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新星恋人》醒牛奶

14、喀斯弄拉（一） 生来野性而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林其水在光影之中转过身来。
　　对视的一瞬间，姜无的瞳孔放大，心也迎来瞬间的安定。

　　也是这个时候，他面前闪过去一个身影。
　　那人看起来十分不好接近，戴着窄框半包围银边镜片，着一袭西装穿堂而过，从左手袖口处露出一道深深的疤痕。

　　他周身散发出一种冷峻的气质。
　　从台前路过的时候，背后的会议光区把他衬托得更加阴鸷。
　　这人一个眼神都没给别人，径直走到尽头最远的一圈角落里落座。只在林其水第一次看过去的时候，微微颔首点了点头。

　　唐立风可能是这次会议唯一敢迟到的人，也是T.I派来的高层制片人。
　　如果说，林其水在现场的任务是盯着所有人，那么他的任务，就是盯着林其水。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层身份：唐斐的义子。

　　这么多年以来，一到公司有什么关键的执行阶段，唐斐都会派他去。
　　前几年市场扩张最乱、竞争最嚣张的时候，甚至有对家不惜代价，计划暗杀他。

　　唐立风人如其名，立于风中，不折不断。
　　他不但擅长立即下狠手反击敌人，还曾经在谋划几年之后，把对手公司并购，面无表情地走进人家大楼，直接把反诉的案卷，一页一页撕下来，让对方吃了下去。
　　总之是一位现如今世界喜欢的，行事极端的人。

　　会议推进，台上的林其水已经结束了基本方案的介绍，接下来就是各部门的情况和重点问题的询问对答。

　　林其水的项目比较喜欢采用“场景负责制”。
　　它落地的方式非常灵活高压：在每一个录制场地中，会有定点的人员和流动的人员。
　　等到下一个环节的时候，该走的跟着走，该留下的留下。

　　这就要求进入现场的人员之间，不仅要对演员熟悉，也要对录制地熟悉得像自家后院一样。
　　在紧急动作的时候才能做到全盘皆知、无缝补位。

　　几个主要的负责人都把事情厘清之后，会场里有一道年轻声音响起，带着些许不安，颤颤巍巍地抬手：“林导，既然您提及这次项目的执行如此危险。那万一要是有什么情况，我们优先保证安全，还是优先保证内容呢？”
　　林其水环视一圈，这位摄像组实习生，应该是提出了大部分人都在困惑的问题。

　　大家的都竭力保持着应有的体面和轻松，呼吸却轻微屏息。
　　在此之前，每位项目组成员都已经抱着极大的热忱，而真正直面现实情况的时候，还是不免感到担心。

　　林其水十指交叉，微笑自若地看着他：“你的问题很好，但，这是一个不存在的选择。”
　　“一旦开机了，我们幕后人员也会成为整个故事的一部分。你到地方就会明白，提前给自己设置这种心理防线没有用。”

　　“你身在此山中，就只能跟着此山动。”

　　这句话不仅掷地有声地落在会议厅里，也落到几十公里外的机场，一个穿着连帽衫，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耳朵里。
　　听到这，他那半隐藏在阴影中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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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过沙漠的美人嘉德丽亚，你就来到了咯斯弄拉~”
　　皮肤晒得黝黑、抱着手风琴路过的老头，看起来已经年过花甲了。
　　他吟唱着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民谣，时不时好奇地张望着边境线那边，浩浩荡荡蹲蹲站站的一群人。

　　“嘉德丽亚”原是一种妖冶华丽的兰花，饱满的叶片长成猩红色，或者紫橙相间。一开花就芬芳馥郁、簇簇缱绻，仿佛被灼干的海妖塞壬重新投胎，裸露在这沙漠中间。

　　烈日凌空，农场里的风车缓慢地转动，大颗大颗的汗珠染湿这些城市人的额头，从他们起伏的五官上流淌下来。
　　羊群不在意他们从哪里来，悠悠地在干草堆旁踱步，又停下来与看门狗对望。
　　戴着水红缰绳的黑骏马似乎感到了不安，琥珀色的大眼睛在睫毛底下不住的滚动，忽而发出几声剧烈的啸叫。

　　果然，远处一阵沙土飞扬，林其水开着皮卡疾驰而来，车上带着Robin、廉煞，还有几名接应的本地官员。
　　驱车调头后，林其水把墨绿色的防晒眼镜向上推到头顶，一跨步跳下车来，扫视一圈，跑过来拉开姜无的车门，在他身边坐下。

　　她眼神凌厉、不同以往，上车之后就支起两条胳膊，面向姜无，把自己固定在座位之间，打开全身的感官，随时防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开车，车队走。”林其水伸出窗外的手臂叩叩车门，对司机发出指令。

