐有新的指令给姜无，那么直接跟她对接好就行了，另派一个人来盯着，反而多此一举，没有必要。
　　如果说，他们只是来观察自己对姜无的训练情况，那大可以作为投资人光明正大地提要求，没必要鬼鬼祟祟的。
　　不管怎么看，这个人都来得奇怪而多余。
　　中间哪里一定少了一环。

　　林其水思绪万千烦躁不安，想一个人安静一下。
　　姜无赶紧亦步亦趋地跟上，她气还没消，看到他这张脸，心情愈加烦躁。

　　“你别跟着我了，烦不烦啊！”
　　“那我应该去哪里？”
　　“随便，你自己呆着吧。”

　　林其水径自离开，没看到她身后姜无好看的眉眼一点一点，拧成一团。

　　山海主题乐园电玩馆的VR体验感，大概是心幕都数一数二的。
　　林其水常玩一款叫做《残次品》的抓捕游戏，操作简单、弹药充足、场景漂亮、剧情简洁。

　　此时的她正端着网罗枪，一言不发地哒哒哒一阵扫射。
　　那蓝色炫光护目镜架在她秀气的鼻梁上，反射出场馆人来人往的身影。

　　女人的嘴唇紧抿成一字，端枪的手指骨节清晰突起。
　　在一声声音效中，扳机越扣越响，越扣越快，到最后几乎打出残影。

　　大概两三个小时之后，林其水摘下眼镜，觉察自己心情平缓了不少。
　　她刚脱下装备在吧台坐下，来了一套深呼吸，嘬了两口电解质饮料，就听见隔壁一群小姑娘激动的交谈声。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姐妹！西海河道周边店门口哦，有一个不知道哪个厂牌的博主！长得好帅啊，表情也呆呆，一动不动的，合照超级好摆诶！”
　　“嗯？不晓得今天有快闪预告啊，你认错了吧？”
　　“不可能嘛，他起来就不像正常人……啊不，普通人。而且他身上挂的小鸭子水壶，明明就是最近全网都在推的爆款啊，可爱死了啊救命！”

　　不、会、吧。
　　林其水大概能猜到那边是个什么场景。

　　姜无确实长得非常好看，没有表情的时候，更是纯得我见犹怜。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连面试艺人无数的她也有被这股气质戳中。
　　一想到他离开自己，可能会被路人团团围住，或者更危险，被当成是搞行为艺术的，带去局子里，林其水这颗刚被杀戮平复下来的心脏，又被愧疚感和隐隐的担心包裹住了。

　　哎，要是个正常成年人也就罢了，可这姜无横看竖看也不是个灵光东西。
　　自己还是要负起一点监护责任的。

　　在吧台冷静了一会儿，她回忆起姜无手足无措的摆手，稍一思索，利落地戴上通讯耳麦，连接了那个熟悉的地址。
　　“管家，书房门锁的开锁间隔给我报一下，从最新的一次开始，倒回最近有访客的那一天。”
　　“好的，主人。”

　　“今天下午12点50分到12点53分……桌面屏熄灭状态……”
　　“今天下午12点45分到12点45分……桌面屏熄灭状态…….”
　　……
　　“今天凌晨0点22分到0点23分……桌面屏点亮状态…….”
　　点亮时间，50秒——

　　林其水默默听着，一句一句，一秒一秒回忆，心里的大石头缓缓落地。
　　这么短的时间，把她的资料找出来都难，确实什么也干不了。
　　看来这次，着实是冤枉他了。

　　念及此，她把头发捋到耳后，最后嘬了一口剩下的饮料，迅速地收拾好东西，朝他俩分开的地方赶去。

　　场馆外铺满肉粉色的云朵，载人的和凤鸟在空中做着最后一圈盘旋。
　　等她风风火火赶到姜无面前，人群已经散去了。
　　西海河道周边店的青色飞檐上，挂了胭脂红的彩灯，姜无就站在大门口，微微仰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