　　姜无没有见到过林其水这全副武装的状态，不由感到新奇。
　　面前人那不断扫视周围时掠过自己身体的目光，也因环境的加持而多了几分野性。

　　野性，是姜无很少很少能见到，但又偏爱的东西。
　　狭小的车厢里，林其水也同步感觉到姜无温润的气息渐渐弥漫出来，她于是得空，从纷乱如麻的执行细节和镜头画面中抽离出来，稍稍松懈几分。

　　第一次出远门的姜无刚准备开口打招呼，林其水就竖起食指，轻靠在双唇之间，神情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

　　“你等会，时间紧，我先跟你说几个重要的事。”
　　“第一，你之前说的系统故障的事，我帮你问过公司研发的人了，他说不用太担心，只是正常的涌现反应。”

　　事关重大，林其水还记得唐立风听到自己转述之后，瞬间就拨出去的电话。
　　还有他得到那头回复之后，若有所思的神情，和逐渐放缓的脸色。
　　只是那人当时打量着她脸庞的动作，让人觉得些许不舒服。

　　“第二，喀斯弄拉不是你熟悉的那种城市，这里的环境和人，都比心幕都危险很多，你一定要注意力高度集中，行动之前多跟我打招呼。”
　　姜无点点头，花一些时间习惯了一下佩戴在耳蜗里的隐形骨传导通讯麦。想必它的作用，就是让所有人在即使是喃喃自语的时候，林其水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第三，你第一次出外景做任务，也不要太紧张，动作别变形，保护好自己的身份。明白吗？”

　　尽管持续的潮湿和暴晒让车内的空气变得有些黏腻，但一阵颠簸之中，姜无却觉得开心。
　　之前只在电视上看到过。
　　但此刻，他觉得他所见过的场景中，没有哪一刻的明亮比现在更亮，没有哪一刻的鲜活，比现在更鲜活。

　　“别光傻笑呀，你听明白了吗？”
　　姜无重重地点头，看起来颇有点模拟杀敌三百遍，终有一天上前线的莽夫气质。

　　不过一会儿，他就本性毕露地追问一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林其水哑然失笑，回敬他一个恶狠狠的眼神：“当然了，你走到哪都有镜头拍你的。我不但一直陪着你，你犯错我还骂死你。”
　　“你好好表现，也注意安全。”

　　对面的人思忖良久，接着又问：“那我任何时候想沟通，都可以找你吗？”
　　“可以。”她惊诧之余，几乎是在一秒之内就作出了回应。

　　这话一出，林其水就回想起这些年大大小小的节目中，每位导演和带过的艺人之间这种奇妙的依赖感。
　　日日夜夜的相伴，互生情愫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往往是越艰险越漫长的途中，两个人就越来越信任对方。

　　不是没有人对她表达过这方面的心思。
　　奈何林其水这个人自认天煞孤星，不管是谁，只要对她起心动念，情况都会变得危险。
　　所以她明白，那心思，在越界之前就要及时斩断。
　　以免伤人伤己。

　　“我会回答你。但是你要明白，我终究不是你，不能替你做选择，而接下来的时间里，做选择又是最重要的事情。”
　　姜无似乎并不那么满意林其水补的这后一句，把脑袋转向前方：“知道了，我会努力。”

　　飞驰的车子在粗粝的沙堆上被抛起，两人的身体都短暂离开支撑面。
　　姜无就找了这个间隙，目不斜视地把自己最开始就想说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林其水。”
　　“你知道吗，再见到你真高兴。”

　　在我以为你会责怪我出故障之后……在我以为我再也无法触碰你，只能看着不切实的光线勾勒出你的影子之后。
　　终于，又能再见到你了。

　　前排司机听到这句话，微微侧目，又悻悻收回目光。
　　林其水则是愣神后，忍不住苦笑一声。看他这副天真烂漫什么都写在脸上的样子，不免忧心。
　　也不知道他这绝顶聪明的脑瓜子，能不能补位心智上白纸一张的毛病。

　　而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姜无在后面所展现出的“演技”，是连她都要直呼有眼不识泰山的水平。

　　车子驶过路边农场门口一个不显眼的旗标，林其水和司机对上一个眼神，车子降速停下，她扭头对欣赏窗外美景的姜无发号施令：“下去。”
　　“嗯？现在吗？”话音刚落，他已经被踹下了车。

　　那辆车不留情面地扬长而去，姜无此时的处境，也只用一个字就可以形容：
　　啊——！？
　　后座的林其水潇洒戴上墨镜，嘴角浮现一丝坏笑。